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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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山雨欲來
上回說到，我已經打定主意要把林阿弄死。
那一個夏天很熱。斷南十四州之離州，水系遍布，而蓑衣城連著鏡湖，水汽氤氳著整個天地。
所以這種熱，不是灼燒一般的燙，而是粘糊糊陰慘慘貼在皮膚上若有似無的一層難受，連風也悶得如蜜漿般粘稠，我拿桌上的蒲扇扇了扇，甚沒意思，丟下了。
這一丟砸到了李易的筷子頭，她正吸溜面條吃得熱火朝天，被我打岔，紅油差些濺到臉上。李易上下打量我一眼，又翻了個白眼。
我自然翻回去。“李大統領，都紆尊降貴和小的來吃面了，好歹這頓也是我請，臉色好些。”
李易嗜辣，那碗面裏紅油辣椒花椒堆了滿滿一層，她額頭冒了細汗，鼻尖也紅紅的。不知是否是錯覺，李易近來似乎稍微瞧得起我了一絲。
也有道理，放愁城裏我留下的殘局，餵飽了方圓百裏的烏鴉，而李易，瘋子惜瘋子，總算肯拿正眼瞧我。
李易挑了片薄如蟬翼的牛肉放進嘴裏，這才開口：“叫我過來做什麽？我不知道我們很熟。”
我的面還沒來，只好寂寞地喝著淡茶：“蓑衣城這邊，最近有消息，快有動靜了。”
李易不屑一顧道：“廢話。放愁城被你殺得幹幹凈凈，你又是林先生的……人，連明面上的體面也沒有，他要是再忍，這城主，也不用做了。”
這倒是實話，我受了蓑衣城城主的恩惠，卻毀了他一座小城，很是不該。
李辟把我罵得狗血淋頭，還勒令我配合動手，務必要在半月後殺了那位鏡湖的林先生。
殺了林阿，我當然求之不得。
不過，萬軍之中取人首級，不僅很難，取了之後這個刺客的處境，更是不妙。
林阿的那些水鬼們，自然要借著李城主的東風吹遠些為妙。
我笑笑：“我是奉命解了林先生的麻煩事，怎麽李統領說得像是我的錯？”
李易皺起眉頭：“有話就說。”
我的面到了，雪白雪白的面條，澆了兩勺紅油還加了個蛋，兩根青菜也增色不少，我捏著筷子，不知從哪吃起。
“李統領這樣明白，自然也猜的到林先生的脾氣。他預備半月後派一支隊伍去偷襲蓑衣城的那些船隊水兵……我嘛，是想來求個人情，請您向林先生說一聲，派您的語忘部去領這份功勞。”
李易應是覺得有些意思，她染著蔻丹的指頭在桌上點了點。“哦？裴公子怎麽這麽客氣？”
我嘆氣搖頭：“不怕李小姐笑話。蓑衣城的水軍不是紙糊的，這次出去，功勞雖大，卻不一定有命去領。我這人，胸無大志，怕死得很。”
李易斜眼看我：“別說什麽瞧得起瞧不起的話……都是同僚，這些安排，還是等林先生決定。”
她這是沒松口。我覺得麻煩，小心翼翼從衣袋裏掏出一個手串，這串珠子是域外來的鴉青寶石，淡竹葉色，一看便知是好東西。這玩意很不便宜，我省吃儉用，專門留著行賄。
李易眼睛亮了一亮，卻似有些斟酌，她推我的手：“誒誒，裴公子這可使不得……你請我吃飯我心裏已經感謝啦，還送東西，這怎麽好呢？”
我作心酸狀：“怎的？李小姐平日裏好東西見多了，看不上裴某這點微末禮物？好說好說……”我又往衣袋裏翻，卻除了幾個小金墜子，什麽也沒找出來。李易坐在對面，已經快要憋不住笑。她行走江湖這些年，恐怕還沒碰上如此窘迫的行賄。
“最近在菱花島上建了些水渠預備以後修房子……手頭有些緊。”我左臉抖了抖，“不如您開個價，咱們來日方長。”
李易無奈道：“您都怕這次有命賺沒命花了，什麽來日，咱們這種行當，不好說。”
