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塵與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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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塵與灰（下）
花了小半個月，我們才到了那位將軍的新宅子。
總算不用住鬧鬼的客棧，我挺開心，只是新宅尚未建好，主人家還是讓我和古雨擠一張床。好在古雨瘦小，我們倆躺著並不算太擠。
古雨每日都很忙，他初出茅廬，自然想什麽都做到最好，積攢下一分一毫的口碑留待日後立身揚名。
我本來是他的護衛，到了這有了人煙城邦的地界，自然用不著我保護，我如此閑了下來，每日只是給木匠瓦匠們幫忙談天。
我一路上的食宿算是古雨從工錢裏扣的，如今這樣閑適，我也有些過意不去，每日將房間收拾幹凈，還給古雨燒飯熬湯。
古雨頭一天累的搖搖晃晃回到屋內，看見桌上的三菜一湯，還有一個我敲著碗沿讓他開飯，那位日後的古閣主站在門口，呆呆楞了很久。
“快來吃飯！”我搓了搓手，“可惜沒什麽葷菜，豆腐倒是管夠。”
古雨一句話沒說，拿了筷子，正要開飯，卻又皺起眉頭撇我一眼：“裴妍，以後不要敲碗，不太像話。”
我切了一聲，雖然古雨不愛提，但他家以前似乎也有些書香門第的名聲，他這人的禮貌規矩，便格外的多。
等我快把湯裏的魚肉碎挑完，我才發覺古雨又捏著筷子盯著我看了許久。
古雨本就瘦弱，飯量也不大，累了一天，要是連飯也不好生吃，實在是不太要命了。
我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古雨拿手背擋開。“幹什麽？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麽？”我把盤子往他那邊推推。
“想什麽……”古雨把一根菜葉放進嘴裏，嚼了有幾十下，才慢慢道：“裴妍，你怎麽對我這樣好呢？”
我楞住了，我那時候年紀很輕，又被裴素商丟在荒山上養著，實在沒和什麽像人的人交往過，究竟什麽是對人太好，更是聞所未聞的課題。
“你也對我很好啊。”
古雨哂笑了一聲，慢慢搖頭，也由著我給他滿上一碗魚湯，又在碗裏堆滿了老豆腐。
我和古雨本來在一張床上擠的挺好，他也誇讚我睡覺時很乖，還能當枕頭躺。
可是後來古雨便不幹了。究其根本，是那些木匠瓦匠姐姐們的一個玩笑。
大約是望朝民俗，過年之前，女人們都要穿得鮮亮些走街串巷，說是去病氣。
我沒見過這回事，自然好奇。我平日裏和那些匠人姐姐玩的熟絡，眾人見我非要跟著去，索性給我挽了發髻又套了件裙子，拉我混進了人群。
前文提過，我小時候就常被歐陽霜當女孩打扮，是以絲毫不覺得這幅模樣有何不妥，只有幾個不懂事的黃毛丫頭笑得前仰後合，被我在腦袋上敲了好幾下。
如此這般消磨了一天，等我回了屋，古雨今日放假，午睡從午後一直睡到了天黑。我覺得好玩，趴在床沿上拿辮稍撓他鼻子。
古雨打了好幾個噴嚏，睜開半只眼睛看我，卻是被嚇得魂飛魄散，裹了被子就往床角縮。
“怎麽，不認識我了？”我笑嘻嘻扯他被子，還從袖子裏掏別人送的點心塞古雨嘴裏。
古雨滿嘴糕餅，支吾了半天才漲紅了臉道：“裴妍？”
“對啊，是我。”我把胸口兩個饅頭也掏出來，啃了幾口。“你還餓嗎？”
古雨怔了半天，搖了搖頭。
我玩了一天，也有些困了，略梳洗一下，就坐在床邊脫了衣服鉆進被窩。
古雨那時候的模樣真是古怪，他又不閉眼睛，又不看我，只是死死盯著白墻，被我稍微一碰就差點跳起來。
我拍拍他肩膀。“怕什麽啊，不就是換了身衣服紮了兩條辮子，又不是真的姑娘要和你同床共枕。”
古雨扯我的耳朵，很痛，我便不再胡說。
第二天，古雨就打了地鋪，不跟我躺一塊了。
他這幅多愁多病的身子骨，冬天還睡地上，實在是異想天開。於是最後躺在地上的，自然是我。
我躺得渾身酸痛，看著房梁唉聲嘆氣，覺得古雨很是不厚道。
