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莊生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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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莊生曉夢
上一次從殘劍閣走出去，我穿著一身被血打濕的破衣服，忍著手腕腳腕上的見血傷口，生疏地調用入魔後怪異的靈力不要命地逃跑，我還記得那是個月圓之夜，天地間覆了一層淡淡銀輝，挺好看。
這次回來，卻是個艷陽天。
我印象裏，殘劍閣是個頗孤高的仙門，那座高聳入雲的山門前數十裏都沒什麽閑雜人等，只有幽綠的古木奇花。
此時，我看著山門前鬧市長街般的景象發了半晌呆。
殘劍閣的豆腐很出名，幾天前還跟我揚言要叛逃的邢玉要了碗豆花，吃得津津有味，我給白青楓也要了碗來，這家夥不吃辣，我還頗小心地幫他撇去豆花上的紅油。
物是人非之感實在不能用豆花抒發。我本想要壇酒，可又不敢帶著一身酒氣進殘劍閣招搖，只好頹著眼睛喝濃茶。
邢玉真是喜歡吃東西，一路上零嘴點心就沒停過。
殘劍閣本來不給辟谷的弟子備飯，這麽看來，公孫白對邢玉其實挺不錯，至少比裴素商養我養得精細。
若是這小朋友去了蓑衣城，住在城裏也罷，如果待在鏡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魚肉，也不知他吃不吃得慣？
我擡頭遠眺，即使天氣晴朗，殘劍閣那些仙山仍然籠罩著一層淡藍的霧，在霧氣密林間，隱約能瞧見些深色的屋檐。
樓閣的模樣並未大改，我一一掃過去，冼陟峰太高太遠，這邊看不分明，我的眼睛便下意識尋起了刻舟堂的竹樓。
這倒是新奇，刻舟堂當年不過一座三進小院，古雨的竹樓也是小小一棟。
如今一瞧，原址上已然建起了大大小小幾十座樓閣，幾乎像是座宮殿，青金色琉璃瓦反射日光，晃的我眼睛疼。
我指了指那邊。“好久沒回來……那是刻舟堂麽？”
邢玉瞇著眼睛望了望：“對啊。最近又翻新了一回，可漂亮了。”
我之前問過邢玉的來歷，他家是普通的殷實農戶，邢玉跟著奶奶學醫術，也因此到處游歷，某年恰巧趕上了殘劍閣三年一度收學生，他跑去試了試，竟查出來根骨不錯，就這麽進了刻舟堂念書。
邢玉在刻舟堂待得挺開心，可有一年除夕夜裏，公孫白滿山找醫生，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脾氣，統統將門閉得死緊，只有邢玉困得迷糊，這麽揉著眼睛去了，救活了她的鳥師兄。
到了元宵，邢玉就成了公孫長老唯一的徒弟。
這段過往，已和我的記憶大不相同了。
當年，殘劍閣的弟子只是十年一選，選出來的，十成九只是外門弟子。那些有門路家世的仙人孩子們，自然有別的法子，不必操這份心。
按理說，外門弟子若是修習刻苦，自己出色，在大比上得了好名次或立下功勞，也終究可以遂了淩雲之志。
可世上的事，並沒有什麽道理。
沒有師父指點且不說，就連靈力運行的典籍，乃至入門的劍譜，外門弟子也難得摸到。
古雨跟我講過，殘劍閣的千年歷史裏，壽元耗盡前能到了合體期、成了長老的外門弟子，只有李一弦一個。
李一弦被稱作白鳥道人，人很不錯。她成了人物，就想為那些可憐的外門弟子做些事情。
