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明月

關燈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明月

想起我這回說不定也會送命,心下感慨,我便多講了幾句:“我以為你是冷心腸的仙人做派,不懂我等凡夫俗子,沒想到,還頗體諒。”

馮小娥搖了搖酒碗。

“我不懂?裴永姿,你以為你當年怎麽能在蓑衣城碰上我?”

她這話好怪,我汗毛倒豎:“你……你不會對我……”

馮小娥氣笑了,差些朝我扔筆頭:“我可比你大一千多歲,肖想些什麽東西!裴妍,你可是赤殃命中註定的傳人……唉,想辦法別死也別瘋。好容易把赤生死學了這樣久,不要前功盡棄。”

所以說,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所謂恩怨,真是令人費解。馮小娥活了一千多年,都要活成了妖精,竟還念著舊主為我點燈熬油地做事,而公孫白好好一個劍仙苗子怎麽就弄到了道心不穩。

至於林阿……他竟願意當我的藥材救我活命,這究竟是為了什麽?

我認識他也有一百多年,姑且稱得上了解,若是他做了這些也只為了一點若有似無的情,想來也實在太過荒謬。

我是天資魯鈍,看不懂世人的彎彎繞繞,等林阿活轉過來,也只有嚴刑逼供,教他把真話倒個幹凈。

鈕島是鏡湖的中心,三生鏡陣法的關竅也就埋在小島底下的銅室裏。

銅室幾乎是個銅鑄的井,雖說不深,也有一丈高了。我跳下來摔得挺痛,一時有些疑心:公孫白之所以失敗,怕不是把她哥哥的陳年屍首丟下去摔了個粉碎。

從下往上看,只看得到洞口切割後的一塊屋頂,馮小娥在上邊探出半個腦袋,朝我揮了揮手:“萬事俱備。”

我來到銅室中央,地面上浮雕著環狀排列的白石雅言,這些字符圍繞著嵌入地面的一顆水晶珠。我將手放在珠子上,輕輕一推,澄澈的寶珠剎那被血色籠罩,耳畔也響起了遙遠的轟鳴。

等那些嘈雜漸漸停息,洞頂也早已合上,我與林阿那具空蕩蕩的軀殼置身於全然靜謐的黑暗。

老實說,這有點瘆人,且不說我一個活人和喘氣的屍體呆一塊略有些晦氣,想起這個不聲不響的物件竟然是林阿,也使我不舒服。

就算在斷南這種地界,蓑衣城也是難得的是非之地,在過去百年裏,我和林阿倒都有許多次險些死掉,可每回十有八九,受傷最重的都還是我。

畢竟林阿的血醫不了自己,我就算斷手斷腳按回去不多時也就長好。所以說,我掩護他、保護他,最後半死不活,林阿一邊往我嘴裏倒血一邊講話把我氣活,這些才是生活的常態。

林阿會比我先斷氣,這聽起來實在是個笑話,我不相信,也不想信。

黑暗持續的時間有些太長,林阿的呼吸聲細細數來都有七百多次,正當我昏昏欲睡時,卻發覺身體忽然一輕,如同從空中墜落,一聲碎響,皮膚上如有水流劃過,而鏡湖華美的波光在我眼前霧蒙蒙看不分明,我晃眼一瞧,竟又看見了那只青色的隨兕小鹿。

它眼神哀怨,在水中擺動著細長的蹄子艱難地向我游來。可惜我如石頭般快速下沈,它追也追不上。我倒也想明白了隨兕為什麽一直纏著我不放,林阿殺了隨兕,本來要把魂魄賠給人家償命,可他拿魂魄來救了我,隨兕什麽也吃不著,只能來找我。

