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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一別如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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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一別如雨(上)

初秋,白青楓找了個借口,離開了鏡湖,偷偷去往七非城。

找借口這門學問,實在是因人而異,他想起自己幼時,有一回撒謊掩蓋自己多吃了半塊糖,過了半個月,這點小事,竟然也瞞不過細心母親的盤問。

可裴妍不一樣,他並不關心自己,也很難說關心什麽人,欺騙他,便很容易。

所以即使白青楓此去是為了勾結他的死敵兼舊情,殺死他的盟友兼伴侶,白青楓也只說骨頭懶了,想告個假出門游逛,便輕松脫了身。

蓑衣城的裴城主沒多問半句,還頗關懷地多給了他一個月的薪資,說白青楓有二十年沒休過假,這次總算有了心情,正好拿著錢好好玩一圈。

只有裴秋似是有所疑惑。

蓑衣城的少主是個天賦異稟的孩子,是以她駐顏太早,永遠是一副柳條般的少年姿態。

她扯扯小虎妖的臉,面無表情地問:“什麽時候回來?”

白青楓貼心地露出自己毛茸茸的老虎耳朵,由著裴秋又捏又摸著玩得開心:“我這次想回家看看。青衣州有些遠,或許得要半個月了。”

裴秋偏偏腦袋,清澈如秋水的眼睛盯著他,看得白青楓那顆老虎的心臟跳動如鼓,趕忙又道:“雖然我家不剩什麽了,可是據說也還有一些遺民……”

裴秋點點頭,像是信了:“青衣州還在涪氏羊妖治下,你莫要輕舉妄動,要真是惹出禍來——傳信符給我就好。別給裴妍,他話多,煩。”

這麽說著,女孩從袖裏掏出一堆銀紅灑金的紙箋,在這漂亮的符紙上,連咒符的鉤挑剔抹也是娟秀清麗的。白青楓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接過:“好的。”

裴秋依然沒什麽表情,她點點頭,往白青楓嘴裏塞了一塊麻糖,又揮揮手:“再見。”

白青楓貿然被塞了塊糖,下意識地咀嚼,可這糖出了名的粘牙,他也揮揮手,嘴巴卻被黏住,說不出再見。

他乘了一只很小的烏蓬船去七非城,船上有些城主本人設計的細巧事物,無風也跑得飛快,在茫茫湖水中劃開一道鋒利的白浪。

白青楓坐在船頭,慢慢舔著齒間的那塊糖,他攤開左手掌心,又收攏,血肉之中那些名為長命縷的絲線隨著動作微微泛起些癢意。

白青楓有點悵惘地想:他要殺了林阿,這對裴妍大約是件好事。可對於裴秋……她說不準會有些傷心。作為朋友,自己算有些不厚道。

即使裴妍很少提,在林阿的玩笑編排中,白青楓也大略知道了古雨同他的那段青春往事。

裴妍實在有確切的理由仇恨古雨,可此人實在古怪,如果是恨,那應該是要下定決心摘掉此人腦袋當球踢著玩,而裴妍只是不愛別人提古雨,如果像林阿一般骨頭癢了非要提,那也不過是吵上一架,打上幾下,便輕輕揭了過去。

所以,白青楓冷眼旁觀:裴妍其實並不十分仇恨古雨,他只是痛苦著。

而當傳聞中的古雨此人,飄飄欲仙地來到他面前,為白青楓提出一個穩賺不賠的計劃時,他心中並沒有多少背叛裴妍的愧疚——古雨並不算一個敵人,不用那樣的涇渭分明。

在這個初秋的時節,林阿已經消失了有半個月。

算算他盡力延遲的死期,此時應也是到了極限。他的計劃大約是找個遙遠的地方,偷偷死掉,姑且搪塞過什麽都不太關心的裴城主那些若有似無的疑心,蓋棺定論了事。

可林阿前些天,竟然給白青楓來了秘信,道他在七非城,意外買下了一只屬於白青楓同族的小虎,花了不少,怕被人誆騙,想要請知根知底的白青楓來瞧一瞧,是不是真的良藥虎骨。

林阿的信紙上附了術法,白青楓才草草讀完,便在他手中呼一聲點燃,剎那成了一層紙灰。

等紙灰落定,白青楓才驚訝地發現自己渾身顫抖,由於憤怒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手心留下四個殘缺的血月亮。