我正要辯解，她卻擡了擡下巴：“你那柄劍倒真是不錯，做個人情送我，姐姐我就仗義執言一回，蓑衣城非去不可。”
我低頭看了看劍，這劍是林阿送的，看著樸素，名字卻取得酸氣，叫什麽離恨天。我做出一副牙疼的模樣：“這是林先生送的……我，我就算想也不敢給人啊。”好劍易得，可是用著順手的劍卻可遇不可得，我正是急需殺人的關頭，當然不能給她。
李易看著我，笑意很是諷刺。“唉，你連一柄劍送不送都得想想林先生，這條命能不能留下，又怎麽覺得自己能說了算？”
我只好賠笑，從袖子裏抽出一個銅管，雙手交給李易。
李易狐疑地接過，從銅管裏抽出一卷文書，才展開一點，她便飛快合上了。“你怎麽有這東西？”
那是蓑衣城內城的布防圖。
我把煎蛋夾成兩塊，慢條斯理道：“我在蓑衣城，也有些朋友……平時算命抄書什麽的，位置不高，刺探些消息，是夠了。”
李易打量著我，捏著銅管一言不發。
“怎麽樣，李統領？”我眨眨眼睛，“林先生嘛，還講究些古人的江湖道義。他不會想真殺了十四州裏說得上話的城主惹麻煩，至多是要我們先發制人讓李辟沒法還手，再留他做個傀儡……可有了這份布防圖，以你的本事，自然可以拼一把，把李辟的腦袋提回來。”
李易盯著我，眼裏像燃了團陰冷的火。“怎麽，你覺得他的腦袋就能賄賂我？”
我趕緊搖頭：“小的說了，來日方長，必有重謝。”
李易摩挲著銅管，沈默了半晌，她往桌上丟了幾個銅板。“這頓我請。”
我感恩不及：“感謝感謝，李統領真是爽快。”
李易還是把那串鴉青寶石揣進懷裏，看得我頗肉痛。她摸了摸下巴：“說好了，若是這份圖紙有問題……我不管你是不是林阿的寶貝，小心脖子。”
我往嘴裏塞了根青菜，吸溜面條。
李易站起來，像是要走。她又居高臨下看了看我：“裴妍，你要是真那麽怕死，怎麽一個人去了放愁城？我還以為你總算受不了林阿，不想活了。”
我訕訕道：“這不是想求林先生放個孩子嗎……我又沒什麽本事，只好去做苦工了。”
李易挑眉。“你倒是情深意重。白青楓，是這個名字吧……他學東西是拼命，可惜，虎妖斷了月骨，修為武功上，再如何也難有什麽成就了。”
我楞了一下，陪笑道：“我送過去才這幾個月。他以前學過刀，斷南最好的刀客，就是您了，麻煩李大統領多擔待，實在不成，就當強身健體。”
李易臉上無奈，卻也沒再說什麽，她一甩袖子，黑鳥般消失了。
李易走了，我正好細品這碗七文錢的油醋面。
面館在蓑衣城與鏡湖交界處的一片模糊地界，一直開著，乃是大家殺人越貨之餘也需個填肚子談天的地方，至於手藝，著實不敢恭維。
我吃了兩口便放下筷子，從袖中掏出只小木鳥，再把整個癟錢袋栓鳥身上。
我點點鳥腦袋：“蓑衣城中木塔第十七層，佘微公子收。”
木鳥東張西望，拍拍紙糊的翅膀，跳起來飛走了。
我本來只是給佘微隨便找了份抄書的活計，可他抄書都能抄來蓑衣城的地圖，可見李辟治下多麽一塌糊塗。
自然，馮小娥日常擺攤探聽來的那些小吏蹤跡，也幫了不少忙。李辟李城主，我不覺得有多對不起他，他要用我殺林阿，沒考慮過我的死活，我自然樂得拿他做人情，至於他是死是活，這取決於李易，不關我事。
某種意義上，我有些理解李易。
她喜歡殺人，喜歡奢侈的物件，可這些愛好享受，不過是稱上的砝碼，可以用來討價還價，不值當，便也就算了。
譬如那放愁城，李易百般推脫，林阿也不好勉強。
而恨不同，那是骨髓裏透出來的一種癢，石頭裏點起的一團火，為了消弭它，剔膚見骨，穿山裂石，這都不算什麽。
