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一別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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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一別如雨（下）
白青楓一言不發，只默默喚出了浮空的骨刃，平靜地掃視這間寬敞的廂房，房中七零八落堆著十幾具屍體，血跡未幹，鐵銹腥氣尖銳地浮動在空氣中。
林阿笑了笑，略遲緩地撐著站起，慢條斯理地擦凈了指尖的血跡，緩緩道：“要你跑這一趟，本該好好招待，可惜斯亦館開得紅火，這麽一會，也收拾不出別的房間。”
白青楓道：“林先生在七非城行事如此出格，不怕惹麻煩麽？”
失去魂魄之後，林阿竟仍維持到了如今，他究竟用了什麽法子吊命，白青楓不得而知。
但即使此人故作雲淡風輕，白青楓略細心打量他，卻也發覺林阿面色慘白，寬大的衣袍下也看得出形體支離。
也難怪林阿要刻意離開鏡湖出遠門，只要裴妍不是個瞎子，見了如此模樣，也該覺察出端倪了。
林阿走近了幾步，捏了捏白青楓的臉，挑眉道：“出格？殘劍閣的古雨，這個人，你認識嗎？”
白青楓皺起眉頭，躲開了他的手。
林阿笑著搖頭：“古閣主，是裴城主的仇敵，更算是和斷南的妖邪涇渭分明的幹凈仙君。可在這裏橫屍的幾位朋友，明明生在斷南，長了一副妖邪的心肝，卻在暗地裏和光風霽月的古閣主有些牽扯。你說，作為裴城主的幫手，是不是該順手除掉他們？”
白青楓喉結動了動，低低發出一聲冷笑：“你呢，你和古雨做的那些事情，有告訴過他嗎？在這裏演些什麽忠心的臣子？”
林阿面色不改：“當然沒有，所以我要死了。”
他冰涼的手指輕輕擦過白青楓的鼻尖：“你也沒有，白青楓，所以你也不能活下去。”
話音未落，白青楓已然出刀，數道骨白刀光閃過，卻竟沒碰落一片青色的衣角。
白青楓正要回頭，卻發覺頸側一涼，汗毛直立，他急急後撤回身，凜風擦過他耳際，身旁的梨木花架已然碎裂。
林阿垂了眼睛看他，手中虛虛握一根纖細竹枝：“你這些年，倒是有些長進。”
白青楓緊緊握著拳頭，浮空的骨刃環繞身前，做出守勢：“為什麽要殺我？”
林阿臉上似是有些驚訝，隨意刺出一劍，消遣般與那些駁雜的刀刃拆招：“為什麽要殺你？裴妍這家夥不聰明，耳根子又軟。我要是死了，他保不齊被古雨折騰成什麽模樣……自然，趁我還能喘氣，得料理幹凈古閣主的爪牙。”
白青楓勉強支撐著且擋且退，林阿活不了多久，氣力也不如從前，可他手上的花招劍路依然覆雜難解，白青楓被劍風掃過腰側，疼痛使得他動作稍有遲緩，只是這一下的破綻，胸腹處又多了幾道不淺的血口子。
眼見白青楓落了下風，林阿安慰道：“你也不錯啦。我花了好久才發現你居然也是古雨的眼線，本事不小啊。”
“我不是古雨的爪牙。”白青楓咬牙道，“城主對我恩重如山……我不可能背叛他。”
林阿眨眨眼睛，笑著揮劍，蕩出一刃血珠：“是嗎。真是個單純善良的小妖，這話講給他聽了，得多心疼？”
林阿剛剛那劍直指要害，白青楓下意識擡手抵擋，從指尖到手腕卻幾乎被齊齊斬斷。
劇烈的疼痛伴隨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麻癢，血紅的絲線從傷口中伸出，暧昧纏綿地蠕動收緊，瞬間合攏了駭人的傷口，手心只留一道淺紅傷口。
林阿又笑：“看，多有本事的小家夥。”
說來也是倒黴。
