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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滄海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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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滄海月明

帶著白青楓去白玉京之前,我們先找了個地方歇腳。

不過,白玉京,其實是一種虛指,並無實際上的界碑標識。

天下正道仙門所在之地,便可算作白玉京之中,可也有些門派道統另辟蹊徑,建在荒僻些的地界,譬如雪門山,這個曾經顯赫的千年仙門坐落在寸州群山之中,說起來,倒是借了斷南十四州的一塊土地。

更不用說神通廣大的仙人們將自己的洞府設在別的小千世界之中,例如藏在碧桃裏的恒墟,懸空於雲間的巴陵……

總而言之,天上地下、碧落黃泉,只要仙人們覺得自己乃正道人士,自己的洞府地界,便是白玉京理所當然的地盤。

其實這引來了不少麻煩,像是雪門山在斷南妖邪之地待著,便給了正派修士們隨時在斷南降妖除魔的法統由頭。

篆愁君那回鬧得有些大,雪門山死傷得一蹶不振,而裴素商也就此成了遺孤……

總而言之,自兩百多年前的篆愁君之亂結束後,白玉京中人的共識大約是以斷江為界,斷江以南的壞地方,由得妖怪魔修們隨意糟蹋攻伐。

雖然總有公孫白這樣的高瞻遠矚之士,恨不得要斷江決堤,寸州山崩,隔生春的沙暴蕩平十四州。

可惜世俗平庸,大多也只是想安穩度日,這才讓我當年逃過了斷江,在鏡湖茍且偷生了這百年。

所以,到了如今,若是一切的謎團後都是古雨的謀劃,我真想問一問他:公孫白與裴素商和魔修是有血海深仇,可他古時霖要再起風波,又有什麽好處?

從蓑衣城去殘劍閣,先逆流而上七百裏,越過斷江,經過無邊無際的莽莽森林,便也有了些人煙,再埋頭趕路一會,離殘劍閣太蔔三山還有約五百餘裏的地方,有個小城,叫做絳城。

這地方名不見經傳,只有一種戲很是出名,跟著這城的名字叫,喚做絳腔,曲調戲本倒沒有特別的出色,只是絳城出來的優伶,演什麽像什麽,哪怕是演棵樹,也仿佛長了枝幹葉子般的惟妙惟肖。

說來也怪,若是伶人離了絳城,至多半年,也就像別的同行一般平平無奇了。

正是因為這個,絳腔如鱸魚蒓菜般離不得故土,名聲也不溫不火。

名聲不大,戲票價錢卻高的嚇人,我心裏很不好受,覺得浪費。畢竟,我來這一趟不是為了聽戲,只是為了混進園子裏偷東西。

我讓白青楓望風,耳朵貼著瓦片聽了半天,確信屋內已經沒人,這才掀開瓦片跳進去。

這個小屋是伶人們上臺前休息化妝的地方,這時候劇目已經開場,屋內亂得下不了腳。我躡手躡腳地踢開幾件絲綢戲服,摸到裝飾最為華麗的妝臺前,打開那精致的黑漆雕花首飾盒子,翻找了好一會,才在夾層暗格裏找到我要找的東西——一疊寫著紅字的黃紙條。

紙條陳舊極了,我生怕多碰一下,便會碎成齏粉。

我想了一想,還是摸出幾塊碎銀子,規矩地放進首飾盒。

我正要翻窗離開,卻瞧見一個白衣人施施然從內院走出來,那身衣服,竟是殘劍閣的弟子常服。想來絳城離殘劍閣不遠,在城裏見到我所謂的同門,也不很稀奇。

殘劍閣的衣服通常是灰衣,領口袖口是黑色的,不過,殘劍閣祖傳的潔物法術似乎哪出了問題,只要用上十幾二十次,黑衣也成了灰衣,灰衣自然變了白衣,是以往往弟子集結時,滿座衣冠似雪,頗寡淡。

那白衣人的衣服白的晃眼,看來頗為勤儉,我不由得貓著腰,多看了兩眼。

他身量中等,沒有佩劍,面目也齊整,只是一臉愁容,邊走邊嘆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在心裏哂笑,此人恐怕是和這裏的哪位優伶有了些什麽,為情所困。只是吟風弄月時還穿著殘劍閣的常服,不掃興麽?