如此，算是萬事俱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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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說到，我已經打定主意要把林阿弄死。
那一個夏天很熱。斷南十四州之離州，水系遍布，而蓑衣城連著鏡湖，水汽氤氳著整個天地。
所以這種熱，不是灼燒一般的燙，而是粘糊糊陰慘慘貼在皮膚上若有似無的一層難受，連風也悶得如蜜漿般粘稠，我拿桌上的蒲扇扇了扇，甚沒意思，丟下了。
這一丟砸到了李易的筷子頭，她正吸溜面條吃得熱火朝天，被我打岔，紅油差些濺到臉上。李易上下打量我一眼，又翻了個白眼。
我自然翻回去。“李大統領，都紆尊降貴和小的來吃面了，好歹這頓也是我請，臉色好些。”
李易嗜辣，那碗面裏紅油辣椒花椒堆了滿滿一層，她額頭冒了細汗，鼻尖也紅紅的。不知是否是錯覺，李易近來似乎稍微瞧得起我了一絲。
也有道理，放愁城裏我留下的殘局，餵飽了方圓百裏的烏鴉，而李易，瘋子惜瘋子，總算肯拿正眼瞧我。
李易挑了片薄如蟬翼的牛肉放進嘴裏，這才開口：“叫我過來做什麽？我不知道我們很熟。”
我的面還沒來，只好寂寞地喝著淡茶：“蓑衣城這邊，最近有消息，快有動靜了。”
李易不屑一顧道：“廢話。放愁城被你殺得幹幹凈凈，你又是林先生的……人，連明面上的體面也沒有，他要是再忍，這城主，也不用做了。”
這倒是實話，我受了蓑衣城城主的恩惠，卻毀了他一座小城，很是不該。
李辟把我罵得狗血淋頭，還勒令我配合動手，務必要在半月後殺了那位鏡湖的林先生。
殺了林阿，我當然求之不得。
不過，萬軍之中取人首級，不僅很難，取了之後這個刺客的處境，更是不妙。
林阿的那些水鬼們，自然要借著李城主的東風吹遠些為妙。
我笑笑：“我是奉命解了林先生的麻煩事，怎麽李統領說得像是我的錯？”
李易皺起眉頭：“有話就說。”
我的面到了，雪白雪白的面條，澆了兩勺紅油還加了個蛋，兩根青菜也增色不少，我捏著筷子，不知從哪吃起。
“李統領這樣明白，自然也猜的到林先生的脾氣。他預備半月後派一支隊伍去偷襲蓑衣城的那些船隊水兵……我嘛，是想來求個人情，請您向林先生說一聲，派您的語忘部去領這份功勞。”
李易應是覺得有些意思，她染著蔻丹的指頭在桌上點了點。“哦？裴公子怎麽這麽客氣？”
我嘆氣搖頭：“不怕李小姐笑話。蓑衣城的水軍不是紙糊的，這次出去，功勞雖大，卻不一定有命去領。我這人，胸無大志，怕死得很。”
李易斜眼看我：“別說什麽瞧得起瞧不起的話……都是同僚，這些安排，還是等林先生決定。”
她這是沒松口。我覺得麻煩，小心翼翼從衣袋裏掏出一個手串，這串珠子是域外來的鴉青寶石，淡竹葉色，一看便知是好東西。這玩意很不便宜，我省吃儉用，專門留著行賄。
李易眼睛亮了一亮，卻似有些斟酌，她推我的手：“誒誒，裴公子這可使不得……你請我吃飯我心裏已經感謝啦，還送東西，這怎麽好呢？”
我作心酸狀：“怎的？李小姐平日裏好東西見多了，看不上裴某這點微末禮物？好說好說……”我又往衣袋裏翻，卻除了幾個小金墜子，什麽也沒找出來。李易坐在對面，已經快要憋不住笑。她行走江湖這些年，恐怕還沒碰上如此窘迫的行賄。
“最近在菱花島上建了些水渠預備以後修房子……手頭有些緊。”我左臉抖了抖，“不如您開個價，咱們來日方長。”
李易無奈道：“您都怕這次有命賺沒命花了，什麽來日，咱們這種行當，不好說。”
我正要辯解，她卻擡了擡下巴：“你那柄劍倒真是不錯，做個人情送我，姐姐我就仗義執言一回，蓑衣城非去不可。”
