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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藍田日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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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藍田日暖

我和白青楓離開前,又出了件小小風波。

剛走出戲園,卻聽旁邊的小巷裏傳來一陣喧嘩。

這家戲園開的偏僻,劇目又還沒演完,街上沒什麽行人。男的女的罵聲不休,大約是指責對方看守不力,教人偷了東西。

我聽得心虛,剛要溜走,卻聽一個氣若游絲的男聲道:“我好歹也是殘劍閣長老真傳弟子……又有一手的好醫術,到哪裏不能過活,何必偷你們的東西?”

有個男人接著大罵:“還敢提醫術?韓伯一輩子無病無災,你一上手,不到半月人就沒了。我沒去報官已經是仁厚!”

接著是兩聲結實的拳頭落肉聲,有人邊慘叫邊辯解:“怎麽能打醫生呢?這可不合江湖規矩……你們日後還有——哎喲!”

白青楓扯扯我袖子,示意我該走了。我噓了一聲,示意我想多管閑事。

聽這口吻,被當成小賊挨打的,大約是那位我意外瞥見的白衣人。

我看見了他,他沒看見我,這已經算是半面之緣。何況的確是我惹出來的禍端。

我把白青楓往墻角一塞,走入巷口。巷尾男女兩個中年人,正扯著那白衣人的領口,女人手上拿著燒火棍,挨打的那個額頭胸口上一片炭黑,顯然是已經受過兩下。

此時三人都楞楞地看著我,我清了清嗓子,先問了個好。

“兩位……”我心痛地從衣袋裏抽了銀票出來,“某也是殘劍閣門下的弟子,雖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可我敢做保,殘劍閣可是千年仙門,無論如何不會出梁上君子。這些小錢……不知能不能略彌補幾分?”

一男一女對視一眼,那女子走上前來,嗖一聲抽走了那疊銀票,數了一遍,臉上露出些喜色。

“既然這樣,我們也不是什麽不好說話的惡人,那把邢大夫放了。”

她朝男人使了個眼色,可男人並不理會,只對著我吹胡子瞪眼,順便拿指頭戳那可憐的邢大夫。

“哪有這麽巧,這些仙人幾百年見不著一回,今天一天就能碰見兩個?我看給錢也是心虛。那偷了的,可是我天水班的家傳寶物,兩百多年前鬧蝸牛惡鬼的時候就傳下來了!”男人說著,更是扯著手中的青年又晃了晃。

邢大夫鼻青臉腫,梗著脖子虛弱道:“我確實不知道什麽寶物……你們捉賊,也要有證據……”

我嘆了口氣,心裏又起疑:殘劍閣門下,好歹算是半個仙人,就算不是劍修體修等健壯的,何必連兩個尋常男女都擰不過?

我好心講理:“邢大夫說的很對。你們追賊,也得有證據,一則到底什麽東西丟了,除了你們紅口白牙,還有誰能證明?二則那丟了的東西究竟是不是寶物,誰也說不清。‘兩百多年’,也不曉得貴班在絳城的年歲,有沒有那麽長?”

那男人氣得臉色紫漲,說著又要把小邢公子往墻上撞。

我趕緊搶上前去拉住他:“您這樣生氣,倒是讓某有些好奇。那兩百多年的寶物,究竟是什麽?聽說您天水班的名角過了三十歲統統患了瘋病,說不準靈物有知,為諸位擋了災也未可知?”

我話裏有話,那人臉色由紫轉青,右手甩不開我,左手已然掏了把雪亮尖刀出來。

“你怎麽……”他舉刀要刺,卻被人閃到身後,往後腦來了一掌,軟軟倒了下去。

白青楓把昏迷的男人丟在地上,看了邢大夫一眼,向我低頭道:“歐陽師兄,他們有心傷人,我迫不得已。”

鏡子契好用是好用,可把這樣費勁的法術用作登臺唱戲時的助力,確是有些不合適。

常人若是像他們這般用法,過不了十幾年,便認不得自己究竟是誰,最後,也就成了瘋子。

我回頭望了望,見那女人也一樣地倒在地上。

我將地上的尖刀踢開,其實就算白青楓不出來,我能被這稀松的殺人伎倆傷到,也不大可能,我嘆了口氣,向白青楓道:“我沒有怪你。”

邢大夫滿臉淤青,看著站也站不穩,卻還恭恭敬敬向我與白青楓各行了一個禮。

“二位花了銀子功夫幫小生脫困,實在是高義,高義!”

我看著他那狼狽模樣,心裏很過不去。幫他理了理衣襟,順帶擦掉了臉上的炭灰。“同門之間,不過舉手之勞……敢問邢大夫如何稱呼?”