我又沒一夜之間變了三頭六臂，只不過是換了身漂亮衣裳。想來是古雨突然發覺，平日裏隨意搓磨的朋友竟也能用來給年少綺思添些滋味，一時嚇得不輕。
我實在不覺得這有什麽大不了，綺思，無非是些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永結同心一生一世……就算是我，也會有。
亂七八糟想到此處，我竟也睡不著了，我支起身體，看著古雨在被褥下的身體輪廓如清秀的山巒，隨著呼吸微微晃動。
想起古雨通紅的耳尖和濕潤的眼睛，我忽然覺得胸口發緊，手心也出了汗。
唉，看來讓我睡地鋪，也確實有些道理。
等到古雨的活計做完，是那年的除夕。
雖說這地方不下雪，卻也冷的可以，我們那時候修為都還平平，不畏寒暑自是不可能，帶來的衣物太薄，二十根手指頭都凍得僵硬。
古雨收起陣圖同蠅頭小楷寫的陣材維護等筆記指南，卷了一大摞，同我縮手縮腳站在賬房外等結清尾款。
那位將軍的名姓我早忘了，想來日後也只是個無名小卒。家風實在不怎麽樣，最後只跟古雨結了一半的工錢。
問也只道年關難過，或是戰事吃緊，講得多了，管家還陰陽怪氣道，殘劍閣又不以布陣聞名，本以為是正經弟子才議了這價錢，可古雨只是個外門弟子，本不願他來，思及千年仙門的名聲才將就了。
為將軍做這麽一件小事，已經算是擡舉，年紀輕輕，何必鉆進了錢眼？
且不論這些話有多難聽，跋山涉水這麽一趟，這點價錢實在稱得上侮辱。
我當即就要沖進去理論，古雨卻將我抓得死緊，最後竟還能堆出個微笑，客客氣氣拜別這間雕梁畫棟的府邸。
回去時，我一言不發，古雨把我的手指頭捏在手心裏，用不知是向誰解釋的聲音輕輕道：“這位將軍，出身望朝太子的母族，日後若是青雲直上，這間府邸，豈不能助我揚名？且他也是修士……府上自然會養些有修為的人物或家仆，打不打得過且不說，若是真打贏了，說出去豈不成了搶劫……”
我哼了一聲。“他們就是仗勢欺人，什麽擡舉什麽正經徒弟。非要說，我還是閣主的真傳弟子呢。”
古雨的腳步停了一下。
我疑惑地看過去，卻見他向我笑了一笑，古雨眼睫間有顆很淡的小痣，閉上眼睛時才看得見，此時他半合著眼睛，那顆痣若隱若現：“是啊……你是閣主的真傳弟子。”
收拾行李時，我還是生氣古雨攔著我，一句話也不跟他講，只專心幹活。
古雨卻坐在門檻上，捏著墻角一根舊鋤頭，看著門外發呆。我怕古雨已經氣傻了，還是叫他一聲，問他什麽時候出發。
古雨沒回頭，把鋤頭在手中掂了掂：“永姿，裝血鴉的那個盒子，你還帶著嗎？”
到了半夜，古雨領著我半夜去後山挖坑埋那只死鳥。
他將巴掌大一只小鳥切成七份，鳥眼睛統統用長釘刺穿，古雨拿著羅盤看了許久，將七塊鳥屍埋了七個稀奇古怪的地點。
我刨了半晚上土坑，等到全部埋完，我總算忍不住問：“……這是做什麽？”
古雨用手帕給我擦擦臉。依然輕聲細語道：“是被我改過的一個冰消霧散陣，那七個地方乃是陣眼所在，有這樣好的陣材，想來從今往後兩百年，住在這間宅子裏的人，應當壽數折半，妖孽纏身，不得好死。”
我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這，這……是不是有些太……太過分？”
古雨又不說話了，只輕輕撫摸我的臉，從耳朵尖到眼睛又到嘴唇，此夜沒有月光，古雨的臉隱在陰影裏，我不知為何感到害怕，只呆站著等古雨動作。
他在我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我楞住了，下意識捏著古雨的肩膀推開他。
古雨也怔怔看著我，即使在這樣的夜色中，我也能看見他的臉色瞬間如紙一般蒼白，還沒等我說上半個字，古雨便狠狠推開我，轉身向黑暗裏走去。
我好用的腦子不知為何在冬夜的空氣裏僵住了半刻，直到古雨的灰色身影即將看不見，我才喘勻了氣，想也沒想拔腿就追，可頭一步就踩上了鋤頭的頭，我被木桿砰一聲砸了腦門，頓時眼冒金星。
等我捂著腦門上的包追到古雨，已經快跑了半座山。
我氣喘籲籲抓著古雨的袖子，他卻還是背對著我。
我想要說些什麽，張開嘴卻一個字也蹦不出來。我咽了咽口水，字正腔圓道：“我願意的！”