我低頭看了看劍，這劍是林阿送的，看著樸素，名字卻取得酸氣，叫什麽離恨天。我做出一副牙疼的模樣：“這是林先生送的……我，我就算想也不敢給人啊。”好劍易得，可是用著順手的劍卻可遇不可得，我正是急需殺人的關頭，當然不能給她。
李易看著我，笑意很是諷刺。“唉，你連一柄劍送不送都得想想林先生，這條命能不能留下，又怎麽覺得自己能說了算？”
我只好賠笑，從袖子裏抽出一個銅管，雙手交給李易。
李易狐疑地接過，從銅管裏抽出一卷文書，才展開一點，她便飛快合上了。“你怎麽有這東西？”
那是蓑衣城內城的布防圖。
我把煎蛋夾成兩塊，慢條斯理道：“我在蓑衣城，也有些朋友……平時算命抄書什麽的，位置不高，刺探些消息，是夠了。”
李易打量著我，捏著銅管一言不發。
“怎麽樣，李統領？”我眨眨眼睛，“林先生嘛，還講究些古人的江湖道義。他不會想真殺了十四州裏說得上話的城主惹麻煩，至多是要我們先發制人讓李辟沒法還手，再留他做個傀儡……可有了這份布防圖，以你的本事，自然可以拼一把，把李辟的腦袋提回來。”
李易盯著我，眼裏像燃了團陰冷的火。“怎麽，你覺得他的腦袋就能賄賂我？”
我趕緊搖頭：“小的說了，來日方長，必有重謝。”
李易摩挲著銅管，沈默了半晌，她往桌上丟了幾個銅板。“這頓我請。”
我感恩不及：“感謝感謝，李統領真是爽快。”
李易還是把那串鴉青寶石揣進懷裏，看得我頗肉痛。她摸了摸下巴：“說好了，若是這份圖紙有問題……我不管你是不是林阿的寶貝，小心脖子。”
我往嘴裏塞了根青菜，吸溜面條。
李易站起來，像是要走。她又居高臨下看了看我：“裴妍，你要是真那麽怕死，怎麽一個人去了放愁城？我還以為你總算受不了林阿，不想活了。”
我訕訕道：“這不是想求林先生放個孩子嗎……我又沒什麽本事，只好去做苦工了。”
李易挑眉。“你倒是情深意重。白青楓，是這個名字吧……他學東西是拼命，可惜，虎妖斷了月骨，修為武功上，再如何也難有什麽成就了。”
我楞了一下，陪笑道：“我送過去才這幾個月。他以前學過刀，斷南最好的刀客，就是您了，麻煩李大統領多擔待，實在不成，就當強身健體。”
李易臉上無奈，卻也沒再說什麽，她一甩袖子，黑鳥般消失了。
李易走了，我正好細品這碗七文錢的油醋面。
面館在蓑衣城與鏡湖交界處的一片模糊地界，一直開著，乃是大家殺人越貨之餘也需個填肚子談天的地方，至於手藝，著實不敢恭維。
我吃了兩口便放下筷子，從袖中掏出只小木鳥，再把整個癟錢袋栓鳥身上。
我點點鳥腦袋：“蓑衣城中木塔第十七層，佘微公子收。”
木鳥東張西望，拍拍紙糊的翅膀，跳起來飛走了。
我本來只是給佘微隨便找了份抄書的活計，可他抄書都能抄來蓑衣城的地圖，可見李辟治下多麽一塌糊塗。
自然，馮小娥日常擺攤探聽來的那些小吏蹤跡，也幫了不少忙。李辟李城主，我不覺得有多對不起他，他要用我殺林阿，沒考慮過我的死活，我自然樂得拿他做人情，至於他是死是活，這取決於李易，不關我事。
某種意義上，我有些理解李易。
她喜歡殺人，喜歡奢侈的物件，可這些愛好享受，不過是稱上的砝碼，可以用來討價還價，不值當，便也就算了。
譬如那放愁城，李易百般推脫，林阿也不好勉強。
而恨不同，那是骨髓裏透出來的一種癢，石頭裏點起的一團火，為了消弭它，剔膚見骨，穿山裂石，這都不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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