白青楓投靠古雨，這才治好了他百藥物無醫的舊傷，對裴妍本人，他或許也並沒什麽惡意。可惜白青楓究竟有幾分忠心真心，沒剖開他的心來瞧瞧，誰也不知道。
林阿不喜歡賭局，命只有一條，裴妍也只有一個，他不想為此冒險。
白青楓沒空理他，只閃身騰挪，還順手抓起地上一具屍體姑且抵擋，總算是退至窗邊。
“想跑嗎？”林阿微皺眉頭，提起竹枝將可憐的屍體一劈兩半，白青楓靠在墻邊飛身一躲，劍風的餘勢刺破窗紙，窗外若有似無的鈴響更加明顯。
一只灰色的長尾飛蛾撲扇著翅膀，從窗紙破處鉆進來，竟是昏頭轉向地闖入了這場生死決鬥。
到了絕境，白青楓也不再堅持守勢，舍棄了護住要害處的嘗試，刀刀剛猛迅疾，令林阿恍惚間想起他祖先的那些殘虐聲名，輕輕嘆氣，看準了白青楓紛繁刀法中的破綻，下一擊便該意料之中地劃開小虎妖的喉管。
總算該結束了。林阿有些疲憊地想。
竹枝行至半路，那只昏了頭的灰蛾卻忽而懸停在半空，林阿沒有多想，劍氣輕而易舉地將飛蛾劈碎。
可破碎的灰蛾卻剎那間爆裂為無數絲線，牽住了那削金斷玉的竹枝。
林阿瞳孔微縮，並不收勢，不顧絲線已爬上手腕肩膀，只刺向白青楓暴露的左心口。
古雨後來感嘆道，若是他再慢一步，林阿的劍就該準確地刺中白青楓的心臟，地上又該多添一具屍體。
古閣主評價道：所以，殺人，最好還是砍脖子，而不是捅心臟。同樣的錯誤，林先生的晚輩裴妍，已經犯過一次了。
細弱的絲線眨眼間便沒入了林阿的皮膚，他露出幾分混亂的神色，手中竹枝竟不能再進半分，林阿痛苦地捂住了額角，渾身顫抖著跌坐在地上。
白青楓捂著胸口，手腳仍有些癱軟，他咬牙撐起自己，提了刀，見林阿已然毫無反抗的餘地，挽了他的頭發，正要幹脆地割斷他的喉管。
這輕輕一刀的工夫，白青楓熟得不能再熟，可指尖竟不聽使喚一般凝住了。
白青楓皺起眉頭：“古雨，你要做什麽？”
隨著他這聲問句落地，酒樓的窗縫木隙中流水般緩緩漫出一層纖細的灰白絲線，又如浪花般收束、隆起，很快在二人眼前勾勒出一個灰色的人形。
人形的面目尚且模糊，卻蹲了下來，捏著白青楓的手將他拉開。
“林先生是本來就要死的人。”灰色人形緩緩顯出了五官與發絲的細節，他面容清俊，淺褐眼瞳，笑得眉眼彎彎，“你若是動手，豈不是白擔一個兇手的虛名？”
白青楓厭惡地收回手：“是他非要殺我。”
“對，他先下手為強，十惡不赦。”古雨站了起來，環視這間遍地屍體的房舍，“可是你要如何？離開永姿為我賣命？嘛……我可不大願意。留在永姿身邊，你更有用些。”
“你什麽意思？”白青楓受的傷不輕，此時也覺得脫力，捂著前胸傷口平覆呼吸。
古雨牙疼般掃視著地上被劈成兩半的屍塊：“老天爺，我還以為他只剩一口氣了。居然還精神不錯，把我的人弄出來殺得七七八八，要不是你提前給我傳信，你恐怕也就——噢，你問我？”
古雨摸了摸下巴，靠在墻邊，若有所思道：“按你的說法，永姿應該很喜歡你，可他也似乎很喜歡林先生。兩個喜歡的人打了起來，一生一死……你說他會不會原諒你？”
林阿無意識般跪坐在地上，此時持劍的右手忽然動了一動，驚得白青楓又要出刀。
古雨煩躁地嘖了一聲，隔空挑動木偶般動了動手指，一陣顫抖後，林阿總算又變回了毫無生氣的模樣。
白青楓沈默地看著他，半晌才道：“他三個月前就該死了，卻還是撐到如今。如果現在不殺，就算你能控制他一時，裴妍也能察覺出你用的這些術法。”
“唉……”古雨犯難般撐著臉，輕輕掐了個決，林阿隨即擡起手，握住身側一把斷劍，雖然緩慢，依然穩穩地向咽喉刺去。
“殺，自然是要殺，可也得做成個自裁的模樣。”