頭頂上瓦片輕響,這是白青楓提醒我有人要來了。我趕緊爬出來,招呼他一同離開。

我買票時已經太晚,只有樓上的幾間雅座還空著,就為了偷點東西,實在是頗為浪費。

既然戲還沒演完,我們便索性坐下聽戲。

桌上有幾碟戲園送的菜果,我沒胃口,只啃了幾口點心,嘗起來還不錯。白青楓也沒怎麽動筷子,我正要囑咐他別浪費東西,卻見這孩子盯著戲臺,看那些紅男綠女咿咿呀呀,聽得專心至極。

我往他嘴邊遞了塊酥餅,白青楓張嘴閉嘴吃掉。我覺得好玩,又夾了筷子糯米甜糕送他嘴裏,白青楓一樣地看也不看我,乖乖把東西全吃下去。

白青楓話少,其實我許多時候也弄不清他究竟在想什麽。

他真顯露出些熱情愛好時,那模樣的確很可愛,我將手指虛虛放在他臉側,低聲喚他:“白青楓。”

白青楓回頭,臉頰恰好戳到了我的指頭,我不禁笑出了聲。他也發覺被我捉弄,笑了笑。

“這劇目這麽好看。”我把碟子裏的炸小黃魚也往他嘴裏塞,絳城的小黃魚尤其鮮美,沒有土腥味,炸的骨頭也酥了,實在是難得的好零嘴。“演的什麽?”

白青楓局促地接過炸小魚。“屬下無知……只是覺得新奇。”

我拍拍他肩膀:“既然新奇,就好好看戲,這一桌子小菜,你也多嘗幾口,別浪費。”

白青楓應了聲,小口小口啃起炸小魚,眼睛又轉去了戲臺。

說來也是可憐,白青楓從小遭了喪亂,被弄到鏡湖來,就這麽跟著我當了暗衛殺手。

其實我也有些不對,他當年說想跟著我,我就真讓他留在這煙波浩渺的魔窟裏。

作為妖怪,歲數不能按照年份算,白青楓如今也才算是青年小妖,當年就更是年輕。大好人間,他並沒好好經歷過,只要什麽人稍微對他好,就死心塌地起來……

倒也不對。

他既然和古雨有沾染,這份死心塌地,究竟真假各有幾分,便也難說。真是辛苦。

我唉聲嘆氣,一個兩個的,為什麽總要害我呢?

我嘆完氣,想起還有正事要做,從袖子裏掏出我剛賠錢偷來的紅字黃紙條。紙條上寫了幾行小字:“長貴富,樂毋事。日有喜,長得所喜,宜酒食”。

這張小字條,是門叫做“鏡子契”的法術。

說起來,倒是我師祖沈斜月的手筆,他年輕時嗜賭,到了絳城,輸得精光,囊中羞澀,不知是留下了法術抵債,還是靠著這東西改換面目溜了。

總之,他給絳城的戲園主人留下一塊紅墨,拿這塊紅墨在黃紙條上抄寫他定下的契文,再找面鏡子,對著吃下去,便能和自己所想的身份面目極為相似。

所謂鏡子,月生無有桂,花開不逐春,鏡中人,即是旁人眼中的自己。

這比尋常易容術好得多,易容容易,可舉止神態卻不好偽裝。而鏡子契直接換掉了旁人所認知的面目,若沒有識得底細的人叫破名字,哪怕是碰上了半步飛升的大能,也能混個馬虎。

只可惜,師祖老人家在我生出來之前便仙逝了,那家戲園也拆了建建了賣,換了幾次主人,紅墨越用越少,最初算得上江湖中出了名的寶物,到如今,只能磨了粉兌了水勉強供伶人上臺所需。

樓下一陣喝彩,嚇得我險些丟了紙條。

我擡頭望了望,臺上伶人旋舞不止,著實精彩。

這出戲我知道,演的是某朝的宰相,做夢照了鏡子,那鏡子照人三生,他發覺自己五百年前為財將同行人推入水中淹死,嚇得不輕,一身冷汗正要驚醒,卻見自己已化身落葉上螞蟻一只,正向激流飄去。

這劇目沒道理得有意思,上輩子做的事情誰想得到?

