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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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月下
我本以為花書劍這樣端重的人，見識了如此輕浮的作態，就算不被嚇跑，也該心生退卻。
他卻輕輕搭在我腕上，花書劍的手纖長而溫暖，卻莫名令我起了一層淺淺的雞皮疙瘩。
他溫煦微笑道：“為了一些無聊小事，我就此成了殘廢，連站半個時辰也站不得……我來尋裴城主，自然是為了一個報仇的機會。”
我楞了一楞，花書劍站的勉強，就算我只是抽手回來，也差些將他帶倒。
留他同我站著說了這般久的話，還真算我的不是。
露臺連著一間沒什麽人用的茶室，我揮袖拂去桌椅上的微塵，還禮貌沏了壺茶。花書劍坐下後，看起來放松了許多。
我摸了摸發燙的杯沿，看著眼前的燈下美人，心中不禁泛起一絲覆雜的懷念：覆仇，這是個好詞。
“真是可惜。花公子這樣的風情品貌，一顆晶瑩剔透玲瓏心，竟只裝著仇怨。”我喚出一只火蝴蝶，令它撲閃著翅膀去點了燈。“難道，沒有什麽萬裏淩霄的志向？”
花書劍抿了口熱茶。
“剛剛城主問的是欲求，我自然只答無關緊要的宿願。至於志向，裴城主，斷南十四州，兩千年間幾乎從未有過一刻的安寧，您不覺得，這正是因為此地的人與妖，志向都太多了些？”
“何出此言？”
花書劍望向貼了銀箔的玻璃燈。
“從白石之盟算起，斷南這片土地上一共出過六位魔君，從古時的秋齋君到為您手刃的小篆愁君，哪一位，不是志在四方，企圖一統十四州，或許還能圖謀一番白玉京和望朝……結果呢？”
“盛衰分合都是常理，花公子將歲月看得太小，自然人人都是一敗塗地。”或許有些不恰當，但花書劍那副心如死灰的神情竟如工筆畫般艷麗，我不想去思考一些東西，挺願意同他多講幾句話。
“秋齋君是五百餘歲壽終正寢了，就算中途有了赤殃的動亂，他的玉蟬公主，最終也做了百餘年的無題君。這麽多年歲，實在夠我等凡人死去活來好幾回。”
花書劍看著我，沈默了一會，然後微笑道：“能領悟盛衰的道理，裴城主已經是難得的人物。”
唉，他真是會說話，連這些廢話也能誇上一回。
許是看出我臉上的揶揄，花書劍又道：“這是肺腑之言。世間多的是妄想千秋萬代之人……譬如玉蟬公主那座摘星臺，浪費了千百小妖性命的造物，也不過屹立了幾十年。”
我忍不住道：“按照摘星臺所測定下的歷法，到如今仍在使用。”
花書劍看看我，有些無奈地笑了：“是我孤陋寡聞。”
“花公子肯賞識某，某自然是開心。”我幹巴巴笑了兩聲，“我也自認和公子您一見如故。”
“對我來說，一見如故的一見，倒有些不對。”花書劍搖頭，“城主恐怕忘了，不過，我很久以前就見過您。”
我挑眉道：“什麽時候？”
“大約有二十多年了，也是在文州……玄司城。”花書劍像是強忍著笑意，“玄司城較七非民風稍活潑，茶館裏有人說書。不過，畢竟在文州，那段說書，也只是詆毀嘲弄蓑衣城的種種亂象，乃至城主您的荒唐胡為……啊，抱歉。”
我右眼皮跳了一下，雲淡風輕道：“沒關系，這些東西，我聽的太多了。”
且不說在千裏之外的文州，哪怕在我自己的湖上，也有人不吝筆墨地編排我，當然，是我自己把日子過成了這樣，我也無話可說。
說到這，我又想起佘微，他幫了我的大忙，枇杷脾氣不好，是不是該給他換個地方住？
“我當時在二樓，聽那說書人用詞不雅，剛想離開，卻見有個黑衣青年上前同說書人理論。”花書劍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那人據理力爭，說蓑衣城城主惡貫滿盈殺人如麻，比起這些，同幾十上百人心甘情願地荒唐一番，不過是為苦海塵世添些喜樂，那先生若要罵人，罵得也太偏頗了。”
我幾乎要把茶杯捏碎。
花書劍記性挺好，我想起那回事了。
我和林阿到七非城和花烏有碰面，林阿半路出去閑逛，留我在茶館裏等了半天。我心情不好就要找人吵架，先把那說書人駁得無話可說，再抓來林阿大吵一架，最後差一點動起手來才罷休。