她想辦法建了座學堂，叫刻舟堂，選了天資聰穎有志向的外門弟子進去，將自己的藏書分給眾人學習，又以自己的人脈交際，請了宗門內外的修士講學。
當然，很多人看不慣她。刻舟堂建得阻力重重，到了古雨進來的時候，李一弦壽元將盡，又添了心力交瘁，幾乎算是棄世歸隱，由得刻舟堂自生自滅了。
如今古雨成了閣主，像邢玉這般三年一選中挑出來的孩子，也能揮灑自如，而我一路走來，也聽說了許多小有名氣的新秀。
雖說沒有裴素商這樣的名動天下，但只用了短短幾十年便改換了一個世道，古時霖……他還真有本事。
我莫名又想起林阿，他當年在殘劍閣時，所見的遠山薄霧，又是什麽模樣？
故地重游，心事重得難受，不知邢玉和白青楓聊了什麽，他竟已經開始給小虎妖把脈，我生怕他摸出些端倪，趕緊找些話講：“說起來，公孫長老將師兄的屍身留了五十年，為什麽又不留了呢？”
邢玉楞了一下，皺起眉頭，看向一邊。“師尊先前總是還有些癡心……後來過了太久，處處碰壁，那癡心，也終於死了一半。”
公孫白畢竟是正道仙人，不至於對屍體做些什麽辱沒門風的事情，那麽……除了念想，她莫非還有什麽別的嘗試？
正想時，邢玉已經抹了抹嘴，拍拍袖子站起來。“好啦，咱們還是快走，也不知道師尊醒了沒有，要是醒了，那倒有些麻煩。”
我嘆了口氣，心想，那確實很是麻煩。
有邢玉和他的令牌，一路上真是暢通無阻，守衛連我和白青楓看也不看。
我覺得稀奇，戳戳邢玉：“溫舒當時被宗門會審，又跑出來這麽久，怎麽沒人來追查？”
邢玉打了個響指。“我拿面人做了個傀儡，裝成我傷的要死……哎！咱們還是得跑快些，剛剛那個師姐好像認識我，要是戳穿了，那就不好逃了！”
我聽得頭痛，邢玉的聰明只有一半，他又膽大包天毫無防備之心，到底如何活到了現在？他如今還沒做什麽錯事，被抓回去，不過最多又被抽一頓，我和白青楓可是真要交代了。
我無奈地在袖子裏喚出心彌泥魚，不動聲色地裁短了這段路程。
冼陟峰。和闊氣多了的刻舟堂不同，裴素商的山頭和我記憶中的模樣毫無差別，此時已是深秋，草木黃落，只剩漫山遍野的灰青松柏。
山風吹過，枝葉搖動聲如層層海浪，嚇了邢玉一大跳。到了山腰，果真有幾個灰衣弟子或坐或站立在牌樓門前。
我心裏發笑，裴素商定然不會給自己的山門添人手，這幾位，恐怕就是古閣主所謂軟禁的手段。
邢玉擡頭挺胸走上前去，拿出那塊寶光奪目的令牌。“公孫長老的命令，我們要給素華仙君帶一件禮物。”
灰衣弟子們交頭接耳一陣，派了位臉上有疤的少女開口道：“素華仙君閉關修行，誰也不見。”
邢玉皺起眉頭，敲了敲玉牌，聲音頗清脆。“長老的吩咐，自然有她的道理，裴仙君若是真要趕我們下來，我們還能賴著不走不成？”
少女淡淡道：“公孫長老因逆徒沖撞，已經氣急攻心昏迷了半個月，如何吩咐？”
邢玉氣得臉色發白：“什麽逆徒……我們在斷南尋寶物尋了這麽些天，自然是公孫長老清醒時囑托的！”
他的借口真是錯漏百出，我的頭又痛起來。那疤臉少女也抿起嘴角：“斷南……你們是從斷南來的？”
她身後那幾人已經按上了劍柄，白青楓喚出骨刀，看我一眼，尋一個指示。
“唉……”我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子，夢為魚在空中游弋，圍著那幾位弟子轉了一圈，他們的動作剎時凝滯了，仿佛被無形的絲線困住。
“師徒之間的事，旁人有什麽好問的。如此話多，古閣主的禮數，就是這麽一回事？”
邢玉發覺不對，楞楞地回頭看我。“歐陽兄？”
我笑了笑，拍拍他腦袋。“走吧，冼陟峰那麽高，臺階又窄，可得花些功夫。”
