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恒墟 （四）

現在想來，可憐的碧桃花被我在冬日催開，實在是有些辛苦。

從那以後，冼陟峰的桃花變了四時盛開，古雨說，其實這又是另一種異象，並不能稱得上解決了恒墟泥土裏的詛咒。

不過當時，我很是得意，搖頭晃腦道：“這樣已經不錯了，除了我們，還有誰想得到？”

古雨搖頭：“和別人不一樣，並不說明你就比他們更好。”

我支起耳朵：“不一樣？哪裏不一樣？”

古雨嘆氣道：“費這麽大力氣種花討師尊的歡心，徒弟做到你這個地步，也該上二十四孝的冊子了。”

我火了，輕輕在他額頭敲了兩下，這應當不痛，古雨卻來推我，我慘叫著喊疼，古雨笑得肚子疼，連連擺手。

“好了好了……你和別人都不同，不過究竟是哪裏不一樣。這要看你想聽什麽。”古雨撥開我腦門前的亂發，“往好聽的講，忘年忘義，振乎無竟，你的境界是無境之境。而天下人汲汲營營，為名、為利、為天下第一，自然顯得你不合時宜。”

古雨難得誇人，我楞了一楞。

他沒等到我問，只好自顧自講起來：“不好聽的話……你啊，運氣太好，這樣的天資，這樣的師門。你想要的都信手拈來，不想要的，也是俯拾即是。花功夫去種花修傘，實在是沒心沒肺。”

我嘁了聲：“就不能好好誇我一誇？”

古雨嘆氣：“我可不是誇你。”他清秀的眉目間又浮起一層若有似無的郁色，少年強說愁是常有的事，可古雨總是莫名地滿腹心事。

我挺不想看古雨難過，可他不講自己到底在為何傷神，我也無從開解，只好捏捏他小指玩笑：“無論如何，我們總是一樣的。”

古雨笑著搖頭：“這種昏話，說起來也不害臊。”

“這麽看不慣我……那你說，我要怎麽做最好？”

古雨瞇著眼睛沈思了一會，摸摸我腦袋道：“閣主都說你天賦不錯，那定然是很不錯。你就該向他學，穿一身白衣服，把眼睛蒙上，不關心那些俗物，每日揮劍一萬次，早日證得大道……先把斷南收拾一遍，再把恒墟那地方一劍劈碎，免了後顧之憂。”

我反駁道：“裴素商又不是愛穿白衣服，只是穿的太久，舊了。”我揪古雨的臉，“你也不學劍，怎麽說我？”

古雨被我扯著臉，囫圇出幾個音節：“我和你又不一樣，我……唔，可沒什麽劍仙的天賦。”

他這話我不愛聽：“你為什麽來殘劍閣啊？孤玉山的夥食可是好多了。”

古雨又嘆氣：“我在那道觀裏住了幾年，結果生了場大病……也是巧合，這時候門前路過了一個修士。神通廣大，一下就斬殺了好幾個強盜。我心裏很是向往，有了志向。”

他說話顛三倒四，一會是生病，一會又不知哪裏冒出來的強盜，神秘俠客都出來了。我猜他是不想說真話，可心裏仍然好奇：“那你……最後怎麽到的殘劍閣？”

“拿腳走，就走到了。”古雨打哈欠，“運氣不好，也沒人引薦，只能當一個外門弟子了。”

“哎……”我想岔開話題，“那個行俠仗義的修士，你問過名號門派嗎？”

“說來好玩。那人我後來查問過，其實是個惡名遠揚的魔修。”古雨搖搖頭，“真不知為什麽那時候良心發現，當了一回俠士。”

有許多時候，古雨不願意講真話，我也樂意聽他的謊。

可惜，有些別人的詞句還是會飄進耳朵。

譬如說古雨此人手腳不幹凈還敢眼高於頂，他當年盜走了一筆財物逃到殘劍閣山腳，拜師無門，只得給刻舟堂當雜役做些粗活。

古雨能有如今，是因為李一弦偶然見他分毫不差地默出了幾本燒毀的古籍，憐惜這點偏才，姑且算他是外門弟子，塞進了刻舟堂關門前的最後一批學生。

不慎溜進耳朵裏的話，我一向盡力忘掉，順便弄只機關小鳥去啄那閑話者的腦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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