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念吾一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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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念吾一身（上）
李易在殿上指天畫地要當先鋒，我也在旁支吾辯解自己才是去蓑衣城的好人選。
林阿先是勸，再是頭疼，最後煩的要命，總算點了頭，讓李易去。
語忘部隱入湖上煙雲，剩下的那些同僚，就算不是我的人，也挺喜歡我，我遣了大半在湖上巡邏防衛。
我無心把別人卷入自己的覆仇，更怕有人察覺我的禍心當場嘩變，只好把自己那點積蓄花了精光，從貝闕買了幾只蜃。
等送走了李易他們，我撐一只竹筏，繞著紐島周圍轉了一圈，將蜃樓的陣法布下，順帶還添了些寸州巫醫的好料。
我平時就行事荒唐，且我的行動，大多被人當成林阿的授意，所以一通忙活下來，甚至沒人多問一句。沒多久，籠罩紐島的濃霧真的成了無法辨識的迷津。
我停了竹筏，走上紐島。
這時候是夏天，花不怎麽多，滿眼單調的綠，風中梔子花香濃的化不開。
鏡湖上罩著迷霧，紐島則是霧中孤島。到了這時候，一切都完美如機括咬合，只差最後一步——真的殺了林阿。
銜雨榭涼快，盛夏時，林阿往往敞了大門，在這裏擺了書案翻公文，困了往榻上一躺，滋味很不錯。
我掀開紗簾，林阿正坐在另一側的門邊，拿了卷書，身邊一個茶壺，兩個茶盞。
“裴妍？”
“是我。”
林阿頭也沒回，捏著書朝我揮了揮。“過來喝茶。”
我悄無聲息地抽出劍來，計算著出劍的時機與角度。“來了。”
殺人這回事，方法很多。最常用的兩種，無非是毒藥與刀劍。
就我的經驗而言，毒藥似乎對林阿毫無作用，就連佘微自稱有用的扶留灰，我花了一整天揉進青團，林阿吃得一點不剩，也沒有半點異樣。
至於刀劍……最大的阻礙，是林阿自己。裴素商遠在千裏之外，說林阿是斷南最好的劍修，大約不為過。我悵惘地想，嫉惡如仇的裴素商，怎麽不費點神，殺了林阿，再弄死我呢？
殺人的手法，裴素商教過我，他說要像切斷一陣風般堅決地出劍，只當對方根本不在那裏，做不到的話，閉上眼睛最好。
林阿也點撥過幾句，他讓我出劍時想一想落花入水，如呼吸一般輕柔地取人性命。
到底是風是花，我記不得這許多，在刺向那段湖色的青時，我只想起一場雨。
悶熱在鏡湖上盤旋了太久，不管林阿有沒有死，總該有一場大雨落下。
鏘——極為清脆的劍鳴響起。
林阿的眼睛越過劍鋒，促狹地看著我。
他手中是一柄鏤空雕花的雪色玉劍，顯然只是一件玩器，那恐怕又是他從袖中隨手抽出的東西。
“裴妍，你根本不會掩飾殺意。”林阿像是一點也不驚訝，笑道，“和你師父一模一樣。”
林阿劍尖一挑，彈開我的劍鋒，我還沒來得及眨眼，轉眼又是幾個變招襲至眼前。他的劍式極其淩厲刁鉆，我竟被逼退了好幾步，只好擺出守勢接下幾招，咬牙劃開手心，喚出魚腹苦火魚。
“再不會掩飾，你不也留我留了這麽久？”我揮劍向前，火魚同樣襲向林阿。他揮劍劈碎火魚，濺出的火星點燃了柔軟的紗簾，霎時火舌蔓延開去。
林阿的劍極快，雖說看起來像是毫無章法的隨意劈砍，劍鋒卻總是出人意料。
我並不怎麽愛鉆研劍法，並不覺得自己能找出他的破綻，唯一的機會，大約只有以我擅長的那些伎倆取勝。