“啊?我單名一個玉字,石頭那個玉。”邢玉撓了撓頭,“嘖。您兩位看著年紀也不大,喊我溫舒就行。”

這號人物,我沒聽說過。邢姓在仙門中似乎也沒什麽了不得的角色,我估計邢玉大約要比我小的多。聽他一本正經報名字,倒是覺得好笑。

白青楓微微皺起眉頭,朝我遞來個眼神。我嘆了口氣:“這裏還躺著兩位班主,溫舒兄保重,我們還有些急事,先走——”

邢玉緊緊扯住我的袖子:“歐陽先生和這位小兄弟救了我,就這麽走了,我心裏過意不去。”

白青楓要拉開他,手腕卻也被邢玉抓住,他一手牽一個,振振有詞:“天水班實在蠻橫,連醫師都打。您二位若是日後被報覆,禍端從我而起,這可怎麽好?”

我聽得汗顏:“報覆便報覆吧……我們真急著趕回殘劍閣去——”

“等等?”邢玉瞪大了眼睛,湊到我跟前來,“殘劍閣?你們還要回殘劍閣?”

我不太喜歡他離我太近,退了兩步。“怎麽,殘劍閣出了什麽事?”

邢玉將我們領到一條繁華大道,繞過雕梁畫棟的酒樓,與鏤金錯彩的店家,他最後帶著我們進了一間夾縫裏嵌著的低矮飯館,要了兩大壺粗茶,兩籠包子。

我還是沒有胃口,白青楓炸小魚吃得太多,此時也只是冷著臉玩筷子。

我看著邢玉大喝大吃,只好趁他進食的空隙開口:“我們領了南峰主的差遣,在外邊也待了有兩年……實在不知殘劍閣近來發生了什麽?”

邢玉咽下五個白菜包子,灌了四杯茶水,才悠悠嘆了口氣:“發生了什麽?什麽都發生了!”

邢玉肚子飽了,說話也有了些力氣,滔滔不絕講了好一篇,我努力理解了幾句。大約是說殘劍閣預備要和斷南的妖魔鬼怪們徹底清算——這我早知道。

古閣主品行高潔,眼裏揉不得沙子,自然一萬個支持,可輩分極高的前閣主裴仙君,卻不置可否,自然,到了這份上,不置可否,便也只是否決的體面說辭。

我在心裏冷笑,說不準裴素商真就是懶得見人懶得講話,外邊打成血海與他何幹,等到亂局無法收場,素商仙君再來一式子夜天荒劍,血海蒸幹留得沃野千裏,等到新一批活人長出來,他還是高高在上的清閑仙人。

邢玉說著,將第六個包子掰成兩半,把一半遞給白青楓。

白青楓捏著半個包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又小口小口吃起來。

“……你說這裴仙君古怪不古怪,他循著無為之理過日子,多麽清貴。自己的獨苗徒弟教成了小魔頭都沒動手清理門戶,也實在是太淡然了。”

我被這破茶嗆到,咳嗽咳的差些喘不過氣。

“你怎知道他沒清理門戶?說不準是那魔頭詭計多端,裴仙君沒能得手呢。”

邢玉擺手:“歐陽兄說笑。天底下怎麽有裴仙君想殺殺不了的人?別的不說,他的劍法確實可謂天下第一。連我師父比起來,都還稍欠三分火候。”

我又暗中冷笑。這醫術稀松的小修士,倒是挺會給自己的師門貼金。

見我沒搭話,邢玉終於把話頭轉回正題:“歐陽兄白小弟是外門弟子,恐怕不曉得這些大人物的彎彎繞繞。總之,古閣主這派要備戰,裴仙君那派懶得動,兩邊的老人家都吵得兇。而我師尊,她嫉惡如仇,本來肯定是古閣主這派的。可就是古閣主這人對我師尊頗有成見……裴仙君不管事,我師尊就是殘劍閣數一數二的厲害,兩邊的人都又想拉攏師尊又怕她倒向別人。”

跑堂送了幾碗碧青碧青的面湯,這不要錢,邢玉端著碗就開始喝。

“所以啊,除了古閣主,兩邊的人都想辦法討好我師尊,由著她任性胡來。”邢玉皺著眉頭,一臉愁容,“師尊她年輕時候死了位師兄,她留了屍體五十年,最後沒辦法……後來就養了只鳥,非說這是師兄的轉世投胎,跟鳥師伯吃飯喝酒也就罷了,晚上睡覺也抱著……”

我覺得有點不對,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敢問溫舒兄,您師尊姓什麽?”

“公孫。”邢玉面露得色,“管著殘劍閣相思樓的公孫長老。我沒出息沒名氣,她你總聽過吧?”

我眼前一黑,險些跌下椅子,還好白青楓扶了我一把。“哈哈,當然聽過,公孫長老……相思樓主丹書劍,天下聞名啊……”

什麽師兄,公孫白分明是為了早死的親哥發了一百年的瘋。一切的一切,又只能怪我自己……唉。

陳年舊事湧上心頭,我忽然有些喘不過氣。

我揉揉眉心,為了呼吸順暢,我決定還是該怪林阿,若不是他救了我,我早就死的幹幹凈凈,公孫白大仇得報,裴素商門戶清凈,連花烏有都能多睡許多安穩覺。

救了我也就罷了,偏偏他病得要死,不是為了這件麻煩,我這輩子都不會回顧殘劍閣的這些不堪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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