邢玉看了我一會，似乎的確沒從這張歐陽師兄的面皮上看出些什麽。他聳了聳肩，照常向前走去。他的右手藏進了袖子，若是我沒猜錯，邢玉約莫藏了暗器類的手段，看來這位小醫生，也不算手無縛雞之力。
白青楓自然也覺察出了端倪，他剛要出手，又被我摁了回去。我覺得有趣，問他：“溫舒不問我是什麽人？”
“萍水相逢，何必多問。”邢玉笑道，“況且，我都要去蓑衣城和那裴妍敘同門之誼了，歐陽兄是什麽人，重要嗎？”
我覺得其實還是有些重要。轉念一想，也難怪他這樣豁達，畢竟裴仙君是天下第一的劍客，我若真有什麽圖謀不軌，也沒那樣大的本事。
望著熟悉的蒼茫山林，我悠悠嘆了口氣。我天下無雙的師尊裴素商，要怎麽才能從他手上要來林阿的劍？
話又說回來，若是他真的毫無破綻，也就不必困於這一隅山間不問世事。
再冷心冷情的劍客，也難免有些古怪的破綻，譬如公孫白，眾人都說她過幾年就要成了下一個素華仙君，可這樣大的人了，還要為了只鳥折騰徒弟。
她跟她哥哥有點不對勁，這我年輕時就看出來了。思及此處，我想起裴素商那兩把劍，不由得眉頭緊鎖。
裴素商的劍法不是雙劍的路子，就算有兩把劍，他也只是隨手抽一柄出來用。
如此說來，他留著別人的本命劍，真是古怪。
我以前當面問林阿，他是不是跟裴素商有點什麽，林阿翻我白眼，一句話也不說。
我不禁在心中冷笑，林阿現在半死不活，我也懶得計較，只盼這兩人之間最好只是些清白的忌恨憎怨，要是讓我莫名有了亂倫的嫌疑，真是晦氣。
等到眼前的落葉間夾雜了粉白的落花，我擡頭望了望，那一百零一株碧桃花已經近在眼前，睽孤殿自然也不遠了。
“真漂亮……”白青楓輕聲感嘆道。
我笑道：“等下了雪再來，白雪紅花，更漂亮。”
邢玉皺著眉頭打量我倆，鏡子契很好用，他就算心中再是起疑，也終究會認為我等只是兩個普通的外門弟子。
我敲了敲白青楓的手背，示意他現在正是時候。
若是在山門前將邢玉打暈，擡上山太麻煩，留在原地又怕他被逮起來丟進大牢。此時冼陟峰頂落花如雨，渺渺茫茫，正適合往他腦袋上來一下。
白青楓下手有分寸，邢玉哼都沒哼一聲便閉了眼睛。
我將他搬到花樹下的長石上躺著，這地方雖有些陰冷，不過我當年常在此午睡偷懶，睡上兩個時辰，不妨事。
我在他袖子裏摸了摸，還真摸出個彈射毒針的小弩，和我給小秋的那個有些像，這也難怪，我拆開這只弩，裏邊的弩機仍然用了我當年的圖紙。
只可惜材料要差的多，畢竟雪門山衰落後，寸州的玄鐵便運不到白玉京。
一陣風過，一朵落花輕巧地落在邢玉眉心，看著有些癢，我好心替他摘掉。拈在指尖，我輕輕朝那花吹了口氣，落花飛速地雕謝枯萎，結出碧青色的小果。
裴素商的碧桃花一年四季都開花，自然顧不上結果子，還得添些微末功夫，我捏了捏那顆碧桃果，塞進袖中暗袋。
接下來，就是去找我師尊他本人。
我正要吩咐白青楓，一回頭，卻望見了那個蒙眼的白色身影。
粉白殘花在風中飄蕩如雪，又像是某種錯漏百出的簾幕，仿佛那百年光陰毫無意義，裴素商面容平靜，身側佩著一模一樣的兩柄長劍。
他停在我身前七尺處，略擡了擡頭，問我：“你是？”
我還記得很久以前聽他說話，是在審問罪人的晦亡堂。
我被捆得嚴嚴實實摁在地上，頭也不能擡，只能盯著地上的巖石紋理發呆。主審的長老我不大熟，如今已忘了名字。
那時候南知辰竟還顧忌我是閣主門生，辯駁了兩句，提議留我一命。
眾人正議論間，卻聽裴素商的聲音淡淡道：
“他已經入魔，遺害無窮，沒有道理不殺。”
那時候，他臉上究竟是什麽表情？
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
