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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巴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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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巴陵

在我當小孩的時代,巴陵試已經有許多年沒開過。

不過,這一盛會如此傳奇,歷來也有不少英雄人物在巴陵嶄露頭角,是以這麽多年來,不管有沒有藍本,坊間售賣的話本小說也常常拿這地方做文章。

老實說,這回親眼見過,屬實沒看見什麽少年風流。只有人山人海,擠得我寸步難行,氣都快喘不上。

林阿還沒等我講話就領著師弟轉身走了,唉,哪怕是少年時,此人品行惡劣也可見一斑。

我從地上爬起來,左支右絀,好容易從人縫裏看見了那兩個一青一白的身影,還沒來得及抓住誰問話,卻被人流沖散,等站住了腳,已是在巴陵外登記姓名的處所,黑壓壓一片人排得歪歪扭扭,隊伍盡頭一張小桌,兩個修士一站一坐。

兩人腰間都系一條水藍絹帶,聲音好聽得像鳥叫,一望便知是望朝樂正的宗派,極擅器樂的鑒水宗門下。

巴陵既然在望朝境內,據說當年的慣例便是由望朝那三宗四派輪著主辦。

我一時想不起鑒水宗主辦的是哪一年的故事,晃眼從人縫裏瞥見了一角青衣,來得正巧,我便墊著腳尖,邊不講德行地努力朝前擠,邊去瞧林阿和他那紅葉師弟。

林阿在桌前站定,略行了一禮,從袖中掏出兩塊黑漆漆的石牌並一封信:“在下林懷芝,雙木林,靈芝仙草的芝,這是師弟紅葉。我二人都拜在雪門山孤鴻真人薛君門下,這是我倆的令牌和師尊的信件……”

我才聽得他說自己是雪門山弟子,不由得笑出了聲。

雖不知為什麽,但林阿——或許該叫他林懷芝,他顯然在扯謊。

雪門山是斷南的宗派,所以我也多少打過交道。首先,雪門山的弟子幾百年來統統穿黑衣,說是雪地裏顯眼,被雪崩埋了也好刨,他和師弟一青一白,若是規矩極嚴的雪門山弟子,有些不像樣。

又及,雪門山的字輩從第三十二位山君薛棠定下規矩,從此後輩按著“花鳥魚蟲,春夏秋冬”起名。

孤鴻真人,大名薛雁,她乃是鳥字輩的長老,林懷芝和那位紅葉……紅葉也姑且能算個秋字,可林懷芝,他這名字是草木花朵,輩分倒是要比他口口聲聲的師尊還要大了。

林懷芝聽見了有人發笑,皺著眉擡眼一瞧,發覺是我,也許是我模樣太好看,他竟惡狠狠瞪我一眼。

紅葉見了那個被親師兄出言不遜的可憐人,臉上一副欲言又止,只好向桌後面露狐疑的兩人道:“斷南寸州路途艱險,又有妖邪肆虐,自篆愁君之亂後,師尊這幾年重傷隱居……所以我們也不常出來走動。”

孤鴻真人,添上篆愁君之亂……我倒是能猜出眼前幻境究竟發生在哪年哪月了。

我又頂著幾個白眼往前湊了湊,正要開口,卻聽檢視名姓的那兩位修士中有一人道:“懷芝……敢問您二位的表字?”

唉,其實紅葉不說這話還好,說了便令人想起薛君自大亂後便生死未蔔,雪門山同外界的聯系幾乎消失,聽起來更是可疑。

那林懷芝又點頭道:“宗門諸事繁多,尚未取字。”

鑒水宗的女修聽了這話臉色微動,和同行者交頭接耳。

沒問出表字,想必他們也從雪門山的字輩上看出了端倪。女修身旁站著的那中年男人左手已然不動聲色放在刀柄上。

也難怪,篆愁君之亂牽涉甚廣,巴陵又在妖禁甚嚴的望朝內,銷聲匿跡的雪門山突然冒出兩個古怪的小弟子來,是我我也拔刀。

我不禁咋舌,林懷芝要騙人也罷,怎麽做事如此粗陋?說來也的確是正道少年的做派,稍行小惡便要露破綻,還不如邢玉會演。

我清了清嗓子,朝林懷芝揮揮手道:“小林師兄!”

林懷芝聽了這麽一聲,不由愕然,而紅葉也偏過腦袋,疑惑地看看我。

我朝拎著令牌的那兩人也行了一禮:“雪門山歐陽……燕,燕子的燕,離聲鐘長老門下。”

懷疑的眼神幾乎要把我額頭燙個洞來,我摸著腦袋笑道:“哎……字輩這回事是有些怪,兩位也莫要疑心。雪門山迎戰篆愁君,死傷十之八九,門中長輩定了規矩,令我們這些小弟子都領了戰死前輩的字輩……像我的名字,也是從十二師叔來的。”

說到後半截,我才意識到這話聽起來有些沈重,連忙把勾起的嘴角往下壓,還哽咽兩聲,顫巍巍補充道:“唉,當年那一場,說來傷心慘目……只可惜我雪門山地處荒僻,這幾年沒了聲息,恐怕這點微末消息,天下仙門也是懶得入耳了。”

