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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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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師徒

古雨還真是算無遺策,就算忍不得疼被迫將我拉入秋水明月陣,也還順手派人把公孫白從病床上拉起來殺我。

看著洞口那方火紅的衣角,我默默想,若是古雨真要我死在殘劍閣,又何必和林阿做那樣的交易?

自然,死了我還賠上一個林阿,除了世間兩害,這是殘劍閣該請客吃飯慶祝的好事。

“公孫師妹,你好啊。”我把離恨天拔出來,擋在邢玉前邊。

“邢玉,過來。”公孫白看起來很想一劍轟爛這個山洞,可惜還得顧及著可憐巴巴的邢玉,不得不多廢話兩句。

邢玉見了師父便縮起脖子,囁嚅道:“師尊……這可不成啊,裴妍這魔頭綁架了我,我小命都在他手上……”

不錯不錯,要是我被公孫白殺了,邢玉不過是被魔頭脅迫的可憐小弟子。

要是我僥幸在公孫白手上活了下來,他還能跟我去蓑衣城逍遙自在。

穩賺不賠,此人這頭腦,倒真該去給古雨做事。

“對啊,公孫師妹。”我順水推舟,“我給溫舒吃了同命蠱蟲,若我死了,他也活不成啦。”

回答我的是公孫白劈面而來的劍招,這一劍幹脆利落,的確不錯,再過二十年,或許能勝過裴素商。我抵著公孫白的劍,悠悠長嘆。

“公孫師妹,事到如今,我還是要說一句冤枉。”

公孫白又提劍砍我脖子,我左支右絀將她的劍統統擋回,一時間山洞中叮叮哐哐頗為熱鬧。

“冤枉……?”公孫白皺眉。“不要忘了,你和我還有血仇沒清。”

邢玉在我身後,像是很想拖著白青楓遠離戰局,又怕公孫白看出端倪,坐立不安,看著好笑。

長命縷這一樣東西,我當初在晦亡堂受審時便講過,公孫白自然也知道,只是當年眾人把我的皮肉割開翻找了大半天,也沒找見,只好當我年紀輕輕入魔,腦袋壞了。

“正是這件事。”我側身避開她的殺招。“古雨以長命縷控制我,令我入魔,殺死了當年那六名同門。”

“……沒有證據的話,你不用講第二次。”公孫白劍光更盛,眼中殺意幾乎漫溢。

我心道不好,裝進盒子裏的證據已然被我燒了個幹凈。魔修就這點不好,腦子有病的名聲太響,說什麽都沒人信。

公孫白在我手臂上留了道口子,涼颼颼淌著血。

我有些煩躁,恰好借著這點血喚出夢為魚。公孫白的步伐有了幾瞬間的遲疑。這些劍修,往往只曉得劍與劍的糾葛,碰上別的法術全都不懂防備。

我轉了手腕刺出去,這一劍下去,公孫白的肩胛上該開個透明窟窿。

我心裏覺得可惜,紅衣劍客模樣不錯,她要殺我時,身形如一團燃燒的花,令我不禁想起記憶中那個咋咋唬唬的小姑娘。

古雨啊古雨……當年那一場慘禍,究竟毀了多少人?

“師尊——”我正要出劍,卻只聽一聲大喊,邢玉雪球似的沖了出來,顧不上被削掉腦袋,砰一聲撞開我,直直撲進公孫白懷裏。

“邢玉?”公孫白被抱的死緊,連手臂都擡不起來,只好舉著劍扯徒弟,“放開。”

“師尊。”邢玉淚眼汪汪,“長命縷這樣東西,我真的看見了!那些東西的確能鉆進血肉,當年的事有什麽蹊蹺也未可知……不如先饒過裴妍,留他慢慢講來!”

公孫白氣急敗壞,既不能拿劍戳死徒弟也不好在我眼前踹人,她只好越過往自己衣上抹眼淚的邢玉,盯著我。“……邢玉,我要殺他,不只是為了那樁私仇。”

我這邊其實也不大好動手,邢玉拿後心口對著我,我要砍師父,還得先捅死徒弟。這樣不好。

於是我也只好和她理論:“公孫長老,裴某自問不是什麽窮兇極惡之人,除了當年那樁冤案,確也和您沒什麽糾葛。”

公孫白冷笑:“你殺了我哥哥若是無心。百年間死在離州的殘劍閣弟子,也不止二三十人,這也都是冤案?”

我確實覺得冤枉:“白玉京中人,在斷南離州殘殺妖族欺壓屬民,難道不該死?”

公孫白也反問:“蓑衣城城主,於殘劍閣中肆意妄為玷辱仙君,莫非不該殺?”