【作者有話說】
啊啊終於和素商師尊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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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從殘劍閣走出去，我穿著一身被血打濕的破衣服，忍著手腕腳腕上的見血傷口，生疏地調用入魔後怪異的靈力不要命地逃跑，我還記得那是個月圓之夜，天地間覆了一層淡淡銀輝，挺好看。
這次回來，卻是個艷陽天。
我印象裏，殘劍閣是個頗孤高的仙門，那座高聳入雲的山門前數十裏都沒什麽閑雜人等，只有幽綠的古木奇花。
此時，我看著山門前鬧市長街般的景象發了半晌呆。
殘劍閣的豆腐很出名，幾天前還跟我揚言要叛逃的邢玉要了碗豆花，吃得津津有味，我給白青楓也要了碗來，這家夥不吃辣，我還頗小心地幫他撇去豆花上的紅油。
物是人非之感實在不能用豆花抒發。我本想要壇酒，可又不敢帶著一身酒氣進殘劍閣招搖，只好頹著眼睛喝濃茶。
邢玉真是喜歡吃東西，一路上零嘴點心就沒停過。
殘劍閣本來不給辟谷的弟子備飯，這麽看來，公孫白對邢玉其實挺不錯，至少比裴素商養我養得精細。
若是這小朋友去了蓑衣城，住在城裏也罷，如果待在鏡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魚肉，也不知他吃不吃得慣？
我擡頭遠眺，即使天氣晴朗，殘劍閣那些仙山仍然籠罩著一層淡藍的霧，在霧氣密林間，隱約能瞧見些深色的屋檐。
樓閣的模樣並未大改，我一一掃過去，冼陟峰太高太遠，這邊看不分明，我的眼睛便下意識尋起了刻舟堂的竹樓。
這倒是新奇，刻舟堂當年不過一座三進小院，古雨的竹樓也是小小一棟。
如今一瞧，原址上已然建起了大大小小幾十座樓閣，幾乎像是座宮殿，青金色琉璃瓦反射日光，晃的我眼睛疼。
我指了指那邊。“好久沒回來……那是刻舟堂麽？”
邢玉瞇著眼睛望了望：“對啊。最近又翻新了一回，可漂亮了。”
我之前問過邢玉的來歷，他家是普通的殷實農戶，邢玉跟著奶奶學醫術，也因此到處游歷，某年恰巧趕上了殘劍閣三年一度收學生，他跑去試了試，竟查出來根骨不錯，就這麽進了刻舟堂念書。
邢玉在刻舟堂待得挺開心，可有一年除夕夜裏，公孫白滿山找醫生，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脾氣，統統將門閉得死緊，只有邢玉困得迷糊，這麽揉著眼睛去了，救活了她的鳥師兄。
到了元宵，邢玉就成了公孫長老唯一的徒弟。
這段過往，已和我的記憶大不相同了。
當年，殘劍閣的弟子只是十年一選，選出來的，十成九只是外門弟子。那些有門路家世的仙人孩子們，自然有別的法子，不必操這份心。
按理說，外門弟子若是修習刻苦，自己出色，在大比上得了好名次或立下功勞，也終究可以遂了淩雲之志。
可世上的事，並沒有什麽道理。
沒有師父指點且不說，就連靈力運行的典籍，乃至入門的劍譜，外門弟子也難得摸到。
古雨跟我講過，殘劍閣的千年歷史裏，壽元耗盡前能到了合體期、成了長老的外門弟子，只有李一弦一個。
李一弦被稱作白鳥道人，人很不錯。她成了人物，就想為那些可憐的外門弟子做些事情。
她想辦法建了座學堂，叫刻舟堂，選了天資聰穎有志向的外門弟子進去，將自己的藏書分給眾人學習，又以自己的人脈交際，請了宗門內外的修士講學。
