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恒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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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恒墟（一）
據古雨說，如今白玉京內風頭正盛的，是在殘劍閣與孤玉山都頗有淵源的公孫家，再早一百五十年，卻有一個四大世家的說法，除公孫外，還有出自雪門山的薛家與孤玉山的蘇家，以及，恒墟的裴氏仙人。
我不太理解白玉京的世家為何存在。
凡間的國邦裏存在所謂氏族，大約因為人最多只能活個短短百年，舍不得自己死後一切煙消雲散，便以後代血脈的觸角硬生生扒著權勢榮光不放，造一種終究剩了些什麽的幻覺。
可修士中若有出息的，只要不碰上亂世，大都享受著凡人眼中幾乎漫長得沒有盡頭的壽命。既然活的這麽長久，何必在意所謂子嗣家族？
古雨冷笑：“你倒是天真。”
要培養一個修士，要耗費多少有形無形的資源，實在很難說。
有的人天生劍骨，一生下來就是劍仙的苗子，可多的是連引氣入體也領悟不得含恨老死的例子。
自然，摸骨及入門的難易可以稍稍判斷天賦的高低，可道途漫漫，心性、機緣，誰都說不好哪個少年英才會不會突然走火入魔弒師叛道，而無名山中的散修一睡五百年醒來便半步大乘，如此種種，皆有可能。
古雨閉著眼睛道：“所以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挑個有自己這精貴血脈的苗子，豈不是要比從外邊撿野孩子來得好？”
我笑了：“你總不會信這個說法。”
“當然。”古雨托著臉，“仙人也還是人，只不過是對和自己有些關系的事物高看一眼。”
“這麽說，我師尊真是難得沒有門第之見的好人，還撿了個野孩子——”
“你真以為……”古雨正要反駁，卻張了張嘴沒出聲，“算了，你又要說我詆毀師長。”
我皺起眉頭：“那你換不詆毀的話講。”
“裴閣主就算是想考慮門第，他也沒有門第了。”古雨聳肩，“一百五十年前那場篆愁君之亂，裴家人死的一個不剩。”
我想給他一拳，可是古雨瘦的只剩一把骨頭，比我這秧雞模樣還壞些，一拳下去恐怕要出人命，只好對他怒目而視。
雖然不大尊重，古雨說的卻是實話。
斷南的尊主篆愁君，一統斷南後兵鋒直指白玉京，當時地位甚高的裴姓仙人們自然參與了混戰，不知為何和尊主結下了不得了的大仇。
那位老篆愁君，素來殘忍嗜殺，找到恒墟入口後大肆屠殺，活人殺清楚了，連恒墟的土地也要細細拿陰蝕之毒犁過一遍，再連下一百零一道惡詛，那地方迄今都依然寸草不生，怪異糾纏不散。
戰後眾人回過頭來一盤算，曾經人才濟濟的恒墟裴氏竟死得只剩下一個十幾歲的裴素商。
他那時在殘劍閣拜了師，因年幼沒有上戰場，因此極偶然地逃過一劫。
“你瞪我做什麽。”古雨偏過腦袋，似是有些心虛，“恒墟的陰蝕之毒加上篆愁君的詛咒，且不說恒墟長不出來一根草，還源源不斷造著麻煩……裴素商窮成這樣，不過是把大半的家當拿去封印恒墟。”
“他花自己的，關你什麽事？”不能揍古雨，我只好狠狠戳他腦門。
“關我什麽事？”古雨向來是越吵越起勁的性格，他被我戳得往後仰倒，半瞇著眼睛一笑，“身為殘劍閣閣主，天下第一的素華劍仙，取之何處用之何處？要麽培養後輩，要麽增進自己的修為，再不濟去尋歡作樂，也能供養起一批工匠仆役。如他這般，白白將天材地寶填給一塊沒有絲毫益處的毒地，養著天下的大禍患，真是聞所未聞的自私。”
“自私不自私，什麽時候輪得到你來評判。”我怒極反笑，“等你也當了閣主，再來講這些大話，才有人會聽。”
古雨冷笑道：“怎麽，你以為自己姓裴就和裴素商有什麽了。他要是真對你不錯，你又何必天天拉著臉抱怨？”