古雨先前寄過一封極簡短的秘信,道他在斷南的探子似被鏡湖的水鬼察覺,於是白青楓與古雨的關系並不完全地萬無一失。

被林阿發現,他有所預料,林阿想殺了自己,白青楓也可以理解。

可是到了如今,林阿已成了必死之人,竟還要用如此刻毒的借口刺痛白青楓,誘使他赴這一場鴻門宴,此人實在是從一而終的惡毒。

在成為被買賣的物品之前,白青楓有過一段時間的好日子,他有父母姊妹,有屬於自己這一族群的城池土地,他也被寄望過一個曠野中奔馳廝殺的未來。

他那時候又太過年幼,虎妖們殘暴血腥的手段歷史尚且是故事中遙遠的雜音,他尚且無辜。

然後命運急轉直下,他被暴動羊妖的鐵盾砸碎了手骨,而後僥幸生還,被成批成批地售賣到他鄉。

其實林阿不是他的第一個買主,甚至不是最殘暴的一個。

望著青藍湖水,白青楓默默想:他這樣恨林阿,其實裴妍也得負一星半點的責任。

裴妍口口聲聲說仇恨林阿,到了欲殺之而後快的地步,可依然留下了他,甚至林阿還仍然是鏡湖的主人,一百年如一日地恣意妄行。

白青楓同樣一百年如一日地憑著那點憐惜待在裴妍的身邊,旁觀他同林阿大吵其架、大打出手,再一如往常。

最初他和裴秋還會去阻止,後來只覺得煩躁,找馮小娥要了靜音的咒符,眼不見耳不聞。

因為驢與郊狼世代的仇恨,有經驗的牧羊人,會在羊群裏養一只驢,這是因為牧人想到了驢與狼的過節。而裴妍顯然沒有什麽經驗,又或者,他其實從未在意過白青楓的心情。

當白青楓再一次得出這個結論時,他的小船終於靠了岸。

七非城是一座很無趣的城市。

灰青的墻體,黑色的屋檐,每一座房屋都仿佛一個模具裏塑造出來,就連街道也都橫平豎直,沒有一點可供為非作歹的暗巷角落,實在看起來不像個殺人的好處所,究竟為什麽要選在這裏殺自己,白青楓並不理解林阿在想什麽。

在這些灰撲撲的建築裏,斯亦館這間酒樓便頗為顯眼,翹起的纖細屋檐下掛著金鈴,只是走到門前,經過的風都帶了些肥膩的香氣,隱約的絲竹聲也熱鬧極了。

白青楓走進大堂,一個眉眼低垂的中年女人並不問他的名字,只帶他上了最高的那層樓。這一層往常是最好的位置,可此時,那些鎏金刻花的欄桿桌椅全都孤零零靜悄悄,只有八角宮燈的穗子緩緩晃動。

白青楓被留在一扇門前,侍者沈默地退去。

他嘆了一口氣,卻忽然察覺到了鼻尖一絲極尖銳的血腥氣息,白青楓按在門上的手指僵住了。

可他也隨即釋然:既然到了這裏,已是無法可想,林阿是必死之人,而至於自己能不能活下來,只能任由命運安排。

雕花木門輕飄飄地蕩開。

林阿在窗邊,靠著一張小幾,幾上一只酒壺,兩個酒杯,長發垂地。

聽見響動,他回頭看向白青楓,笑著舉杯:“白小友,別來無恙。”

【作者有話說】

故事開始之前小妍一無所知的那些爛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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