我對著可憐的小鬼鹿做鬼臉,還沒來得及心疼它,就忽而猛的一跌,我撞上了堅實的地面,後背一陣劇痛。我想慘叫,卻嗆住了喉嚨,一聲沒吭。

“這位前輩?前輩?”有人在叫我,聲音清湛,隱隱約約有點耳熟,卻想不起在哪聽過。

我艱難地睜開眼睛,藍藍的天,白白的雲,光禿禿的樹枝上紅葉黃葉打著轉飄墮,我看見了一張鮮妍絕倫的少年面孔,不由得忘了背疼,呆在原地。

那人規規矩矩束了發,一身雪色白衣,眉目如畫,唇紅……牙齒沒看見,只是這樣明媚的臉,卻配了兩顆秋水般沈寂的淡灰眼睛,他正面無表情地晃著我肩膀。

“啊,前輩醒了。”那美貌少年向我點了點頭,松了手,不再晃我。“抱歉,是我師兄擔心前輩倒在路邊出了什麽事,並非有意唐突。”

他那師兄倒是人不錯。可這又是什麽地方?

我楞楞盯著他,好容易才把眼珠子從他臉上移開。我眼前是一條街,街道很寬,人並不特別多,來往的男女大多一副仙門打扮,衣袂飄飄,嬉鬧喧嚷好不快活。

我察覺到視線中一小塊暗影,回頭一望,只見天空中浮著一座巨大的圓形島嶼,這島上風水不錯,明明看來是深秋時節,卻還綠油油的。

我知道這是哪了。

巴陵,因為某位仙人一時興起懸浮在空中的巨型秘境。

很多很多年前,至少在我出生以前,曾經是天下仙門鍛煉年輕弟子的勝地。因為來的年輕人太多,年少氣盛,爭執打鬥屢禁不止,索性在巴陵下方的巴陵鎮原地定下一個十年一度的比試用來不出人命地切磋。

這一盛會,稱作巴陵試,天下有頭有臉的仙門都會派出最受寄望的年輕弟子參會。

這如果是林阿的殘魂所構建的幻境……他曾經是殘劍閣弟子,倒也的確有機會來到巴陵。

“前輩?”那個美貌少年似乎又問了些什麽,見我半天不理會,竟也不惱,仍然溫和地問道,“請問巴陵試在何處掛牌?”

若是平常,我定然挺想和這樣俊美的年輕人講話講上一天一夜,可我如今有急事,且一切不過是秋水明月三生鏡的幻象,再如何漂亮,也不過是些賞眼的影子。

我擡起手,話都懶得講,只隨手往人多處指了一指。

灰眼睛的小修士朝我規規矩矩道了謝,正要往那邊走,卻聽他身後傳來一個我割了耳朵也忘不掉的聲音。

“紅葉。我是讓你瞧一瞧倒在路邊的怪家夥,再順便問路。又沒有讓你找他問路,他在路邊躺著,又怎麽知道?”

一個青衣少年一手抱行李,一手提著把劍,他搖頭嘆氣,朝我們走來。

紅葉——大約便是那個漂亮的小修士——他見那青衣人走來,淡漠的灰眼睛也亮了一亮,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擡擡嘴角:“師兄。這位前輩大約聽得見。”

他師兄一楞,摸摸腦袋咳嗽兩聲拉著紅葉就要走。

我拉住了他的袖子,或許是我直勾勾盯著他的模樣太古怪,他竟也沒用力掙,只疑惑地看著我。

我定定看著他。

那少年裏邊也穿了身同他師弟一式一樣的白衣,又似是怕冷,在外邊套了件寬大的青色袍子。

面孔白皙,長發漆黑,眉目明凈如淡墨疏竹,可惜見我久不答話,微皺著眉頭瞥我,看著脾氣很壞。

風動柳枝,雨打落花,小舟劃開如鏡湖面,那些漫長到不可思議的時光填滿了胸腔,令我講不出話來。

他是林阿。

年輕的、生動的、尚是殘劍閣弟子的林阿。

【作者有話說】

秋水明月三生鏡這個副本從這裏開始,這大概是個篇幅不短的重要副本。除了明顯是主要參與角色的小林之外,為免大家看得無聊,還是小小劇透一下,其實這裏的“紅葉”也是本文已經出場過的Option角色之一……可以無獎競猜紅葉究竟是誰TT……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