斷劍已經刺破皮膚，眼看便要切斷血管。古雨走過來，以指尖蘸了些林阿的血，正要去碰白青楓的嘴唇，卻被他燙傷般飛快躲開。
古雨微皺眉頭：“怎麽？這可是天下最後一株甘木的血，正好治一治你渾身的傷，我可是好心。”
白青楓並不看他，只別開了臉：“惡心。”
古雨聳聳肩，並不在意。
劍刃緩緩沒入皮膚，割斷血管，所謂珍貴的血液噴湧而出，古雨沒躲得及，臉上被濺了許多，他哼著一支小調，擦去那些血跡。
卻忽而空中一震，細微的碎裂聲響起，一道暖色的光閃過眼前，林阿緊握的那柄斷劍碎為齏粉，他頸上的傷口也瞬間愈合。
古雨皺起眉頭，還沒來得及細思，竟忽見濃黑霧氣湧出，霎那間天色昏沈，幾乎看不清五指。
一片昏暗中，一只青色的獨角鹿從霧中走出。
“這是什麽？”白青楓擺出了戒備的姿態，卻被古雨攔下。
“噢……原來是這樣。”古雨挑眉，輕聲道，“不用管他。那是一只隨兕。沒了魂魄還能活這麽久……想來他是殺了一只隨兕，舍得下狠手，熬了許久，如今亡魂總算要來討債了。”
白青楓將信將疑地收了刀。只見那只青鹿一步步走向地上毫無生氣的林阿，垂了頭，作一種進食的姿態。正在此時，卻又生了變故——黑霧中一團細弱的白光虛虛凝成只小羊的輪廓，那羊模樣很怪，細看有九條尾巴，四只耳朵。站在隨兕跟前，怒氣沖沖地昂著腦袋。
古雨和白青楓古怪地對視一眼，如今的境況，誰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兩只異獸在霧中頭對著頭，相持不下，然後，一聲尖銳的獸吼平地響起，刺得兩個活人耳朵生疼，白青楓心脈一痛，終究挺不過重傷，失去了意識。
後來，古雨向他解釋：青鹿是林阿殺了來續命的隨兕，要啃食掉他的殘魂平了血債。
而那只白羊，卻是不知誰給他掛上了一顆猼訑骨骰，可為人替死，不準隨兕討債。或生或死兩只異獸，都是略超脫了天道法則的子不語之物，這樣互不相讓，最後也就只好留下一個半生半死的林阿。
白青楓有些不信古雨的話。若是林阿打定主意要死，為何又要佩上個為人替死的珍貴法寶？白白浪費一件至寶，頗為可惜。
白青楓說這話時，房中那些鬼氣森森的黑霧已散，古雨正坐在不生不死的林阿跟前，拎著一只沾了血的玉佩。玉佩雕成了首尾相連兩只魚的模樣，是塊古玉，有著血紅的玉沁。
古雨面無表情，他捏住一顆玉佩下方的銀質鬼工球，晃了一晃，銀球中應是藏了個細小的物件，此刻輕輕碎響。
這樣拐彎抹角的設計心思，實在有些眼熟。
古雨半合著眼睛，自言自語般輕嘆道：“對啊……為什麽呢？”
古雨忽然覺得心底一絲惡毒的笑意難以按耐——明明是林阿決定去死，而一無所知的裴妍偏偏怕極了這麽一個結局，費功夫費心思九曲回腸地為他藏起一絲生機。這樣的情誼，就連他年深日久的鐵石心腸也有些動容了。
白青楓察覺古雨神色異樣，卻也懶得費心。大仇勉強得報，他那顆開心不上不下，著實有些難受，他言簡意賅問道：“究竟還殺不殺？”
古雨將玉佩原樣系回林阿的衣帶，捏著他頭發，答非所問道：“如果不是他自己願意，要殺了林阿，真是沒那麽容易。想來也只是因為他失掉了魂魄，軀殼空空，長命縷才那麽容易得手。”
白青楓皺眉，匪夷所思地看向他。
古雨卻向他一笑：“我畢竟是個知恩圖報的人，要殺掉林先生，於心不忍。”
“白小友，就麻煩你一趟。”古雨打了個響指，血紅的細絲從林阿指尖流出，簌簌藏入了古雨的衣擺。
“請把林先生帶回去……再告訴永姿，林先生作惡多端，忽生良心，決意自裁謝罪，請他不要追查，好好收屍便是。”
【作者有話說】
好崩潰，簡直想給寫出這種東西的自己一拳……
