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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恒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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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恒墟(二)

歐陽霜不準任何人帶上她的姓叫我,偶然聽到,就揍我。

她的揍法和裴素商可不一樣,每次都真要見些血。

裴素商帶我離開時,問我願不願意姓裴,我心想裴妍這名字聽著不壞,便點了頭。現在想想,他或許也覺得有名無姓的小家夥叫起來有些拗口。

不過是名冊上多費一個字的筆墨,確實如古雨所說,我實在不該覺得因此和裴素商會有什麽關系、理應向他提什麽要求。

真是奇怪,那火氣從心裏冒到嘴邊,竟然讓我鼻子一酸,眼睛裏差點流出些東西。

還好裴素商是個瞎子,看不見這些異象,我飛快拿袖子擦擦眼睛,嘴裏竟然擠出兩句話。

“師尊……你,你到底把我撿回來做什麽?”

裴素商想了想。“你當年給了我水喝,我總要報答。”

我覺得好笑:“你活了這幾百年,就沒別的人給你喝水?”

裴素商點點頭:“有。但我再尋回來時,他們要麽過得不錯,要麽已經去世。”

“真是走運……我倒是,可憐的不偏不倚,白撿了這麽大一個便宜。”

和裴素商相處有一點好,他看不見東西,大約也不知道對面講話的人臉上是什麽神情,譬如此時,我的臉色一定奇怪極了,只感謝聲音還穩,像往常一樣的沒心沒肺。

裴素商卻像是察覺了什麽不對,他微微皺起眉頭,朝我走了兩步,我嚇得往後一跳。

“裴妍,你到底想問什麽?”

真是個好問題。我也不知道。

裴素商找回來時,我只是想離開,至於去哪,這不重要。

歐陽霜的營生真不好做,她年少時據說也是個溫柔良善的佳人,最後卻成了折磨我解悶的壞家夥。我脾氣不好,嘴巴又笨,脾氣上來了還動手,哪怕是賣笑,大約也賣不出名堂。

裴素商帶我走了,收了我做徒弟,給我一條不得了的通天大道,這真是做夢都該笑醒的好事,我還有什麽不知足?

“……”見我半天不說話,裴素商竟低頭認真思索起來。“其實也不太對。裴妍,如果你沒有修行的天賦,哪怕再可憐可愛,你也成不了我的弟子。”

雖然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麽,但這顯然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嘆了口氣,道:“這就對啦,您該讓我去一趟恒墟。”

裴素商偏偏腦袋:“為什麽?”

我清了清嗓子,道:“鄙人裴妍,因為天賦異稟被素華劍仙收為了關門弟子,聰明絕頂才華橫溢,管什麽陰蝕之毒、篆愁惡詛,讓小的去探察一番,都能有辦法。”

裴素商盯著我看了一會,自然,這個描述不確切,他不過是面對我站著,我姑且想象他若有眼睛,眼神便會落在我身上。

裴素商輕輕笑了:“你倒是志向遠大。”

忽略裴素商冷冰冰的性子,其實他脾氣很好。

他山上那一百零一株碧桃樹養了一百年,一朵花也不開,裴素商照樣每日修剪照料,從不懈怠。殘劍閣裏邊,公孫瑤專心斂財,南知辰肆意弄權,李一弦等老前輩又時不時出來說幾句驚世駭俗的訓導,裴素商卻像什麽也沒察覺,安安靜靜做著殘劍閣的漂亮招牌。

這一回,我不過講了幾句俏皮話,裴素商竟真的帶我去了恒墟。

裴素商帶我去了書房。他翻出一個古樸的紅木小櫃,再拉開一個抽屜,裏邊是個鐵盒子,橫七豎八貼著符紙。

看見這不詳的模樣,我其實有點猶豫,咽了咽口水,看向裴素商。他沒有眼睛,自然沒察覺我的視線,他雲淡風輕地揭開符紙,打開鐵盒,一陣冷而腥的煙氣散去,盒子裏躺了顆綠油油的果子,有些像梅子有些像李子,新鮮得像剛從枝頭摘下。

裴素商把果子拈起:“這顆碧桃,就是恒墟。”

這法子真不錯,把故鄉放進這麽一顆小果子,隨時塞進袖裏便能帶走,若是人人都這麽做,再不用有什麽鄉愁了。

“記住,到了恒墟,不管看見什麽,你只能和我說話。”裴素商淡淡道,“恒墟的酒可以喝,但除此之外,不要把任何東西放進嘴裏。若我拔劍時,你躲在我背後,不要亂跑。”

我點頭如啄米,又覺得這規矩實在古怪。裴家人死得幹幹凈凈,恒墟裏哪還會有什麽說話的人可以喝的酒?

“要是我做錯了呢?”

“若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你立時便會喪命。若是講了不該講的話……”裴素商想了一想,“你多半會死。若是運氣不錯活下來,就此得換一個名字。”

“名字?”