這話倒是有些道理,世上殺人的緣由,原不只有私仇這一種。

我和當年的故人,隔著的是百年光陰、正邪殊途,那件冤枉,如今想來,不過是無關緊要的一個起因。

可我還是覺得公孫白的措辭不大對:“我這次來殘劍閣,只是為了一位熟人的病,找裴仙君借一把劍罷了。劍已經到手,我自然規矩走人。可沒有玷辱他。“

公孫白總算將邢玉從身上撕開,她長袖一揮,眼見鋒芒匯集於劍尖,又是一式分風劈海的好劍法。

“公孫仲皙!”邢玉撲通一聲,在公孫白跟前跪下。他動作雖是恭敬,嘴上的稱呼卻忤逆極了。

公孫白顯然吃了一驚,她看看我,又看看徒弟,眼中滿是恨鐵不成鋼。“怎麽?你被他灌了迷魂湯,我的話也不聽?”

邢玉眼中滾下兩行淚來,恨恨道:“師尊,你雖講著不是為了私仇……可古閣主眼見要掀起場風波,若是在這裏殺了蓑衣城主,豈不正是向斷南開戰?到時候覆水難收……實非師尊所願!”

我張了張嘴,還是什麽也沒說。我覺得邢玉對我的想象有些不對,斷南十四州自己都能打成一鍋粥,死了個蓑衣城城主究竟有多少人關心,確也不一定。

公孫白從小就不是什麽伶牙俐齒的人,她生了氣,卻不知道如何辯駁徒弟這番鬼話。“你……你不懂。刀劍無眼,趕緊讓開!”

邢玉跪著爬了兩步,就這麽抱著公孫白的腰,聲音聽起來委屈極了。

“是,我是不懂。你收我做徒弟,本來就只是為了治一只鳥。鳥師伯去了,師尊就道心不穩連日昏迷……他是你哥哥,你的師兄,可我究竟算是什麽東西?師尊,這麽多年,養條狗也該有些舍不得吧?”

公孫白臉上的神情真是有趣極了,她嘴角微顫,拳頭攥緊又松開。

就當我等著她下定決心戳死邢玉之時,只見邢玉手中冷光一現,輕微的機括聲響起,公孫白難以置信地看向徒弟,卻也終是失去了意識。

紅衣劍客無力倒下,手中長劍也叮當一聲落在地上。

這出師徒大戲看得我不知說什麽好。

我揣了袖子,走上前去瞧瞧邢玉。他面無表情地擦掉臉上的眼淚,將公孫白擺在地上躺好,理好她的衣袍,又把長劍放在她手邊。

我剛要說些什麽,卻聽邢玉道:“裴妍,把障眼法撤掉。”

我有點尷尬,可既然他看出來了,也只好照辦。

我打了個響指,眼前景物如褪去一層透明帳幕,空中漂浮著閃閃發光的星點,那些流螢似的塵灰極輕,只是呼吸的氣流,便引得它們漂浮晃動。

“疑星散……”邢玉微皺眉頭,“你瘋了?”

這樣多的疑星散,若是有一丁點火星,炸掉這方可憐的山洞,大約不算難事。

“唉,我最近心情不好。又急著趕路。”我摸摸腦袋,笑著解釋。“溫舒幫了大忙,謝謝啦。”

“謝就不必了,聽說蓑衣城富甲天下,還望城主好好招待。”邢玉倒沒計較我不管所有人死活的暗招,甚至頗殷勤地把白青楓連拖帶抱往洞內密道擡。

看來邢玉是鐵了心要從殘劍閣叛逃,我不禁咋舌。

他這麽一打岔,公孫白身上半點血口子都沒有,只有我手上還添了道不深不淺的傷。邢溫舒,還真深藏不露地孝順。

到了密道口,我聽著遠方那些水聲嘩嘩,忍不住問:“你不給你師尊好歹留張字條?”

邢玉把白青楓交到我懷裏抱著。“算了。她是個好師父,我卻不是個好徒弟,說什麽都氣人。”

“哈哈。”我只好陪笑,揉了把懷裏白青楓毛茸茸的腦袋。“走吧。”

邢玉放倒公孫白那一針也耗空了他的靈力,從瀑布往下跳時連輕身術都用不得,我只好把他捆在鐵骨傘上丟下去。

等我帶著白青楓找到他,邢玉已然飄在水面上,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我將他拖到小筏子上,弄了只小火魚給他取暖,自己認命地撐起了竹筏。