我定定地看著古雨，他臉上的笑被我盯得漸漸發僵。
古雨剛要開口，我轉身撐起傘，從樓頂一躍而下，飄走了。
這個計策挺好用，吵架時若是吵不過無話可說，這麽一來，還能賺得對方良心不安。
話又說回來，古雨向來是口無遮攔，又什麽人也看不上，究竟會不會不安，我也不太曉得。
古雨這話我聽著討厭，大約是惱怒他隨意指點與他毫不相幹的人事。
可我罵不回去，畢竟我和裴素商實在算不上熟悉。自然，也或許因為古雨不遮不掩的那一點輕狂，我也喜歡。
除了督促我練劍時那幾句指點，或是揍我時長嘆幾聲，裴素商幾乎不和我講話。
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我想知道自己親師父的家族往事，都要靠別人添油加醋地編排。
我心裏有些難過。裴素商只是眼睛瞎了，怎麽做人就做得如泥塑木雕一般？
他就如同一個上了發條的偶人，每日只管冼陟峰這一隅走來走去，有了別的事端，便帶上兩柄劍下來，殺一些人，救一些人。
至於世上發生過什麽事，這山上究竟有幾個人，孤高淡漠的素華劍仙一點也不關心。
到了冼陟峰，月亮高高掛在半天上，睽孤殿前照樣是密密層層的碧桃，裴素商的碧桃從來不開花，綠得發黑的樹葉在夜風裏嘩嘩碎響。
裴素商正在修剪碧桃的枝條，發覺我來了，輕微地側了臉，向我點點頭：“回來了。”
我吵架吵不過古雨，心情很壞，大步走到裴素商跟前，惡狠狠地將他發上衣間沾染的殘枝碎葉拂去。
“我要去恒墟。”
裴素商有些驚訝：“為什麽？”
我張了張嘴，還是沒把古雨的微詞告訴他，只道：“我好奇。”
“那地方很危險。”裴素商放下剪刀，輕輕撫摸著身旁碧桃的枝葉，“你連疏星十九式都還練得稀松，還是多活幾年吧。”
那時候公孫白還挺小，滿腦子劍譜的劍癡，我只認識裴素商一個，他這話聽得我心裏無名火劈裏啪啦燒得燦爛。“我也……我也姓裴，恒墟，我自然也該去一次，好拜見前輩。”
裴素商搖頭道：“裴妍，這和你沒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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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古雨說，如今白玉京內風頭正盛的，是在殘劍閣與孤玉山都頗有淵源的公孫家，再早一百五十年，卻有一個四大世家的說法，除公孫外，還有出自雪門山的薛家與孤玉山的蘇家，以及，恒墟的裴氏仙人。
我不太理解白玉京的世家為何存在。
凡間的國邦裏存在所謂氏族，大約因為人最多只能活個短短百年，舍不得自己死後一切煙消雲散，便以後代血脈的觸角硬生生扒著權勢榮光不放，造一種終究剩了些什麽的幻覺。
可修士中若有出息的，只要不碰上亂世，大都享受著凡人眼中幾乎漫長得沒有盡頭的壽命。既然活的這麽長久，何必在意所謂子嗣家族？
古雨冷笑：“你倒是天真。”
要培養一個修士，要耗費多少有形無形的資源，實在很難說。
有的人天生劍骨，一生下來就是劍仙的苗子，可多的是連引氣入體也領悟不得含恨老死的例子。
自然，摸骨及入門的難易可以稍稍判斷天賦的高低，可道途漫漫，心性、機緣，誰都說不好哪個少年英才會不會突然走火入魔弒師叛道，而無名山中的散修一睡五百年醒來便半步大乘，如此種種，皆有可能。
古雨閉著眼睛道：“所以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挑個有自己這精貴血脈的苗子，豈不是要比從外邊撿野孩子來得好？”
我笑了：“你總不會信這個說法。”
“當然。”古雨托著臉，“仙人也還是人，只不過是對和自己有些關系的事物高看一眼。”
“這麽說，我師尊真是難得沒有門第之見的好人，還撿了個野孩子——”
“你真以為……”古雨正要反駁，卻張了張嘴沒出聲，“算了，你又要說我詆毀師長。”