只在盤算間，我聽見了一聲極細的碎響，那把華美的玉劍劃過我衣袖，劍氣劃破我手腕，癢癢地湧出血來。
林阿立在五步之外，心疼地看著化煙化灰的輕紗簾幕。“我真是不明白，你恨我做什麽呢？”
“恨？你還算不上，我只是……想更上一層樓。”我冷笑兩聲，指尖沾了血，只是一抹，那條不淺的新傷已經恢覆如初。我借著這點血掐了個訣。“鷲腹。”
一條焦黑的鷲影尖嘯著撲向林阿，那聲音真是難聽，我之前用時，幾乎讓幾個小嘍啰魂魄離體。
林阿也露出了一瞬痛苦的神情，即使揮劍抵擋，還是被鷲影撲了個滿懷。他的身體僵了一僵，真是個好時機。實在可惜，我再次出劍時，仍被林阿險險擋回。
“不錯啊，裴妍。”林阿微微皺起眉頭，“我以前還擔心你心軟。連沒見過幾次的那些妖怪，都能生死相許。真奇怪……我對你不好麽？”
我不理會，借勢擦過劍鋒，繞到他身側割他脖子。
林阿避開了，輕輕嘆了口氣，擡眼看我，看上去真是不解又難過。
我胸口發緊，心中卻騰起一團邪火：他怎麽能如此理所當然？自然，他救了我的命，又教我如何去做一個魔修……可林阿把我當作榻上的玩物，手邊一把好用的刀……我還欠他什麽？
林阿偏偏腦袋，看著我：“莫非是我太不專心，你心裏難過，吃醋——哎呀，這一下才算有些力氣。”
離恨天和那柄無名玉劍相擊，玉劍應聲而碎。
林阿的身法滑溜的像泥鰍，還顧得上在我肋下給我一掌，疼得我眼冒金星。
玉劍的碎片無聲浮起，拼湊回原樣，林阿擦去嘴角的血，手中劍浮現起幽青的靈光，他幾乎垂地的長發忽然無風自動，空中飄旋著清冽的木葉氣味。
我沒來由的毛骨悚然，急喚：“心彌泥。”
透明的魚影躍過，水聲輕響，裁去一小片時空。
我險險停在數十步外，而淩厲的劍風剛好停在我腳尖之前，餘勢卻仍然劃破了我額頭，血流到了眼睛裏，真是麻煩。
我捏緊了劍，看向林阿：“你就只有這點本事？”
林阿手指在劍柄上敲打，模樣很是悠閑：“唉。動靜弄的這麽大，這裏仍然只有我和你，我猜……你下了工夫。可是，這能管用多久？”
他說的很對。
我的時間的確不多，殺不了我不是林阿的麻煩，可我殺不了他，便只有死路一條。
我咬了咬舌尖，輕點足尖躍起，向林阿劈面一劍。火魚從我手心跳出，又融進劍刃，劍光連著火焰，頗為刺目，被劈開的凜風幾乎發燙。
雖然這一劍仍被林阿擋下，可我也發覺了他微不可查的一點遲疑。
世間法門，皆有其所遵循的天道規則，譬如裴素商最喜歡的子夜四時劍，大約以包容萬象為旨，天地無情，聖人無情，這套劍譜便也被稱為聖人之劍。
林阿的師門劍路我不知道，他劍勢時而如古藤蜿蜒，倒也可枯楊狂花般放肆，說起來，和裴素商的風格有那麽點相似，不過，卻終究脫不了草木枯榮那一路。
這麽說我運氣不錯。赤殃的赤生死，正是暴戾如烈火燎原，恰好克制林阿的劍路。
我的劍有一小半是他教的，只是舞刀弄劍，破不了局，可若是配合狐妖娘娘的教誨……說不準能得償所願。
林阿也察覺了什麽，他的劍鋒不再玩笑般散亂，而是直指我要害命門，只要稍錯一絲，便會被他開膛破肚。
只是半刻，我身上的血口子便多了起來，好在長也長得快，只是體內那不算聲音的聲音開始讓我心煩意亂，經脈中也仿佛湧動著火油。
我緊咬牙關，輕聲道：“火蔓金舒迦。”
火焰以我為中心無聲蔓延，在可憐的水榭中勾勒出一個巨大的咒符。
林阿見勢不妙，挺劍直指我胸口，我沒躲，趁他劍身陷進我胸腔，在他腰側順手來了一下。
我的速度快了不少，在劍上血珠飛濺的瞬間，還能轉了劍勢刺向他脖頸。