後院起火堪比火山爆發，小妍消受這麽幾位嘉賓的福氣，尚且陽光開朗，已是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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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阿笑了笑，略遲緩地撐著站起，慢條斯理地擦凈了指尖的血跡，緩緩道：“要你跑這一趟，本該好好招待，可惜斯亦館開得紅火，這麽一會，也收拾不出別的房間。”
白青楓道：“林先生在七非城行事如此出格，不怕惹麻煩麽？”
失去魂魄之後，林阿竟仍維持到了如今，他究竟用了什麽法子吊命，白青楓不得而知。
但即使此人故作雲淡風輕，白青楓略細心打量他，卻也發覺林阿面色慘白，寬大的衣袍下也看得出形體支離。
也難怪林阿要刻意離開鏡湖出遠門，只要裴妍不是個瞎子，見了如此模樣，也該覺察出端倪了。
林阿走近了幾步，捏了捏白青楓的臉，挑眉道：“出格？殘劍閣的古雨，這個人，你認識嗎？”
白青楓皺起眉頭，躲開了他的手。
林阿笑著搖頭：“古閣主，是裴城主的仇敵，更算是和斷南的妖邪涇渭分明的幹凈仙君。可在這裏橫屍的幾位朋友，明明生在斷南，長了一副妖邪的心肝，卻在暗地裏和光風霽月的古閣主有些牽扯。你說，作為裴城主的幫手，是不是該順手除掉他們？”
白青楓喉結動了動，低低發出一聲冷笑：“你呢，你和古雨做的那些事情，有告訴過他嗎？在這裏演些什麽忠心的臣子？”
林阿面色不改：“當然沒有，所以我要死了。”
他冰涼的手指輕輕擦過白青楓的鼻尖：“你也沒有，白青楓，所以你也不能活下去。”
話音未落，白青楓已然出刀，數道骨白刀光閃過，卻竟沒碰落一片青色的衣角。
白青楓正要回頭，卻發覺頸側一涼，汗毛直立，他急急後撤回身，凜風擦過他耳際，身旁的梨木花架已然碎裂。
林阿垂了眼睛看他，手中虛虛握一根纖細竹枝：“你這些年，倒是有些長進。”
白青楓緊緊握著拳頭，浮空的骨刃環繞身前，做出守勢：“為什麽要殺我？”
林阿臉上似是有些驚訝，隨意刺出一劍，消遣般與那些駁雜的刀刃拆招：“為什麽要殺你？裴妍這家夥不聰明，耳根子又軟。我要是死了，他保不齊被古雨折騰成什麽模樣……自然，趁我還能喘氣，得料理幹凈古閣主的爪牙。”
白青楓勉強支撐著且擋且退，林阿活不了多久，氣力也不如從前，可他手上的花招劍路依然覆雜難解，白青楓被劍風掃過腰側，疼痛使得他動作稍有遲緩，只是這一下的破綻，胸腹處又多了幾道不淺的血口子。
眼見白青楓落了下風，林阿安慰道：“你也不錯啦。我花了好久才發現你居然也是古雨的眼線，本事不小啊。”
“我不是古雨的爪牙。”白青楓咬牙道，“城主對我恩重如山……我不可能背叛他。”
林阿眨眨眼睛，笑著揮劍，蕩出一刃血珠：“是嗎。真是個單純善良的小妖，這話講給他聽了，得多心疼？”
林阿剛剛那劍直指要害，白青楓下意識擡手抵擋，從指尖到手腕卻幾乎被齊齊斬斷。
劇烈的疼痛伴隨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麻癢，血紅的絲線從傷口中伸出，暧昧纏綿地蠕動收緊，瞬間合攏了駭人的傷口，手心只留一道淺紅傷口。
林阿又笑：“看，多有本事的小家夥。”
說來也是倒黴。
白青楓投靠古雨，這才治好了他百藥物無醫的舊傷，對裴妍本人，他或許也並沒什麽惡意。可惜白青楓究竟有幾分忠心真心，沒剖開他的心來瞧瞧，誰也不知道。
林阿不喜歡賭局，命只有一條，裴妍也只有一個，他不想為此冒險。
白青楓沒空理他，只閃身騰挪，還順手抓起地上一具屍體姑且抵擋，總算是退至窗邊。