當然，很多人看不慣她。刻舟堂建得阻力重重，到了古雨進來的時候，李一弦壽元將盡，又添了心力交瘁，幾乎算是棄世歸隱，由得刻舟堂自生自滅了。
如今古雨成了閣主，像邢玉這般三年一選中挑出來的孩子，也能揮灑自如，而我一路走來，也聽說了許多小有名氣的新秀。
雖說沒有裴素商這樣的名動天下，但只用了短短幾十年便改換了一個世道，古時霖……他還真有本事。
我莫名又想起林阿，他當年在殘劍閣時，所見的遠山薄霧，又是什麽模樣？
故地重游，心事重得難受，不知邢玉和白青楓聊了什麽，他竟已經開始給小虎妖把脈，我生怕他摸出些端倪，趕緊找些話講：“說起來，公孫長老將師兄的屍身留了五十年，為什麽又不留了呢？”
邢玉楞了一下，皺起眉頭，看向一邊。“師尊先前總是還有些癡心……後來過了太久，處處碰壁，那癡心，也終於死了一半。”
公孫白畢竟是正道仙人，不至於對屍體做些什麽辱沒門風的事情，那麽……除了念想，她莫非還有什麽別的嘗試？
正想時，邢玉已經抹了抹嘴，拍拍袖子站起來。“好啦，咱們還是快走，也不知道師尊醒了沒有，要是醒了，那倒有些麻煩。”
我嘆了口氣，心想，那確實很是麻煩。
有邢玉和他的令牌，一路上真是暢通無阻，守衛連我和白青楓看也不看。
我覺得稀奇，戳戳邢玉：“溫舒當時被宗門會審，又跑出來這麽久，怎麽沒人來追查？”
邢玉打了個響指。“我拿面人做了個傀儡，裝成我傷的要死……哎！咱們還是得跑快些，剛剛那個師姐好像認識我，要是戳穿了，那就不好逃了！”
我聽得頭痛，邢玉的聰明只有一半，他又膽大包天毫無防備之心，到底如何活到了現在？他如今還沒做什麽錯事，被抓回去，不過最多又被抽一頓，我和白青楓可是真要交代了。
我無奈地在袖子裏喚出心彌泥魚，不動聲色地裁短了這段路程。
冼陟峰。和闊氣多了的刻舟堂不同，裴素商的山頭和我記憶中的模樣毫無差別，此時已是深秋，草木黃落，只剩漫山遍野的灰青松柏。
山風吹過，枝葉搖動聲如層層海浪，嚇了邢玉一大跳。到了山腰，果真有幾個灰衣弟子或坐或站立在牌樓門前。
我心裏發笑，裴素商定然不會給自己的山門添人手，這幾位，恐怕就是古閣主所謂軟禁的手段。
邢玉擡頭挺胸走上前去，拿出那塊寶光奪目的令牌。“公孫長老的命令，我們要給素華仙君帶一件禮物。”
灰衣弟子們交頭接耳一陣，派了位臉上有疤的少女開口道：“素華仙君閉關修行，誰也不見。”
邢玉皺起眉頭，敲了敲玉牌，聲音頗清脆。“長老的吩咐，自然有她的道理，裴仙君若是真要趕我們下來，我們還能賴著不走不成？”
少女淡淡道：“公孫長老因逆徒沖撞，已經氣急攻心昏迷了半個月，如何吩咐？”
邢玉氣得臉色發白：“什麽逆徒……我們在斷南尋寶物尋了這麽些天，自然是公孫長老清醒時囑托的！”
他的借口真是錯漏百出，我的頭又痛起來。那疤臉少女也抿起嘴角：“斷南……你們是從斷南來的？”
她身後那幾人已經按上了劍柄，白青楓喚出骨刀，看我一眼，尋一個指示。
“唉……”我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子，夢為魚在空中游弋，圍著那幾位弟子轉了一圈，他們的動作剎時凝滯了，仿佛被無形的絲線困住。
“師徒之間的事，旁人有什麽好問的。如此話多，古閣主的禮數，就是這麽一回事？”
邢玉發覺不對，楞楞地回頭看我。“歐陽兄？”
我笑了笑，拍拍他腦袋。“走吧，冼陟峰那麽高，臺階又窄，可得花些功夫。”
邢玉看了我一會，似乎的確沒從這張歐陽師兄的面皮上看出些什麽。他聳了聳肩，照常向前走去。他的右手藏進了袖子，若是我沒猜錯，邢玉約莫藏了暗器類的手段，看來這位小醫生，也不算手無縛雞之力。