“唉……那時候年紀輕，浮蕩了些。”
“我當時只覺得辯得有理。後來得知那人竟是城主，便覺真是有趣。”花書劍笑得眉眼彎彎，“蓑衣城在城主治下，百無禁忌，城中無論是人是妖，乃至各家駁雜學派，統統得以保全……比起七非城的一潭死水，真是個值得一去的地方。”
我苦笑一聲，花書劍的眼光真是不同尋常。“是嗎……不過是我禦下不嚴，什麽流言都敢傳出來。”
“說起流言，我前幾個月倒是聽過一件小事。”
“是什麽？”
花書劍坐直了身子：“流言講……城主為功法反噬所苦，百藥無醫，命不久矣。”
我將那只可憐的茶盞放下。“怎麽？無論流言是真是假，我如今還能和花公子燈下對談，看來硬朗的很。何必在意？”
“我只是有些好奇。”花書劍垂下視線，“裴城主的重病初愈，到林先生這回的意外……這之間，間隔的時間……是否是，三個月？”
我皺起眉頭，指尖下意識輕敲桌面，輕飄飄的風花雪月講完，又回到了這個艱澀的話題。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花公子是覺得，林阿若是用了隨兕將死期延後三月……那個死期和我的小毛病消失，便恰好是同時？”
花書劍無聲點頭。
我沈默了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赤生死的反噬，唯一的孤例只有馮小娥對千年前赤殃從生到死的記憶，赤殃本就出身於妖族裏也極為特別的一支，何況我本人連妖也不是。
體質心性既然差異，赤殃走火入魔死掉，而我絕處逢生活了過來，也不算奇怪。更何況，我這幾十年靠林阿的血也多少能緩解反噬的苦痛，說不準因此……
——不對。
如果說林阿的血能略微緩解我反噬帶來的譫妄疼痛，他如今失掉的魂魄，又能做什麽？
我笑了兩聲，幾乎嚇了花書劍一跳：“花公子，你不會是想說，林阿為了救我，賠上了自己的命……還用隨兕改掉自己的死期？”
花書劍嘆了口氣：“林先生與城主扶持相伴近百年，作如此推測，並非無稽之談。”
這真是世上難得的好笑話。
花書劍自認是聰明人，大約懂不了林阿這樣略有些瘋的品類，我只好耐心解釋：“花公子大約誤會了什麽。若要以您剛剛的識人之法考察，林阿對我的索求，不過是些皮肉上的樂趣，且我又加以威逼利誘脅迫欺哄，稀裏糊塗，過了這麽些年。連同林鳥尚且分飛，如此舍己為人的善舉，林阿可做不出來。”
花書劍討了個沒趣，擡了擡嘴角，將話鋒轉開：“裴城主這般姿容風度，世上傾心之人不知凡幾，不必妄自菲薄。”
我將他的手握在手心，微笑道：“這話若是別人說的，我還信幾分……可花公子這樣一位不世出的絕色美人，任什麽人在您面前，都要自慚形穢啦。”
花書劍臉上閃過了一瞬漠然混合無奈的覆雜神色，隨即回到了工筆畫般的溫雅笑意：“這是肺腑之言。”
“真的嗎？”我在他手心點了一點，“我想討個證物。”
“是什麽證物？”花書劍擡眼看我，燈光照亮他半張臉，他這話是個問題，語氣卻平穩極了，只像敘述一個故事。
我看著他染了口脂的嘴唇，正思考著措辭，卻忽覺有東西尖叫著從窗外啪一聲飛來，我下意識去接，竟然抓了一手的毛茸——一只黃嘴巴黃羽毛的畫眉，這是裴秋的信使。
那小鳥腳上果然塞了個紙卷，我和花書劍對視一眼，他禮貌地轉開了眼睛。紙卷是個小信封。
信封裏的東西我只看了一眼，卻渾身如墜冰窟，從骨髓到指尖，每一寸血肉都泛起了久違的幻痛。
信封中有一根暗紅色的線，看起來普通，可這模樣我永不會忘。
——那竟是古雨當年對我用過的長命縷。
我起身要走，發覺花書劍還坐在桌前，有些抱歉：“我……我遇到了一件要緊急事。花公子行動不便，我會叫侍從扶你下樓……今晚早睡，這幾日辛苦了。”
花書劍臉上仍是寬容的溫和微笑。“多謝。”
等我要走到門口，花書劍忽然又喚我一聲。