“想跑嗎？”林阿微皺眉頭，提起竹枝將可憐的屍體一劈兩半，白青楓靠在墻邊飛身一躲，劍風的餘勢刺破窗紙，窗外若有似無的鈴響更加明顯。
一只灰色的長尾飛蛾撲扇著翅膀，從窗紙破處鉆進來，竟是昏頭轉向地闖入了這場生死決鬥。
到了絕境，白青楓也不再堅持守勢，舍棄了護住要害處的嘗試，刀刀剛猛迅疾，令林阿恍惚間想起他祖先的那些殘虐聲名，輕輕嘆氣，看準了白青楓紛繁刀法中的破綻，下一擊便該意料之中地劃開小虎妖的喉管。
總算該結束了。林阿有些疲憊地想。
竹枝行至半路，那只昏了頭的灰蛾卻忽而懸停在半空，林阿沒有多想，劍氣輕而易舉地將飛蛾劈碎。
可破碎的灰蛾卻剎那間爆裂為無數絲線，牽住了那削金斷玉的竹枝。
林阿瞳孔微縮，並不收勢，不顧絲線已爬上手腕肩膀，只刺向白青楓暴露的左心口。
古雨後來感嘆道，若是他再慢一步，林阿的劍就該準確地刺中白青楓的心臟，地上又該多添一具屍體。
古閣主評價道：所以，殺人，最好還是砍脖子，而不是捅心臟。同樣的錯誤，林先生的晚輩裴妍，已經犯過一次了。
細弱的絲線眨眼間便沒入了林阿的皮膚，他露出幾分混亂的神色，手中竹枝竟不能再進半分，林阿痛苦地捂住了額角，渾身顫抖著跌坐在地上。
白青楓捂著胸口，手腳仍有些癱軟，他咬牙撐起自己，提了刀，見林阿已然毫無反抗的餘地，挽了他的頭發，正要幹脆地割斷他的喉管。
這輕輕一刀的工夫，白青楓熟得不能再熟，可指尖竟不聽使喚一般凝住了。
白青楓皺起眉頭：“古雨，你要做什麽？”
隨著他這聲問句落地，酒樓的窗縫木隙中流水般緩緩漫出一層纖細的灰白絲線，又如浪花般收束、隆起，很快在二人眼前勾勒出一個灰色的人形。
人形的面目尚且模糊，卻蹲了下來，捏著白青楓的手將他拉開。
“林先生是本來就要死的人。”灰色人形緩緩顯出了五官與發絲的細節，他面容清俊，淺褐眼瞳，笑得眉眼彎彎，“你若是動手，豈不是白擔一個兇手的虛名？”
白青楓厭惡地收回手：“是他非要殺我。”
“對，他先下手為強，十惡不赦。”古雨站了起來，環視這間遍地屍體的房舍，“可是你要如何？離開永姿為我賣命？嘛……我可不大願意。留在永姿身邊，你更有用些。”
“你什麽意思？”白青楓受的傷不輕，此時也覺得脫力，捂著前胸傷口平覆呼吸。
古雨牙疼般掃視著地上被劈成兩半的屍塊：“老天爺，我還以為他只剩一口氣了。居然還精神不錯，把我的人弄出來殺得七七八八，要不是你提前給我傳信，你恐怕也就——噢，你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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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阿無意識般跪坐在地上，此時持劍的右手忽然動了一動，驚得白青楓又要出刀。
古雨煩躁地嘖了一聲，隔空挑動木偶般動了動手指，一陣顫抖後，林阿總算又變回了毫無生氣的模樣。
白青楓沈默地看著他，半晌才道：“他三個月前就該死了，卻還是撐到如今。如果現在不殺，就算你能控制他一時，裴妍也能察覺出你用的這些術法。”
“唉……”古雨犯難般撐著臉，輕輕掐了個決，林阿隨即擡起手，握住身側一把斷劍，雖然緩慢，依然穩穩地向咽喉刺去。
“殺，自然是要殺，可也得做成個自裁的模樣。”
斷劍已經刺破皮膚，眼看便要切斷血管。古雨走過來，以指尖蘸了些林阿的血，正要去碰白青楓的嘴唇，卻被他燙傷般飛快躲開。
古雨微皺眉頭：“怎麽？這可是天下最後一株甘木的血，正好治一治你渾身的傷，我可是好心。”