我皺起眉頭：“那你換不詆毀的話講。”
“裴閣主就算是想考慮門第，他也沒有門第了。”古雨聳肩，“一百五十年前那場篆愁君之亂，裴家人死的一個不剩。”
我想給他一拳，可是古雨瘦的只剩一把骨頭，比我這秧雞模樣還壞些，一拳下去恐怕要出人命，只好對他怒目而視。
雖然不大尊重，古雨說的卻是實話。
斷南的尊主篆愁君，一統斷南後兵鋒直指白玉京，當時地位甚高的裴姓仙人們自然參與了混戰，不知為何和尊主結下了不得了的大仇。
那位老篆愁君，素來殘忍嗜殺，找到恒墟入口後大肆屠殺，活人殺清楚了，連恒墟的土地也要細細拿陰蝕之毒犁過一遍，再連下一百零一道惡詛，那地方迄今都依然寸草不生，怪異糾纏不散。
戰後眾人回過頭來一盤算，曾經人才濟濟的恒墟裴氏竟死得只剩下一個十幾歲的裴素商。
他那時在殘劍閣拜了師，因年幼沒有上戰場，因此極偶然地逃過一劫。
“你瞪我做什麽。”古雨偏過腦袋，似是有些心虛，“恒墟的陰蝕之毒加上篆愁君的詛咒，且不說恒墟長不出來一根草，還源源不斷造著麻煩……裴素商窮成這樣，不過是把大半的家當拿去封印恒墟。”
“他花自己的，關你什麽事？”不能揍古雨，我只好狠狠戳他腦門。
“關我什麽事？”古雨向來是越吵越起勁的性格，他被我戳得往後仰倒，半瞇著眼睛一笑，“身為殘劍閣閣主，天下第一的素華劍仙，取之何處用之何處？要麽培養後輩，要麽增進自己的修為，再不濟去尋歡作樂，也能供養起一批工匠仆役。如他這般，白白將天材地寶填給一塊沒有絲毫益處的毒地，養著天下的大禍患，真是聞所未聞的自私。”
“自私不自私，什麽時候輪得到你來評判。”我怒極反笑，“等你也當了閣主，再來講這些大話，才有人會聽。”
古雨冷笑道：“怎麽，你以為自己姓裴就和裴素商有什麽了。他要是真對你不錯，你又何必天天拉著臉抱怨？”
我定定地看著古雨，他臉上的笑被我盯得漸漸發僵。
古雨剛要開口，我轉身撐起傘，從樓頂一躍而下，飄走了。
這個計策挺好用，吵架時若是吵不過無話可說，這麽一來，還能賺得對方良心不安。
話又說回來，古雨向來是口無遮攔，又什麽人也看不上，究竟會不會不安，我也不太曉得。
古雨這話我聽著討厭，大約是惱怒他隨意指點與他毫不相幹的人事。
可我罵不回去，畢竟我和裴素商實在算不上熟悉。自然，也或許因為古雨不遮不掩的那一點輕狂，我也喜歡。
除了督促我練劍時那幾句指點，或是揍我時長嘆幾聲，裴素商幾乎不和我講話。
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我想知道自己親師父的家族往事，都要靠別人添油加醋地編排。
我心裏有些難過。裴素商只是眼睛瞎了，怎麽做人就做得如泥塑木雕一般？
他就如同一個上了發條的偶人，每日只管冼陟峰這一隅走來走去，有了別的事端，便帶上兩柄劍下來，殺一些人，救一些人。
至於世上發生過什麽事，這山上究竟有幾個人，孤高淡漠的素華劍仙一點也不關心。
到了冼陟峰，月亮高高掛在半天上，睽孤殿前照樣是密密層層的碧桃，裴素商的碧桃從來不開花，綠得發黑的樹葉在夜風裏嘩嘩碎響。
裴素商正在修剪碧桃的枝條，發覺我來了，輕微地側了臉，向我點點頭：“回來了。”
我吵架吵不過古雨，心情很壞，大步走到裴素商跟前，惡狠狠地將他發上衣間沾染的殘枝碎葉拂去。
“我要去恒墟。”
裴素商有些驚訝：“為什麽？”
我張了張嘴，還是沒把古雨的微詞告訴他，只道：“我好奇。”
“那地方很危險。”裴素商放下剪刀，輕輕撫摸著身旁碧桃的枝葉，“你連疏星十九式都還練得稀松，還是多活幾年吧。”
那時候公孫白還挺小，滿腦子劍譜的劍癡，我只認識裴素商一個，他這話聽得我心裏無名火劈裏啪啦燒得燦爛。“我也……我也姓裴，恒墟，我自然也該去一次，好拜見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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