一聲脆響。林阿的劍又碎了一回。
我與他身上都多了條口子，自然，我如今很不大擔心缺胳膊少腿，可林阿的劍路轉攻為守，已不求立刻斬殺我，而是虛耗時間——我當然耗不起。
林阿在劍術一途的確算是精深，他的防守近乎無懈可擊，連火攻也沒什麽用。
我的狀態很壞，所有的伎倆都用過了頭，四肢百骸裏湧動著熟悉的疼痛，就連自愈時肉體那折磨人的嘈雜也越來越響。我深呼吸數次，握緊了劍柄。
——就連林阿自己也承認，他比不上裴素商。所以，如果是他在這裏，會如何出劍？
我年少的時候，不怎麽願意學劍，總覺得這是殺人的技法，沒什麽意思。
裴素商遂給我看了落蕊劍那花鳥畫一般華麗的劍式，我無話可說，只好又講劍法沒什麽用，我若去寸州弄來天外玄鐵，再雇上一批器修陣修，修起堡壘，大庇天下寒士，有什麽劍奈何得了我？
裴素商說有，子夜四時劍最後一式——天荒。
包羅萬象之劍，自然也有萬象的終局。
這一式極為簡略，卻極耗靈力，更是需要全神貫註。在我被裴素商丟出來之前，我還沒有成功過。
我盡力忽略一切耳畔和體內的嘈雜與感受，只將體內的靈力全數聚集於劍尖，像斬斷一陣風……
可我的心臟極為惡毒地閃過一絲刺痛，隨即是浪潮般洶湧的暈眩。我很熟悉這感受，赤生死的反噬即將開始。
如果就此下去，我又會失去意識，成為本能驅使的一具肉體，而林阿實在不能再過習慣處理這模樣的我。再然後？自然是死。
林阿發現了我的狀況，冷笑一聲，又提劍刺來。
劍刃撞擊間，離恨天上沾染的殘血隨著震動飛起，恰好落在我唇間。我厭惡地舔去，卻沒嘗到熟悉的腥味，只有一縷極為冷冽的知覺，從唇齒間湧入五臟。
剎那間，一切像是消失了，天地安靜得令我愜意。風與花的界限如此模糊，我沒有閉上眼睛，自然而然地送出這一劍。
“天荒……”
這是林阿說的。
那神情真是奇怪，他看著我，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像是我根本不存在。
我幾乎要以為那是一種狂喜。必敗無疑，有什麽可喜？我有些疑惑。
這一劍銳不可當。理應如此。
天荒，萬物有盡乃是世間定理，又有什麽能阻擋理所當然？
出乎意料。另一道繁覆幽宛的劍勢纏上了離恨天，那不可抵擋的寂滅劍意就此落花般散去。
劍尖相抵，我看著林阿，他臉上的情緒或許可稱為咬牙切齒，生動得像是被剝去了皮膚，他從未卸下的游刃有餘此時蕩然無存。
碧桃花紛亂如雨，我回憶裏的裴素商挽了個劍花，搖頭道：“這一劍名為天荒，銳不可當，若是練成了，天下難得敵手。除了……另一種劍法。”
我在花樹下被揍的鼻青臉腫，悻悻問：“什麽？”
裴素商摘下一枝桃花，貼近嗅了嗅：“落蕊劍第一式。傷春。”
成為魔修的好處不多，有一樣便是幾乎見不了底的靈力——當然，在那之前因為反噬爆體而亡是另一回事。
裴素商用起來也要消耗大半靈力的天荒，我此時出劍後竟還來得及又起一式，這一次，對準了林阿的脖子。而他終究沒來得及躲。
天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也許是離恨天作為林阿的禮物，在最後一刻轉了刃，又或是我已到了強弩之末，連劍也握不穩。
總之，一眨眼之後，劍刃沒有割開林阿的脖頸，只有劍柄撞上了他的腦側。
雖不是致命傷，可我力氣頗大，林阿連話也沒說出來，便虛虛合上眼睛，向我倒下。
【作者有話說】