白青楓並不看他，只別開了臉：“惡心。”
古雨聳聳肩，並不在意。
劍刃緩緩沒入皮膚，割斷血管，所謂珍貴的血液噴湧而出，古雨沒躲得及，臉上被濺了許多，他哼著一支小調，擦去那些血跡。
卻忽而空中一震，細微的碎裂聲響起，一道暖色的光閃過眼前，林阿緊握的那柄斷劍碎為齏粉，他頸上的傷口也瞬間愈合。
古雨皺起眉頭，還沒來得及細思，竟忽見濃黑霧氣湧出，霎那間天色昏沈，幾乎看不清五指。
一片昏暗中，一只青色的獨角鹿從霧中走出。
“這是什麽？”白青楓擺出了戒備的姿態，卻被古雨攔下。
“噢……原來是這樣。”古雨挑眉，輕聲道，“不用管他。那是一只隨兕。沒了魂魄還能活這麽久……想來他是殺了一只隨兕，舍得下狠手，熬了許久，如今亡魂總算要來討債了。”
白青楓將信將疑地收了刀。只見那只青鹿一步步走向地上毫無生氣的林阿，垂了頭，作一種進食的姿態。正在此時，卻又生了變故——黑霧中一團細弱的白光虛虛凝成只小羊的輪廓，那羊模樣很怪，細看有九條尾巴，四只耳朵。站在隨兕跟前，怒氣沖沖地昂著腦袋。
古雨和白青楓古怪地對視一眼，如今的境況，誰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兩只異獸在霧中頭對著頭，相持不下，然後，一聲尖銳的獸吼平地響起，刺得兩個活人耳朵生疼，白青楓心脈一痛，終究挺不過重傷，失去了意識。
後來，古雨向他解釋：青鹿是林阿殺了來續命的隨兕，要啃食掉他的殘魂平了血債。
而那只白羊，卻是不知誰給他掛上了一顆猼訑骨骰，可為人替死，不準隨兕討債。或生或死兩只異獸，都是略超脫了天道法則的子不語之物，這樣互不相讓，最後也就只好留下一個半生半死的林阿。
白青楓有些不信古雨的話。若是林阿打定主意要死，為何又要佩上個為人替死的珍貴法寶？白白浪費一件至寶，頗為可惜。
白青楓說這話時，房中那些鬼氣森森的黑霧已散，古雨正坐在不生不死的林阿跟前，拎著一只沾了血的玉佩。玉佩雕成了首尾相連兩只魚的模樣，是塊古玉，有著血紅的玉沁。
古雨面無表情，他捏住一顆玉佩下方的銀質鬼工球，晃了一晃，銀球中應是藏了個細小的物件，此刻輕輕碎響。
這樣拐彎抹角的設計心思，實在有些眼熟。
古雨半合著眼睛，自言自語般輕嘆道：“對啊……為什麽呢？”
古雨忽然覺得心底一絲惡毒的笑意難以按耐——明明是林阿決定去死，而一無所知的裴妍偏偏怕極了這麽一個結局，費功夫費心思九曲回腸地為他藏起一絲生機。這樣的情誼，就連他年深日久的鐵石心腸也有些動容了。
白青楓察覺古雨神色異樣，卻也懶得費心。大仇勉強得報，他那顆開心不上不下，著實有些難受，他言簡意賅問道：“究竟還殺不殺？”
古雨將玉佩原樣系回林阿的衣帶，捏著他頭發，答非所問道：“如果不是他自己願意，要殺了林阿，真是沒那麽容易。想來也只是因為他失掉了魂魄，軀殼空空，長命縷才那麽容易得手。”
白青楓皺眉，匪夷所思地看向他。
古雨卻向他一笑：“我畢竟是個知恩圖報的人，要殺掉林先生，於心不忍。”
“白小友，就麻煩你一趟。”古雨打了個響指，血紅的細絲從林阿指尖流出，簌簌藏入了古雨的衣擺。
“請把林先生帶回去……再告訴永姿，林先生作惡多端，忽生良心，決意自裁謝罪，請他不要追查，好好收屍便是。”
【作者有話說】
好崩潰，簡直想給寫出這種東西的自己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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