我說得要掉淚,在場的仙門子弟,雖大多還是少年,可這時候尊主掀起的大亂過了沒多久,也多少有些記憶,雪門山死得人太多,實在英雄,那位生死不明的薛君又有天下第一美人的聲名。

聽我說這麽多,我餘光中見眾人都不再為我亂擠亂跑戳我脊梁骨。坐著的女修也皺起眉頭,像是有些不信,還是那拿刀的大漢臉上動了動,對她耳語幾句,女修嘆了口氣,向我道:“宗門令牌總有吧?拿給我看看。”

我往袖子裏摸東西,我兜裏能幻化形狀的小物件沒有幾十也有上百樣,隨手掏一個出來應付了便是。我往袖子裏一摸,卻空得令我心臟一沈,掏了半天,只摸到個冷冰冰的方牌,我被人盯的渾身發毛,此時不只是拿刀的漢子,林懷芝也捏著劍柄,乜斜著眼睛打量我,預備隨時與我劃清界限。

沒辦法,我將那冷牌子掏了出來,沒成想,那竟是塊和林懷芝紅葉兩人一模一樣的黑石令牌,規規矩矩以篆書刻著“歐陽燕”。

令牌摸起來滑潤,上邊那些淺淺的劃痕繩痕看著真像那麽回事,而燕字的最後一點邊上還拿紅漆畫了只醜兮兮的小燕子——這倒是我會幹的事。

我心中大驚,卻還只能按捺著,禮貌交由對面檢查。

一男一女沒看出什麽名堂,我們三人這一出小小爭執也實在花了些功夫,他們大約也懶得廢話,只在簿子上端端正正寫了名字。

如此,我一句仗義執言,便成了雪門山派來巴陵的年輕弟子歐陽燕。

這事有些不對。我來不及多話,等事情了了,趕緊擠出人群,尋了個屋檐下接水養魚的石缸,借著水面瞧了瞧我這張臉。

照樣是及腰的微卷黑發,鼻子眼睛也是原裝的模樣,可是我哪看哪怪,黑眼睛較那位蓑衣城主水靈上那麽一點,臉頰也有了些肉,扯上去除了痛還軟——總而言之,看上去又笨又年輕。

除此之外,我還套了身面料頗粗糙的黑衣,袖口還有些縫補的粗線頭,這也絕不是我平時會穿的衣服,我不由得想起馮小娥那句提醒。

——小心三生鏡中說的頭一句話。

我說的頭一句話是什麽?我乃是雪門山的歐陽燕,還是林懷芝的小師弟……年齡外貌莫不是都隨著這一句話成了形。

那,修為……?

我心中一涼,見這是間開門迎客的茶館,小徒弟正拎著把窄刀切糖塊,我一把搶過刀來,從手心到手臂劃了道血口子。

可憐的茶館學徒見了瘋子搶刀,發出了兔子似的尖叫,茶館裏的客人見人發瘋也鬧了起來,亂哄哄不付帳就要跑。

我卻管不得這樣多,只盯著手上的傷口,眨了四五回眼,傷口還是沒有半點愈合的跡象,只有血是越冒越多,還疼了起來。

我欲哭無淚,運轉經脈中的靈力,這倒是副少年道修的身體,不像魔修那樣稍使些力氣便渾身刺痛,可惜修為不過剛剛到了金丹,尋常的我大約一根指頭就能捏死。

我在心中默念著咒文,想喚夢為魚出來,廢了好些勁,等店主顫顫巍巍走出來拿著棍子戳我,才勉強喚出條指頭大的小紅魚苗。

“好可憐。”我不顧滿手的血,戳了戳可憐的夢為魚。

小魚開心地蹭蹭我,絲毫沒顧忌自己只有一丁點大。

我瞧了瞧身側,劍倒還是熟悉的離恨天,我敲了敲劍身,長嘆一聲,就算要試試,也該用自己的劍,給別人添了不少麻煩。

出師未捷,我先把自己弄得年輕了快有一百年。

見到林懷芝的頭一眼,我腦子裏冒出來的計劃是找個月黑風高沒人的角落,把他敲暈捆起來,若是麻煩再挑了手筋腳筋,連夜帶走去斷南沒人的地方躲著養起來。

雖說他畢竟是林阿這一品類,難免掙紮發怒,只是他年紀小,翻不起什麽風浪,多磨些日子,待到躲過了什麽據說要命的劫難,出了這幻境,萬事大吉。

可我如今成了這模樣,能不能打過他,這都是二話。

我正發著愁,卻有人拍了拍我的肩。

我回頭一瞧,正是那個我計劃著要綁架挾持的壞家夥。

林懷芝見了我手上的血,也嚇了一跳:“你……你怎麽受的傷?”

我見那茶館店主戳也不敢戳我,畏畏縮縮躲在門邊,頗歉意地隨手抹了抹血,擦幹凈切糖的窄刀,規矩放在桌邊。這才轉頭對林懷芝道:“本是來買糖的,不小心切傷了手,林仙長不要見怪。”

林懷芝挑起眉毛,眼睛轉了一圈,他大約看見了幾個伸頭伸腦看熱鬧的閑人,覺得此地不好說話,又清了清嗓子,向我道:“之前是我口無遮攔,我對你不起。總之,歐陽燕……是這麽叫的吧,你幫了我和師弟的忙,要是不嫌棄,不如去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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