天荒地變心雖折，若比傷春意未多。出自李商隱的《曲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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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在殿上指天畫地要當先鋒，我也在旁支吾辯解自己才是去蓑衣城的好人選。
林阿先是勸，再是頭疼，最後煩的要命，總算點了頭，讓李易去。
語忘部隱入湖上煙雲，剩下的那些同僚，就算不是我的人，也挺喜歡我，我遣了大半在湖上巡邏防衛。
我無心把別人卷入自己的覆仇，更怕有人察覺我的禍心當場嘩變，只好把自己那點積蓄花了精光，從貝闕買了幾只蜃。
等送走了李易他們，我撐一只竹筏，繞著紐島周圍轉了一圈，將蜃樓的陣法布下，順帶還添了些寸州巫醫的好料。
我平時就行事荒唐，且我的行動，大多被人當成林阿的授意，所以一通忙活下來，甚至沒人多問一句。沒多久，籠罩紐島的濃霧真的成了無法辨識的迷津。
我停了竹筏，走上紐島。
這時候是夏天，花不怎麽多，滿眼單調的綠，風中梔子花香濃的化不開。
鏡湖上罩著迷霧，紐島則是霧中孤島。到了這時候，一切都完美如機括咬合，只差最後一步——真的殺了林阿。
銜雨榭涼快，盛夏時，林阿往往敞了大門，在這裏擺了書案翻公文，困了往榻上一躺，滋味很不錯。
我掀開紗簾，林阿正坐在另一側的門邊，拿了卷書，身邊一個茶壺，兩個茶盞。
“裴妍？”
“是我。”
林阿頭也沒回，捏著書朝我揮了揮。“過來喝茶。”
我悄無聲息地抽出劍來，計算著出劍的時機與角度。“來了。”
殺人這回事，方法很多。最常用的兩種，無非是毒藥與刀劍。
就我的經驗而言，毒藥似乎對林阿毫無作用，就連佘微自稱有用的扶留灰，我花了一整天揉進青團，林阿吃得一點不剩，也沒有半點異樣。
至於刀劍……最大的阻礙，是林阿自己。裴素商遠在千裏之外，說林阿是斷南最好的劍修，大約不為過。我悵惘地想，嫉惡如仇的裴素商，怎麽不費點神，殺了林阿，再弄死我呢？
殺人的手法，裴素商教過我，他說要像切斷一陣風般堅決地出劍，只當對方根本不在那裏，做不到的話，閉上眼睛最好。
林阿也點撥過幾句，他讓我出劍時想一想落花入水，如呼吸一般輕柔地取人性命。
到底是風是花，我記不得這許多，在刺向那段湖色的青時，我只想起一場雨。
悶熱在鏡湖上盤旋了太久，不管林阿有沒有死，總該有一場大雨落下。
鏘——極為清脆的劍鳴響起。
林阿的眼睛越過劍鋒，促狹地看著我。
他手中是一柄鏤空雕花的雪色玉劍，顯然只是一件玩器，那恐怕又是他從袖中隨手抽出的東西。
“裴妍，你根本不會掩飾殺意。”林阿像是一點也不驚訝，笑道，“和你師父一模一樣。”
林阿劍尖一挑，彈開我的劍鋒，我還沒來得及眨眼，轉眼又是幾個變招襲至眼前。他的劍式極其淩厲刁鉆，我竟被逼退了好幾步，只好擺出守勢接下幾招，咬牙劃開手心，喚出魚腹苦火魚。
“再不會掩飾，你不也留我留了這麽久？”我揮劍向前，火魚同樣襲向林阿。他揮劍劈碎火魚，濺出的火星點燃了柔軟的紗簾，霎時火舌蔓延開去。
林阿的劍極快，雖說看起來像是毫無章法的隨意劈砍，劍鋒卻總是出人意料。
我並不怎麽愛鉆研劍法，並不覺得自己能找出他的破綻，唯一的機會，大約只有以我擅長的那些伎倆取勝。
只在盤算間，我聽見了一聲極細的碎響，那把華美的玉劍劃過我衣袖，劍氣劃破我手腕，癢癢地湧出血來。