“對,名字。那些因詛咒而生的幻影,它們會偷走你的名字。”

還沒等我表達遲疑,裴素商便捏碎了手中的果實,帶著鐵銹味的冷風撲面而來,我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恒墟,屬於裴氏仙人們的隱蔽秘境,奠基者是裴素商幾千年前的老祖宗永無女君。

我本以為這地方至多是一個城邦或聚落,等睜開眼,我看見天上懸了幾座仙霧繚繞的山,我有點驚訝,拉拉裴素商的衣袖:“天上的山,那就是恒墟嗎?”

裴素商擡頭望了望,搖頭道:“我們已經在恒墟裏了。”

聽他這麽講,我狐疑地打量起四周。

腳下是一條平整的青石步道,道旁長著柔嫩的鮮草,星星點點的野花點綴其間,不遠處有幾間樸素整潔的院落,能望見幾縷淡淡的炊煙,平緩的丘陵遮擋了視線。這裏的季節似乎是夏秋之間的傍晚,剛剛下過雨,微風濕潤。

怎麽看,這裏都不像被屠殺殆盡的危險禁地。

裴素商拉起我的手,我嚇了一跳,好容易沒躲:“師尊……?”

“走吧。”裴素商道,“最好不要離開這條路。走到頭,就走出恒墟了。”

“要走多久?”我心中浮起不詳的預感。

“我不知道。上次,似乎花了一個月,但之前,只花上一個時辰便離開也有。”

我心中一沈,有點後悔,可恒墟是我跳著腳要來,只好硬著頭皮走路。

大約過了一刻鐘,我終於看見了恒墟的頭一個人,那是個紮雙丫髻的小孩,穿一身大紅大紫的鮮亮衣服,牽了只白狗大笑跑過。

我正覺得這地方冒出來的孩子頗瘆人,卻見一個青年從林子裏竄出來,揪起小孩就揍。

“天天亂跑,全家人找你找得都要急瘋了!”

那孩子哇哇大哭:“二哥你又打我……等我回去,一定要告訴姨母——哇——”

那條狗急得團團轉,還想去蹭蹭青年的腿,青年沒理它。

這熱鬧正看得我皺起眉頭,卻見白狗跑上前來,輕輕咬著裴素商的衣角,還開心地搖著尾巴,一副久別重逢的模樣。

裴素商蹲下,把衣角從白狗嘴裏扯出來,摸摸它的腦袋,還撓了撓白狗的下巴。

青年看見裴素商,楞了一下,把小孩放下,還在下裳上擦了擦手,嘿嘿笑道:“小叔叔,你來了啊……紫竹太調皮了,把她媽媽氣得心口疼呢,真不是我……”

裴素商捏捏我的手:“走吧。這些人,早就死了。”

我怔了一怔,被裴素商拉走了。那兩人見裴素商頭也不回,也很是吃驚。

白狗嗚咽著追著裴素商,跟了好長一段,才被人喚回去。

也許是察覺了我很想問些什麽,裴素商道:“那孩子,是我弟弟。”

我楞了一下,竟開口道:“我也有個妹妹。”

“是嗎。”裴素商又慢慢道,“因為篆愁君的陰蝕之毒,恒墟中的死者,他們的名字,過往的經歷,乃至知情人的記憶,都全部消失了。所以那裏究竟死了多少人,也沒有人算得清楚。”

“連你……師尊也不記得?”

他搖頭:“不記得。不過,篆愁君之亂後,許多典籍成了白紙,連史書記載中都莫名地出現缺漏,由此反推,約莫能拼湊出一些大概。”

這倒真是極為狠毒的詛咒,我不禁咂舌。

株連九族,也不過是消滅了血親的肉體,而恒墟裏的死者,連存在過的證明都煙消雲散。

黃昏持續的時間簡直不可思議。

我們路過了打馬走過的一隊男女,以及背著劍竊竊私語的幾個修士。最初看著很是古怪,不過我漸漸也習慣了,這裏不冷不熱,風景也不錯,拉著裴素商的手慢慢走著,竟忽然有種踏青春游的錯覺。

走進城門,穿過熱鬧的街巷,眼前出現了一座高聳的樓閣,一扇朱紅的大門截斷了石板路。

裴素商剛要拔劍,卻見朱門吱呀呀地自行打開了。

這顯然不大對勁,沒有殿宇會修在大路盡頭,有一男一女兩個少年湊了過來,他們面容姣好,身披紗衣,禮貌地向裴素商講主人有請。

裴素商一言不發,繼續前行。那兩個少年只好默默跟隨,一直跟著我們走到了大殿。殿上主位坐了個修士模樣的人,紫袍紅帶,面容藏在瑪瑙珠簾之後。

堂中幾名舞者正翩翩起舞,右首還有樂師奏樂,賓客的席位上空無一人,酒菜卻擺的滿滿當當。

“好久不見,素華仙君。”大殿的主人朗聲問好。

我心中隱隱冒出些不安,素華仙君的名號是裴素商成名以後得到的,恒墟覆滅之時他只有十幾歲,這幻境中人怎麽知道這個名字?

我拉拉裴素商:“那是誰?”

裴素商推開廳中舞者,腳步不停:“他,應該姓薄。叫什麽——既然在恒墟,自然沒人記得。世人稱呼為,篆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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