水聲淙淙,平靜的河面如一塊不透光的綠玉,我一個人撐著小筏子,頗有些寂寞。

冼陟峰的背面是片密林,人跡罕至,我當年時就常這樣和古雨偷溜出去玩。想起古雨我就想起林阿,腦袋著實又痛了起來。

我無奈地坐下,由著河水推著竹筏走,順帶瞧一瞧那兩個睡著的年輕人。

白青楓昏迷中像是還做著噩夢,把我的衣角捏的皺巴巴,我順手將外袍脫了,蓋在他身上當被子。

那邊的邢玉大約差些被淹死,臉色蒼白,凍的瑟瑟發抖,頭發貼在臉側,看著狼狽又可憐。

我覺得濕衣服穿著不好,正想幫邢玉脫下來烤一烤,可手指剛放到邢玉衣襟,他便抓住了我的手,眼睛瞪得銅鈴大,還朝我臉上嗆出兩口水。

“哪裏來的淫賊……啊,這是哪位仙子,何必如此孟浪,您……咳咳……小生自己來,自己來。”邢玉暈頭轉向坐起來,自己開始脫衣服。我卻不敢要他脫了,趕緊揪住他的臉,狠狠晃了一晃。

邢玉大聲呼痛,卻總算清醒了些,可聲音頗為失望:“哦……裴妍啊。”

我冷笑一聲:“是我,不滿意?”

邢玉搖了搖頭:“你不成,雖然皮相過得去,明明當著鰥夫,還和白小弟不清不楚,甚至跟古閣主也有些故事。和你扯上關系,太容易傷心了。”

我邦邦敲他腦殼。“想得倒美!夢也不是你這樣做的。”

邢玉哎呦兩聲,頗委屈地揉著腦袋,乖乖擡手攏著火魚取暖,他頭發烘幹了些,腦門上翹起來幾根亂發。

他這時候看著又只像個不大聰明的小青年,想起邢玉那神乎其技的弩針,我覺得有趣。

“你那弩針,還真是件了不得的法寶,有名字嗎?”

邢玉搓了搓手:“什麽了不得,用一回就把我靈力給抽幹了,要是對面人多就只能坐著等死。就這樣也不能算百發百中,稍遠一些準頭就不好。我本來只是琢磨著弄出來好替代蒙汗藥,名字嘛……它叫‘思方盡’。”

思方盡真是有用,連著放倒了三人。我以往要打暈什麽人,還得動手費力,稍不註意,就要見血出人命。

只不過是邢玉年輕,修為不太高,所以才顯得弊端太多。也怪我當年叛逃得太早,沒顧上改一改那弩機的設計。

“你真是聰明。”我摸摸邢玉腦袋,“也挺會演,什麽狗不狗的,公孫白都被你嚇呆了。”

邢玉卻默不作聲了,他扒掉濕答答的外袍,把褲子卷起,坐在竹筏邊上把小腿伸進河水裏玩水。

“演?這是和裴前輩學的啊,說些好聽話貼近了再動手,容易些。”邢玉長長吐了口氣。

我臉上略有些掛不住,也坐下朝河裏丟石頭玩。

“我從小就學醫,本來就不想投在這個師門底下,可師尊為了師伯那樣子……我覺得她倒像是真正的病人。這念頭一起,就走不了了。”

“你不還是走了?”

“因為師尊她根本沒病。是我不懂。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要是這些都算是病癥,世上也就沒有好人了。”邢玉踩水踩得開心,竟一躺躺在我膝上,仰面對著我笑。

“唉,這麽多年,她還是為了只鳥要死要活。我也多多少少,有那麽點,不甘心啊。”

我聽了這話不禁搖頭。公孫白這個師尊比裴素商溫和得多。

邢玉心氣太高,只是師尊略有些愛恨,他就能心有不平。裴素商一點不信我,更是覺得我是個臟東西,恨不得殺之而後快,若邢玉來當裴素商的徒弟,豈不是能把自己氣死?

“也不知道師尊會不會信長命縷這回事。”江風細細,邢玉瞇著眼睛,竟像是快睡著了。

“……證據都沒有,只憑著叛門逆徒幾句話,她恐怕當是胡說八道吧。”

“那可不一定。”邢玉伸出根食指晃晃,“畢竟我當了這麽久的好徒弟,她多少也會對古閣主起疑。”

邢玉真是自信。我又嘆息,也說不定他的師尊真就如此心軟。

我無奈道:“你說的對,就算是養條狗,這麽些年,也該有幾分感情了。”

邢玉擺擺手,不置可否。

公孫白會不會懷疑古雨,我並不怎麽關心,只是他這話說得太理所當然,忽然令我心中一動。

“你信我沒有殺公孫朱?”

邢玉想了一想:“要我看,殺你應該是真的殺了。可是古閣主和他的長命縷究竟做了些什麽……還值得琢磨。”

我捏他耳朵尖。“我問的是你信不信我。”

邢玉閉上眼睛,打了個哈欠:“信。”

真是有趣,這樁冤案摁在我頭上一百多年,竟只有一個剛剛認識的邢玉還我清白。

我望著眼前迢迢歸途,難得生了些感傷。

【作者有話說】

裴妍:真羨慕別人家的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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