林阿立在五步之外，心疼地看著化煙化灰的輕紗簾幕。“我真是不明白，你恨我做什麽呢？”
“恨？你還算不上，我只是……想更上一層樓。”我冷笑兩聲，指尖沾了血，只是一抹，那條不淺的新傷已經恢覆如初。我借著這點血掐了個訣。“鷲腹。”
一條焦黑的鷲影尖嘯著撲向林阿，那聲音真是難聽，我之前用時，幾乎讓幾個小嘍啰魂魄離體。
林阿也露出了一瞬痛苦的神情，即使揮劍抵擋，還是被鷲影撲了個滿懷。他的身體僵了一僵，真是個好時機。實在可惜，我再次出劍時，仍被林阿險險擋回。
“不錯啊，裴妍。”林阿微微皺起眉頭，“我以前還擔心你心軟。連沒見過幾次的那些妖怪，都能生死相許。真奇怪……我對你不好麽？”
我不理會，借勢擦過劍鋒，繞到他身側割他脖子。
林阿避開了，輕輕嘆了口氣，擡眼看我，看上去真是不解又難過。
我胸口發緊，心中卻騰起一團邪火：他怎麽能如此理所當然？自然，他救了我的命，又教我如何去做一個魔修……可林阿把我當作榻上的玩物，手邊一把好用的刀……我還欠他什麽？
林阿偏偏腦袋，看著我：“莫非是我太不專心，你心裏難過，吃醋——哎呀，這一下才算有些力氣。”
離恨天和那柄無名玉劍相擊，玉劍應聲而碎。
林阿的身法滑溜的像泥鰍，還顧得上在我肋下給我一掌，疼得我眼冒金星。
玉劍的碎片無聲浮起，拼湊回原樣，林阿擦去嘴角的血，手中劍浮現起幽青的靈光，他幾乎垂地的長發忽然無風自動，空中飄旋著清冽的木葉氣味。
我沒來由的毛骨悚然，急喚：“心彌泥。”
透明的魚影躍過，水聲輕響，裁去一小片時空。
我險險停在數十步外，而淩厲的劍風剛好停在我腳尖之前，餘勢卻仍然劃破了我額頭，血流到了眼睛裏，真是麻煩。
我捏緊了劍，看向林阿：“你就只有這點本事？”
林阿手指在劍柄上敲打，模樣很是悠閑：“唉。動靜弄的這麽大，這裏仍然只有我和你，我猜……你下了工夫。可是，這能管用多久？”
他說的很對。
我的時間的確不多，殺不了我不是林阿的麻煩，可我殺不了他，便只有死路一條。
我咬了咬舌尖，輕點足尖躍起，向林阿劈面一劍。火魚從我手心跳出，又融進劍刃，劍光連著火焰，頗為刺目，被劈開的凜風幾乎發燙。
雖然這一劍仍被林阿擋下，可我也發覺了他微不可查的一點遲疑。
世間法門，皆有其所遵循的天道規則，譬如裴素商最喜歡的子夜四時劍，大約以包容萬象為旨，天地無情，聖人無情，這套劍譜便也被稱為聖人之劍。
林阿的師門劍路我不知道，他劍勢時而如古藤蜿蜒，倒也可枯楊狂花般放肆，說起來，和裴素商的風格有那麽點相似，不過，卻終究脫不了草木枯榮那一路。
這麽說我運氣不錯。赤殃的赤生死，正是暴戾如烈火燎原，恰好克制林阿的劍路。
我的劍有一小半是他教的，只是舞刀弄劍，破不了局，可若是配合狐妖娘娘的教誨……說不準能得償所願。
林阿也察覺了什麽，他的劍鋒不再玩笑般散亂，而是直指我要害命門，只要稍錯一絲，便會被他開膛破肚。
只是半刻，我身上的血口子便多了起來，好在長也長得快，只是體內那不算聲音的聲音開始讓我心煩意亂，經脈中也仿佛湧動著火油。
我緊咬牙關，輕聲道：“火蔓金舒迦。”
火焰以我為中心無聲蔓延，在可憐的水榭中勾勒出一個巨大的咒符。
林阿見勢不妙，挺劍直指我胸口，我沒躲，趁他劍身陷進我胸腔，在他腰側順手來了一下。
我的速度快了不少，在劍上血珠飛濺的瞬間，還能轉了劍勢刺向他脖頸。
一聲脆響。林阿的劍又碎了一回。
我與他身上都多了條口子，自然，我如今很不大擔心缺胳膊少腿，可林阿的劍路轉攻為守，已不求立刻斬殺我，而是虛耗時間——我當然耗不起。