古雨的手動了動，卻還是不說話。
我急得滿頭大汗，腦袋還很痛，只能語無倫次道：“真的……我覺得你特別好看……也特別聰明！比……比所有人都……”
如前所述，這是個除夕的晚上，所以，一陣劈劈啪啪，漫天煙火極為巧合地綻開了。
借著那點轉瞬即逝的光亮，我看見古雨的臉上盡是淚光。我又怔在原地，他卻湊上來吻我。
唉，那煙花來的真是太巧。
這樣有點俗套的情節，佘微倒是愛寫。譬如二人心意相通之時，花落如雨，香風陣陣，又或是生離死別的冷落清秋，那便是雨打殘荷，一派淒清。
俗氣便俗氣吧，我也不是什麽高雅貨色。火樹銀花，古雨剛剛完成一個歷時兩百年的詛咒，冷冽的風中彌漫著硫磺與煙塵的氣味，他在吻我。
我從那時候就知道。
哪怕過了一百年，一千年，等我的骨頭化成了灰……
這個晚上，我也忘不掉了。
【作者有話說】
就是這個女裝一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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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雨每日都很忙，他初出茅廬，自然想什麽都做到最好，積攢下一分一毫的口碑留待日後立身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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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來吃飯！”我搓了搓手，“可惜沒什麽葷菜，豆腐倒是管夠。”
古雨一句話沒說，拿了筷子，正要開飯，卻又皺起眉頭撇我一眼：“裴妍，以後不要敲碗，不太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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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快把湯裏的魚肉碎挑完，我才發覺古雨又捏著筷子盯著我看了許久。
古雨本就瘦弱，飯量也不大，累了一天，要是連飯也不好生吃，實在是不太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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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古雨本來在一張床上擠的挺好，他也誇讚我睡覺時很乖，還能當枕頭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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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古雨就打了地鋪，不跟我躺一塊了。
他這幅多愁多病的身子骨，冬天還睡地上，實在是異想天開。於是最後躺在地上的，自然是我。
我躺得渾身酸痛，看著房梁唉聲嘆氣，覺得古雨很是不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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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將軍的名姓我早忘了，想來日後也只是個無名小卒。家風實在不怎麽樣，最後只跟古雨結了一半的工錢。