“裴城主。”他站起身，向我行了一禮，昏暗燈光中他如同置身螢火。“無論如何，我希望您相信，我值得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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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為花書劍這樣端重的人，見識了如此輕浮的作態，就算不被嚇跑，也該心生退卻。
他卻輕輕搭在我腕上，花書劍的手纖長而溫暖，卻莫名令我起了一層淺淺的雞皮疙瘩。
他溫煦微笑道：“為了一些無聊小事，我就此成了殘廢，連站半個時辰也站不得……我來尋裴城主，自然是為了一個報仇的機會。”
我楞了一楞，花書劍站的勉強，就算我只是抽手回來，也差些將他帶倒。
留他同我站著說了這般久的話，還真算我的不是。
露臺連著一間沒什麽人用的茶室，我揮袖拂去桌椅上的微塵，還禮貌沏了壺茶。花書劍坐下後，看起來放松了許多。
我摸了摸發燙的杯沿，看著眼前的燈下美人，心中不禁泛起一絲覆雜的懷念：覆仇，這是個好詞。
“真是可惜。花公子這樣的風情品貌，一顆晶瑩剔透玲瓏心，竟只裝著仇怨。”我喚出一只火蝴蝶，令它撲閃著翅膀去點了燈。“難道，沒有什麽萬裏淩霄的志向？”
花書劍抿了口熱茶。
“剛剛城主問的是欲求，我自然只答無關緊要的宿願。至於志向，裴城主，斷南十四州，兩千年間幾乎從未有過一刻的安寧，您不覺得，這正是因為此地的人與妖，志向都太多了些？”
“何出此言？”
花書劍望向貼了銀箔的玻璃燈。
“從白石之盟算起，斷南這片土地上一共出過六位魔君，從古時的秋齋君到為您手刃的小篆愁君，哪一位，不是志在四方，企圖一統十四州，或許還能圖謀一番白玉京和望朝……結果呢？”
“盛衰分合都是常理，花公子將歲月看得太小，自然人人都是一敗塗地。”或許有些不恰當，但花書劍那副心如死灰的神情竟如工筆畫般艷麗，我不想去思考一些東西，挺願意同他多講幾句話。
“秋齋君是五百餘歲壽終正寢了，就算中途有了赤殃的動亂，他的玉蟬公主，最終也做了百餘年的無題君。這麽多年歲，實在夠我等凡人死去活來好幾回。”
花書劍看著我，沈默了一會，然後微笑道：“能領悟盛衰的道理，裴城主已經是難得的人物。”
唉，他真是會說話，連這些廢話也能誇上一回。
許是看出我臉上的揶揄，花書劍又道：“這是肺腑之言。世間多的是妄想千秋萬代之人……譬如玉蟬公主那座摘星臺，浪費了千百小妖性命的造物，也不過屹立了幾十年。”
我忍不住道：“按照摘星臺所測定下的歷法，到如今仍在使用。”
花書劍看看我，有些無奈地笑了：“是我孤陋寡聞。”
“花公子肯賞識某，某自然是開心。”我幹巴巴笑了兩聲，“我也自認和公子您一見如故。”
“對我來說，一見如故的一見，倒有些不對。”花書劍搖頭，“城主恐怕忘了，不過，我很久以前就見過您。”
我挑眉道：“什麽時候？”
“大約有二十多年了，也是在文州……玄司城。”花書劍像是強忍著笑意，“玄司城較七非民風稍活潑，茶館裏有人說書。不過，畢竟在文州，那段說書，也只是詆毀嘲弄蓑衣城的種種亂象，乃至城主您的荒唐胡為……啊，抱歉。”
我右眼皮跳了一下，雲淡風輕道：“沒關系，這些東西，我聽的太多了。”
且不說在千裏之外的文州，哪怕在我自己的湖上，也有人不吝筆墨地編排我，當然，是我自己把日子過成了這樣，我也無話可說。
說到這，我又想起佘微，他幫了我的大忙，枇杷脾氣不好，是不是該給他換個地方住？
“我當時在二樓，聽那說書人用詞不雅，剛想離開，卻見有個黑衣青年上前同說書人理論。”花書劍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那人據理力爭，說蓑衣城城主惡貫滿盈殺人如麻，比起這些，同幾十上百人心甘情願地荒唐一番，不過是為苦海塵世添些喜樂，那先生若要罵人，罵得也太偏頗了。”
我幾乎要把茶杯捏碎。
花書劍記性挺好，我想起那回事了。
我和林阿到七非城和花烏有碰面，林阿半路出去閑逛，留我在茶館裏等了半天。我心情不好就要找人吵架，先把那說書人駁得無話可說，再抓來林阿大吵一架，最後差一點動起手來才罷休。
“唉……那時候年紀輕，浮蕩了些。”