為此遭報應確是很冤屈,可世上的事,的確也沒什麽道理。

白青楓把炸小魚吃光了,我拉拉他頭發,跟他講正事。

“這是毒藥。”我將翡翠小瓶裏的毒汁往茶壺裏滴了一滴,滿滿給我二人倒上兩杯。“喝了。”

白青楓平靜地看了我一眼,又平靜地將茶杯端起來,一飲而盡。

我覺得好沒趣味。

我寂寞地將另一杯茶也喝掉。

他依然一言不發,只是看著我,等我講話。我本意是要逗一逗他。

若是佘微,早嚇得大哭求饒好話說了一籮筐,還熱鬧些。

這小虎妖話不多,表情也不多。我疑心他天生就長成這樣,畢竟虎妖們都能比我等人類多一塊骨頭,臉上少些牽動眉目唇角的經絡也並非不可能。

我揀了筷子挑筍絲吃,慢條斯理解釋道:“這是老篆愁君的毒汁,兌了水,死不了。他當年毀了恒墟,令那地方永受詛咒……稍不註意,不管死沒死,名字也就此丟了。”

他總算起了些好奇心,眨巴眨巴漂亮的眼睛:“丟了名字?”

“對。”我抽出兩張鏡子契,團成紙團。“恒墟裴氏的死者,沒有一個人的名字留下來……就連書頁典籍上的字,都成了空白。篆愁君他老人家的毒汁兌了水,沒那麽嚇人,大約兩日內,沒人叫得出你我的名字了。”

被叫破名字是鏡子契的死穴,可偏偏天下真有另一味抹掉人名的奇毒,真是冥冥中自有定數。我從袖子裏拿出一面小銅鏡,把一個紙團遞給他。

“既然我們要去裴素商的山頭……那還是做殘劍閣的弟子好些,最好是外門弟子,對了,記得給自己取一個名字。”

他捏著紙團想了一想,道:“大人給我取個名字吧。”

我皺起眉頭,我從來不擅長起名,以前還養狗時,林阿連狗的名字都不讓我取。

我想了想他叫什麽,因為那兌了水的毒汁,他的名字被暫且抹去,我一時沒想起,只記得他仿佛姓白,名字有兩個音節……所謂清風,秦風,輕風?若是清風明月,倒不算壞。

“白明月,怎麽樣?嗯……你是去年剛收來的外門弟子,今年二十歲,在山下做些雜活。”

他臉上閃過一瞬錯愕,嘴角顫了顫,最終垂了眼睛道:“謝謝大人。”

他肯定不滿意。又要讓我起名,聽了又不高興,真古怪。我不理他,自對著鏡子道:“我麽……是南峰主那邊管灑掃的外門弟子,今年三十有六,剛剛築基,至於名字……我姓歐陽,你管我叫歐陽師兄。”

白青楓遲疑了半天,紅著臉吐出幾個字:“師,師兄……?”

我和白青楓的輩分不太好算。

他師父李易當年老在我面前姐姐長姐姐短,可她哥哥又對我一口一個賢侄……如此麻煩,不如不管。我揉揉他腦袋:“白師弟,這戲要演完了,咱們得快些走。”

白青楓想了想,似是覺得有什麽不對:“好像……我還是記得大人的名字。”

我笑了聲:“說明你很喜歡我,記得很牢啊。”

這是謊話。

篆愁君的毒,對我沒用。或者說,只是抹去名字劑量的毒汁對我沒什麽用,一直喝下去,大約還是會被毒死。究其原因,恐怕和馮小娥給我的判詞有關——我是無名無姓之人,本來就沒有名字,還怎麽擦掉?

話又說回來,這倒是驗證了我長久以來的一個猜想……此時派不上用場,暫且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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