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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長命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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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長命縷

我在燈下將裴秋寄來的那個信封打開。

客觀地講,裏邊只是團了一根暗紅色的線。

不過,這根紅線的模樣,和當年我從皮肉裏扯出來的長命縷,實在有些掛相。

不像蠶絲,不像棉線,毫無肌理,若說是頭發,卻比發絲更有彈性。

我從抽屜裏拿出小刀,劃開手腕,擠出些血來。一見鮮血,那根枯幹了的紅線剎那蚯蚓般扭動起來,伸長了刺向傷口。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將那條細線揪起來,狠狠打了三個死結。

這確是長命縷。

裴秋的小紙條說,她在斯亦館的角落裏搜出了這根小東西,當時已經鉆進了一只死耗子裏,讓那耗子在原地蹦跶跳躍了好久。

裴秋覺得這東西挺像我講過的鬼故事,特意寄來給我瞧瞧。

長命縷,這是古雨當年的一樣發明。

要我說,若是他將這東西公之於世,定會令天下轟動,他本人古時霖的名號也會寫進每個小修士的課本,代代相傳。

不過,要是在暗地裏動手腳,確實將這一件寶貝的存在瞞下為妙。譬如當年拿長命縷給我做了護身符,迫使我入魔又順帶解決了當年的殘劍閣七絕。

當年的宗門會審,我在堂上據理力爭,可沒人見過我所描述的那邪門法器,而那些血肉裏的絲線自然也早在審問前毛蟲般游散,加上古雨當場自殺未遂以死明志……我就這般定了罪。

我大約有一百年沒見過古雨,上一次見他,還是往他身上捅了個透明窟窿。

他如今闊起來了,擠走了裴素商,又憑著李一弦的遺言推薦,成了殘劍閣的古閣主。

殘劍閣閣主連劍都提不起來,這大約是幾千年來的頭一回。如此高官尊爵的古閣主,又為何要來摻合我這荒僻之地的渾水?

連沒來幾天的花書劍都能看出些端倪,我自然也不是全無察覺。

可林阿這個半死不活的模樣,卻也只有本命劍裏的那一截魂魄算得上一線生機。沒有別的選擇,哪怕是什麽人做好的圈套,我也只有鉆進去瞧一瞧。

這局面的巧妙,倒真像和古雨下棋時的沮喪,他棋藝極好,一百局裏我約莫能勝一局——棋下了太久,古雨困了。

當年汴鸞秘境的慘案,算起來,他只有一個破綻:告訴了我長命縷是什麽。

如果裴秋都能隔了一個月找來瘋耗子,若是當年殘劍閣中有人信了我的話,去汴鸞秘境搜查一番,說不準我也不用跑了幾千裏橫渡斷江,最後落入魔窟弄到如今這個模樣。

說到底,也是裴素商自己心急,見我入魔便急著要清理門戶,留著我擠出點口供,豈不是更有用?不過,裴素商對魔修的這點古怪的偏激,或許也在古雨料想之中。

當年就算告訴我長命縷是什麽,他也篤定沒有人會信我的話,如同現在,就算我知道這是他的計謀,也非去殘劍閣不可。

所以,他要我去殘劍閣,又是為了什麽?忽略七非城的仙門信物來自裴素商本人,若只看殘劍閣與七非城結盟,要是我的行蹤在殘劍閣暴露——魔頭都打上了山門,白玉京的修士們又會如何?

偏偏我要找的劍,正掛在裴素商身上,也不知我的好師尊一別多年劍法有沒有更上一層樓,無論如何,只要他想,我恐怕還是會成了他劍下新鬼。

多好的一個戰機,林阿瀕死,而裴素商又殺了我……蓑衣城一派一敗塗地,白玉京又可對斷南各個擊破……一統天下?

我不禁笑出了聲。

燈花爆了一下,讓桌上的影子們猛地一跳。

我隔著窗紙看向毛茸茸的月亮,心中充滿了異乎尋常輕盈的愉悅,若能給殘劍閣寄信,我該洋洋灑灑寫一封家書了。

時霖舊友,好久不見,甚是想念。

這晚上自然是不用再睡,我出了門,去瞧瞧白青楓。

古雨的蹤跡出現在七非城……那麽,撒謊的白青楓和古雨之間究竟有什麽牽扯,我很好奇。

我到了白青楓的房門口,卻見燈還亮著。

白青楓被軟禁了這麽些天,不好好吃了就睡,半夜點著燈做什麽?我正要翻窗進去,卻撞上了給我開窗戶的白青楓,四目相對,好不尷尬。

“沒睡?”我跳到地上,理了理衣襟。

白青楓穿了身家常的中衣,看著大開的窗戶,猶豫著:“嗯……給秋姑娘寫點信,沒註意時間。”

我瞥了眼,見書桌上的確擺了筆墨,信紙寫得密密麻麻,好厚一摞,若不是說寫信,倒像是揮毫潑墨寫話本小說了。

我看得好笑:“等她回來,有什麽話不能說?還寫得這樣多?”