白青楓自然也覺察出了端倪，他剛要出手，又被我摁了回去。我覺得有趣，問他：“溫舒不問我是什麽人？”
“萍水相逢，何必多問。”邢玉笑道，“況且，我都要去蓑衣城和那裴妍敘同門之誼了，歐陽兄是什麽人，重要嗎？”
我覺得其實還是有些重要。轉念一想，也難怪他這樣豁達，畢竟裴仙君是天下第一的劍客，我若真有什麽圖謀不軌，也沒那樣大的本事。
望著熟悉的蒼茫山林，我悠悠嘆了口氣。我天下無雙的師尊裴素商，要怎麽才能從他手上要來林阿的劍？
話又說回來，若是他真的毫無破綻，也就不必困於這一隅山間不問世事。
再冷心冷情的劍客，也難免有些古怪的破綻，譬如公孫白，眾人都說她過幾年就要成了下一個素華仙君，可這樣大的人了，還要為了只鳥折騰徒弟。
她跟她哥哥有點不對勁，這我年輕時就看出來了。思及此處，我想起裴素商那兩把劍，不由得眉頭緊鎖。
裴素商的劍法不是雙劍的路子，就算有兩把劍，他也只是隨手抽一柄出來用。
如此說來，他留著別人的本命劍，真是古怪。
我以前當面問林阿，他是不是跟裴素商有點什麽，林阿翻我白眼，一句話也不說。
我不禁在心中冷笑，林阿現在半死不活，我也懶得計較，只盼這兩人之間最好只是些清白的忌恨憎怨，要是讓我莫名有了亂倫的嫌疑，真是晦氣。
等到眼前的落葉間夾雜了粉白的落花，我擡頭望了望，那一百零一株碧桃花已經近在眼前，睽孤殿自然也不遠了。
“真漂亮……”白青楓輕聲感嘆道。
我笑道：“等下了雪再來，白雪紅花，更漂亮。”
邢玉皺著眉頭打量我倆，鏡子契很好用，他就算心中再是起疑，也終究會認為我等只是兩個普通的外門弟子。
我敲了敲白青楓的手背，示意他現在正是時候。
若是在山門前將邢玉打暈，擡上山太麻煩，留在原地又怕他被逮起來丟進大牢。此時冼陟峰頂落花如雨，渺渺茫茫，正適合往他腦袋上來一下。
白青楓下手有分寸，邢玉哼都沒哼一聲便閉了眼睛。
我將他搬到花樹下的長石上躺著，這地方雖有些陰冷，不過我當年常在此午睡偷懶，睡上兩個時辰，不妨事。
我在他袖子裏摸了摸，還真摸出個彈射毒針的小弩，和我給小秋的那個有些像，這也難怪，我拆開這只弩，裏邊的弩機仍然用了我當年的圖紙。
只可惜材料要差的多，畢竟雪門山衰落後，寸州的玄鐵便運不到白玉京。
一陣風過，一朵落花輕巧地落在邢玉眉心，看著有些癢，我好心替他摘掉。拈在指尖，我輕輕朝那花吹了口氣，落花飛速地雕謝枯萎，結出碧青色的小果。
裴素商的碧桃花一年四季都開花，自然顧不上結果子，還得添些微末功夫，我捏了捏那顆碧桃果，塞進袖中暗袋。
接下來，就是去找我師尊他本人。
我正要吩咐白青楓，一回頭，卻望見了那個蒙眼的白色身影。
粉白殘花在風中飄蕩如雪，又像是某種錯漏百出的簾幕，仿佛那百年光陰毫無意義，裴素商面容平靜，身側佩著一模一樣的兩柄長劍。
他停在我身前七尺處，略擡了擡頭，問我：“你是？”
我還記得很久以前聽他說話，是在審問罪人的晦亡堂。
我被捆得嚴嚴實實摁在地上，頭也不能擡，只能盯著地上的巖石紋理發呆。主審的長老我不大熟，如今已忘了名字。
那時候南知辰竟還顧忌我是閣主門生，辯駁了兩句，提議留我一命。
眾人正議論間，卻聽裴素商的聲音淡淡道：
“他已經入魔，遺害無窮，沒有道理不殺。”
那時候，他臉上究竟是什麽表情？
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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