問也只道年關難過，或是戰事吃緊，講得多了，管家還陰陽怪氣道，殘劍閣又不以布陣聞名，本以為是正經弟子才議了這價錢，可古雨只是個外門弟子，本不願他來，思及千年仙門的名聲才將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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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即就要沖進去理論，古雨卻將我抓得死緊，最後竟還能堆出個微笑，客客氣氣拜別這間雕梁畫棟的府邸。
回去時，我一言不發，古雨把我的手指頭捏在手心裏，用不知是向誰解釋的聲音輕輕道：“這位將軍，出身望朝太子的母族，日後若是青雲直上，這間府邸，豈不能助我揚名？且他也是修士……府上自然會養些有修為的人物或家仆，打不打得過且不說，若是真打贏了，說出去豈不成了搶劫……”
我哼了一聲。“他們就是仗勢欺人，什麽擡舉什麽正經徒弟。非要說，我還是閣主的真傳弟子呢。”
古雨的腳步停了一下。
我疑惑地看過去，卻見他向我笑了一笑，古雨眼睫間有顆很淡的小痣，閉上眼睛時才看得見，此時他半合著眼睛，那顆痣若隱若現：“是啊……你是閣主的真傳弟子。”
收拾行李時，我還是生氣古雨攔著我，一句話也不跟他講，只專心幹活。
古雨卻坐在門檻上，捏著墻角一根舊鋤頭，看著門外發呆。我怕古雨已經氣傻了，還是叫他一聲，問他什麽時候出發。
古雨沒回頭，把鋤頭在手中掂了掂：“永姿，裝血鴉的那個盒子，你還帶著嗎？”
到了半夜，古雨領著我半夜去後山挖坑埋那只死鳥。
他將巴掌大一只小鳥切成七份，鳥眼睛統統用長釘刺穿，古雨拿著羅盤看了許久，將七塊鳥屍埋了七個稀奇古怪的地點。
我刨了半晚上土坑，等到全部埋完，我總算忍不住問：“……這是做什麽？”
古雨用手帕給我擦擦臉。依然輕聲細語道：“是被我改過的一個冰消霧散陣，那七個地方乃是陣眼所在，有這樣好的陣材，想來從今往後兩百年，住在這間宅子裏的人，應當壽數折半，妖孽纏身，不得好死。”
我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這，這……是不是有些太……太過分？”
古雨又不說話了，只輕輕撫摸我的臉，從耳朵尖到眼睛又到嘴唇，此夜沒有月光，古雨的臉隱在陰影裏，我不知為何感到害怕，只呆站著等古雨動作。
他在我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我楞住了，下意識捏著古雨的肩膀推開他。
古雨也怔怔看著我，即使在這樣的夜色中，我也能看見他的臉色瞬間如紙一般蒼白，還沒等我說上半個字，古雨便狠狠推開我，轉身向黑暗裏走去。
我好用的腦子不知為何在冬夜的空氣裏僵住了半刻，直到古雨的灰色身影即將看不見，我才喘勻了氣，想也沒想拔腿就追，可頭一步就踩上了鋤頭的頭，我被木桿砰一聲砸了腦門，頓時眼冒金星。
等我捂著腦門上的包追到古雨，已經快跑了半座山。
我氣喘籲籲抓著古雨的袖子，他卻還是背對著我。
我想要說些什麽，張開嘴卻一個字也蹦不出來。我咽了咽口水，字正腔圓道：“我願意的！”
古雨的手動了動，卻還是不說話。
我急得滿頭大汗，腦袋還很痛，只能語無倫次道：“真的……我覺得你特別好看……也特別聰明！比……比所有人都……”
如前所述，這是個除夕的晚上，所以，一陣劈劈啪啪，漫天煙火極為巧合地綻開了。
借著那點轉瞬即逝的光亮，我看見古雨的臉上盡是淚光。我又怔在原地，他卻湊上來吻我。
唉，那煙花來的真是太巧。
這樣有點俗套的情節，佘微倒是愛寫。譬如二人心意相通之時，花落如雨，香風陣陣，又或是生離死別的冷落清秋，那便是雨打殘荷，一派淒清。
俗氣便俗氣吧，我也不是什麽高雅貨色。火樹銀花，古雨剛剛完成一個歷時兩百年的詛咒，冷冽的風中彌漫著硫磺與煙塵的氣味，他在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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