“我當時只覺得辯得有理。後來得知那人竟是城主，便覺真是有趣。”花書劍笑得眉眼彎彎，“蓑衣城在城主治下，百無禁忌，城中無論是人是妖，乃至各家駁雜學派，統統得以保全……比起七非城的一潭死水，真是個值得一去的地方。”
我苦笑一聲，花書劍的眼光真是不同尋常。“是嗎……不過是我禦下不嚴，什麽流言都敢傳出來。”
“說起流言，我前幾個月倒是聽過一件小事。”
“是什麽？”
花書劍坐直了身子：“流言講……城主為功法反噬所苦，百藥無醫，命不久矣。”
我將那只可憐的茶盞放下。“怎麽？無論流言是真是假，我如今還能和花公子燈下對談，看來硬朗的很。何必在意？”
“我只是有些好奇。”花書劍垂下視線，“裴城主的重病初愈，到林先生這回的意外……這之間，間隔的時間……是否是，三個月？”
我皺起眉頭，指尖下意識輕敲桌面，輕飄飄的風花雪月講完，又回到了這個艱澀的話題。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花公子是覺得，林阿若是用了隨兕將死期延後三月……那個死期和我的小毛病消失，便恰好是同時？”
花書劍無聲點頭。
我沈默了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赤生死的反噬，唯一的孤例只有馮小娥對千年前赤殃從生到死的記憶，赤殃本就出身於妖族裏也極為特別的一支，何況我本人連妖也不是。
體質心性既然差異，赤殃走火入魔死掉，而我絕處逢生活了過來，也不算奇怪。更何況，我這幾十年靠林阿的血也多少能緩解反噬的苦痛，說不準因此……
——不對。
如果說林阿的血能略微緩解我反噬帶來的譫妄疼痛，他如今失掉的魂魄，又能做什麽？
我笑了兩聲，幾乎嚇了花書劍一跳：“花公子，你不會是想說，林阿為了救我，賠上了自己的命……還用隨兕改掉自己的死期？”
花書劍嘆了口氣：“林先生與城主扶持相伴近百年，作如此推測，並非無稽之談。”
這真是世上難得的好笑話。
花書劍自認是聰明人，大約懂不了林阿這樣略有些瘋的品類，我只好耐心解釋：“花公子大約誤會了什麽。若要以您剛剛的識人之法考察，林阿對我的索求，不過是些皮肉上的樂趣，且我又加以威逼利誘脅迫欺哄，稀裏糊塗，過了這麽些年。連同林鳥尚且分飛，如此舍己為人的善舉，林阿可做不出來。”
花書劍討了個沒趣，擡了擡嘴角，將話鋒轉開：“裴城主這般姿容風度，世上傾心之人不知凡幾，不必妄自菲薄。”
我將他的手握在手心，微笑道：“這話若是別人說的，我還信幾分……可花公子這樣一位不世出的絕色美人，任什麽人在您面前，都要自慚形穢啦。”
花書劍臉上閃過了一瞬漠然混合無奈的覆雜神色，隨即回到了工筆畫般的溫雅笑意：“這是肺腑之言。”
“真的嗎？”我在他手心點了一點，“我想討個證物。”
“是什麽證物？”花書劍擡眼看我，燈光照亮他半張臉，他這話是個問題，語氣卻平穩極了，只像敘述一個故事。
我看著他染了口脂的嘴唇，正思考著措辭，卻忽覺有東西尖叫著從窗外啪一聲飛來，我下意識去接，竟然抓了一手的毛茸——一只黃嘴巴黃羽毛的畫眉，這是裴秋的信使。
那小鳥腳上果然塞了個紙卷，我和花書劍對視一眼，他禮貌地轉開了眼睛。紙卷是個小信封。
信封裏的東西我只看了一眼，卻渾身如墜冰窟，從骨髓到指尖，每一寸血肉都泛起了久違的幻痛。
信封中有一根暗紅色的線，看起來普通，可這模樣我永不會忘。
——那竟是古雨當年對我用過的長命縷。
我起身要走，發覺花書劍還坐在桌前，有些抱歉：“我……我遇到了一件要緊急事。花公子行動不便，我會叫侍從扶你下樓……今晚早睡，這幾日辛苦了。”
花書劍臉上仍是寬容的溫和微笑。“多謝。”
等我要走到門口，花書劍忽然又喚我一聲。
“裴城主。”他站起身，向我行了一禮，昏暗燈光中他如同置身螢火。“無論如何，我希望您相信，我值得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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