林阿在劍術一途的確算是精深，他的防守近乎無懈可擊，連火攻也沒什麽用。
我的狀態很壞，所有的伎倆都用過了頭，四肢百骸裏湧動著熟悉的疼痛，就連自愈時肉體那折磨人的嘈雜也越來越響。我深呼吸數次，握緊了劍柄。
——就連林阿自己也承認，他比不上裴素商。所以，如果是他在這裏，會如何出劍？
我年少的時候，不怎麽願意學劍，總覺得這是殺人的技法，沒什麽意思。
裴素商遂給我看了落蕊劍那花鳥畫一般華麗的劍式，我無話可說，只好又講劍法沒什麽用，我若去寸州弄來天外玄鐵，再雇上一批器修陣修，修起堡壘，大庇天下寒士，有什麽劍奈何得了我？
裴素商說有，子夜四時劍最後一式——天荒。
包羅萬象之劍，自然也有萬象的終局。
這一式極為簡略，卻極耗靈力，更是需要全神貫註。在我被裴素商丟出來之前，我還沒有成功過。
我盡力忽略一切耳畔和體內的嘈雜與感受，只將體內的靈力全數聚集於劍尖，像斬斷一陣風……
可我的心臟極為惡毒地閃過一絲刺痛，隨即是浪潮般洶湧的暈眩。我很熟悉這感受，赤生死的反噬即將開始。
如果就此下去，我又會失去意識，成為本能驅使的一具肉體，而林阿實在不能再過習慣處理這模樣的我。再然後？自然是死。
林阿發現了我的狀況，冷笑一聲，又提劍刺來。
劍刃撞擊間，離恨天上沾染的殘血隨著震動飛起，恰好落在我唇間。我厭惡地舔去，卻沒嘗到熟悉的腥味，只有一縷極為冷冽的知覺，從唇齒間湧入五臟。
剎那間，一切像是消失了，天地安靜得令我愜意。風與花的界限如此模糊，我沒有閉上眼睛，自然而然地送出這一劍。
“天荒……”
這是林阿說的。
那神情真是奇怪，他看著我，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像是我根本不存在。
我幾乎要以為那是一種狂喜。必敗無疑，有什麽可喜？我有些疑惑。
這一劍銳不可當。理應如此。
天荒，萬物有盡乃是世間定理，又有什麽能阻擋理所當然？
出乎意料。另一道繁覆幽宛的劍勢纏上了離恨天，那不可抵擋的寂滅劍意就此落花般散去。
劍尖相抵，我看著林阿，他臉上的情緒或許可稱為咬牙切齒，生動得像是被剝去了皮膚，他從未卸下的游刃有餘此時蕩然無存。
碧桃花紛亂如雨，我回憶裏的裴素商挽了個劍花，搖頭道：“這一劍名為天荒，銳不可當，若是練成了，天下難得敵手。除了……另一種劍法。”
我在花樹下被揍的鼻青臉腫，悻悻問：“什麽？”
裴素商摘下一枝桃花，貼近嗅了嗅：“落蕊劍第一式。傷春。”
成為魔修的好處不多，有一樣便是幾乎見不了底的靈力——當然，在那之前因為反噬爆體而亡是另一回事。
裴素商用起來也要消耗大半靈力的天荒，我此時出劍後竟還來得及又起一式，這一次，對準了林阿的脖子。而他終究沒來得及躲。
天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也許是離恨天作為林阿的禮物，在最後一刻轉了刃，又或是我已到了強弩之末，連劍也握不穩。
總之，一眨眼之後，劍刃沒有割開林阿的脖頸，只有劍柄撞上了他的腦側。
雖不是致命傷，可我力氣頗大，林阿連話也沒說出來，便虛虛合上眼睛，向我倒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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