我剛想去拿那疊紙瞧一瞧,白青楓卻默默擋在我身前,不準我看。

“有些話,說起來覺得別扭,還是寫下來好。”

我剛認識他時,白青楓瘦小得可憐,養了這麽些年,模樣總算有了武人的硬朗,可個子還是較我稍矮一些,我摸摸他毛茸茸的腦袋,輕聲道:“我要出趟遠門。”

白青楓擡頭看我:“……又是一個人?”

他這話問的好。林阿以前就笑過,世上最無用的職位恐怕就是蓑衣城城主的暗衛,我習慣了一人一劍,有人擋在我身前還覺得麻煩。

白青楓的刀法說來也有些名堂了,我將他放在這個位置上,至多只能替我遞刀挖坑,實在有些大材小用。

我於是搖了搖頭,道:“拜托你陪我一塊去,好不好?”

小虎妖的眼睛亮了亮,在燈光下閃爍著奇異的火彩。

傳說虎魄寶石,便是老虎望月時的月光落進地裏化成的,虎妖們莫非天生都有這般漂亮的眼瞳?我輕輕碰了碰他的眼睫,拍拍他肩膀:“我也不想找人給我添亂……白青楓,給我看看你的刀法如何。”

當然不能在屋裏舞刀弄劍,可憐的白青楓衣服也沒披一件,就穿著一身頗單薄的素白單衣到院中站定。月光如水,他伸出左手,玉白的雲氣煙霧在他手中凝結,七片碎骨漸漸化為七把浮空相連的玉色短刀。白青楓看向我,而我輕輕點頭,示意他開始。

白青楓的頭一個師父是李易,在她死前,大約沒能學幾天。後來我也給他找過幾位老師,那些人雖不像李易一般直白,也委婉提醒我,白青楓是個殘廢的小妖,好吃好喝養著學算賬寫字也就罷了,刀法,著實沒什麽希望。

白青楓很聽我的話,我給他弄來字帖,他便規規矩矩練出一手好字。可他把李易的辟易雙刀收得極細心,有月光的晚上還帶出來細心擦拭,說是餵刀。白青楓是真的喜歡學刀,不管他骨頭斷沒斷,這沒辦法。

後來,白青楓不曉得參悟了什麽,本是殘碎的月骨,竟也被他煉化為七把短刀,在祖傳的妖異刀法中還能添上奇詭變招。

白青楓用刀時很好看,刀光像銀蛇又像白魚,幾乎讓人忽略了那是取人性命的精妙技藝。到了後半夜,月光更亮了,銀光閃閃,白青楓的刀意卻沒有一丁點寒冷的印象,非要說,那是鏡湖煙波的另一種形式,盈盈一水,脈脈波光。

白青楓收起骨刀,他的鼻尖冒了層薄薄的細汗,在我身前站定,等我說話。

“這套刀法叫什麽名字?真漂亮。”

白青楓看起來很開心,他剛想笑,卻又把嘴角抿了下去。“得月刀,似乎是望朝那邊傳來的刀譜。”

我拉起他的手,在掌心劃了一道,他幾乎是瞬間繃直了脊背。“很不錯啊,已經有了三分月色。”

“大人……”白青楓喉結動了動,不知道想說什麽。

我放開他的手,輕快地抽出離恨天,抖出一道雪光。“今晚我不想睡覺,同我試一試?若是你能碰到我……隨你要什麽禮物。”

白青楓咬了咬指頭,望向我的眼神仿佛我是青瓷盤子裏的最後一塊桂花糕,紛亂駁雜的刀光雪片般撲面而來。

我橫劍擋下,卻還得顧及著刀式毫末的變招,不得不朝左退後三步。我正要反手揮劍砍他脖子,卻見白青楓鬼魅般閃身,以一根頭發絲的距離險險躲過。

畢竟只是玩鬧般的比試,我也不好用出赤殃的法術,只用單純的劍招和他拆鬥。

白青楓的刀法相當麻煩,同時控制七把短刃,我想了一想,若是我自己,恐怕連眼睛都先晃花了,更不用提招數配合。

得月刀,我以前也見過別人用,那是一套大開大合、一往無前的剛猛刀法,卻在白青楓手上使得如飛花落雪一般飄忽。我漫不經心地想,若再多花上幾年,他恐怕比那些精密的劍陣還要好用些。

想到劍陣,我自然又想起古雨。

長命縷,按古雨給我的說法,最初他只設想可以接續斷裂的經脈骨節,連人也救得,換做了妖,續一續毫無希望的月骨,大約也能一試。

白青楓如今的好刀法,不知要謝古閣主多少?

諸如此類的細事,我其實早該發覺,只能一則怪我太過相信所謂運氣,二則白青楓實在懂事聽話,這麽幾十年來,從未有過半點錯處。古雨能給他的好東西我的確給不了,白青楓投靠他,真也算明智。

白青楓連連退後,避無可避,只能硬生生接下我當面一劍,他握刀的姿勢不太好,這麽一下,恐怕手腕會疼好幾日。

他臉上卻絲毫不顯,又矮身從我劍下閃過,棄了刀法的路子,將骨刃當暗器使。我忽如其來地覺得欣慰,從當年那個對生死也麻木的小妖,長到如今,竟也學會了勾結我的死敵。

如此看來,他也學到了不少。

最小的那把骨刃擦過我袖口的剎那,我竟有些理解林阿了——自己親手培養的小家夥有了能殺死自己的本事,真是別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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