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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有骨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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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有骨如月

連李易這種嗜殺的瘋子都不願意做,可想而知,那是些什麽糟爛差事。

地方叫做放愁城,幾百年前是某白石妖族的城邦,如今那夥妖已經滅了族,空城荒廢了許多年,成了匪盜寄居的地方。

說開來去,和李辟遙遙扯得上關系,他在混戰中表面上做著中立的態勢,在放愁城卻找了些人制毒藥武器,兩邊都賣出去不少。

這本是生意,林阿在其中也有利可圖,可最近放愁城卻流出來不得了的東西,竟是那位老篆愁君殘毀恒墟時所用的獨門奇毒。

這地界上,追隨與痛恨老篆愁君的人與妖不計其數,就連那位小篆愁君,連親爹的反都造了,卻仍然要用這一個名號。

可有一樣,斷南,不,天下所有人都深以為然——那位篆愁君一定要入土為安、挫骨揚灰、安穩長眠。

如此,林阿得找人去清理那座空城。

這畢竟只是我和他的交易,事情又極為隱秘,不好拉旁人來送死。嚴格來說,我當時已不算少年,可惜輕狂仍然不改,一人一劍,我就這麽去了。

我是個很好用的人。

那份臟活,只花了六個時辰,從黃昏時割斷守衛的喉嚨,到日出時從血肉橫流的古城裏走出來。

赤生死這套功法,細細論起來,約莫有十二層,待學到第七層的支離疏,便幾乎是半個不死之身。可這件事,我在那晚上才發覺。

那天的日出很漂亮。漫天紅霞,天邊綴了半輪淡月亮,城墻上繁盛的雜草在風中搖晃。

暗褐色的血液順著我手背的起伏蜿蜒,最後匯集於指尖,再沿著離恨天的血槽歡快淌下,沁濕一小片白沙地。

這個清晨,沒有一只鳥的聲音,可惜我體內那些破碎的骨肉臟器正歡喜地再度生長,斷裂的骨頭延展相接,被割破的皮肉嬗變融合,柔軟的簌簌聲在我之中嘈雜不停。

我實在太厭惡這聲音,想也沒想,把自己的耳朵刺聾了。

這不是個好主意,什麽都聽不見並不意味著全然的靜謐,失去了風聲與草木之聲,天地之間只剩下我與體內血液奔流的聲音。我跪在地上想要嘔吐,卻忘了在那個夜晚我的肚子被剖開了不止一次,原裝的腸肚大約早丟了,此時空空的喉嚨連接的也只是一團肆意滋長的臟器。

我躺在地上,慢慢蜷縮起來。

以前看的古書裏,有人為吾喪我之禍而哭泣,當年聽著好笑,可發覺自己正在長成不知所以的模樣,那種滋味,實在值得一大哭。

所幸,我的耳朵也在治愈,身體之外的聲響終於漸漸將我包裹,有只烏鴉落在我跟前,用粗啞的嗓音啊啊大叫。

我疲倦地對此感激涕零,那是極危險的一個時刻,若是那時有人能為我唱一支歌,無論是什麽曲調,恐怕我會心滿意足地幸福死去。

總而言之,我完成了林阿的交易,殺了許多人,離險些被殺差的還遠,可卻幾乎被赤殃娘娘的賜福折磨到發瘋。

回到鏡湖,林阿看見我完好無損,似乎有點驚訝。

林阿的優點不多,說話算話是其中一件,他甚至規矩寫了文書,將“虎骨若幹斤”贈給我。

我搶過他的筆,劃掉那古怪的指代,在契書上端正寫下那孩子的名字。

白青楓。白雲悠悠,青山隱隱,楓葉千枝覆萬枝。

真是個怪名字。

我沒去看白青楓,這不是我冷漠,我實在累的要命,都沒顧得上多罵幾句林阿,只想倒在床上昏死般大睡。這一覺從白天睡到深夜,若沒什麽別的打擾,我恐怕還會再睡到第二個晚上。可惜,我是個運氣很差的人,世上從沒什麽稱心如意的事情。

我睡到半截,夢中都是那無名古城中的殘肢斷頭,卻忽而有只啃屍體的小貓,拿濕漉漉的嘴巴蹭我脖子,真是癢極了。

我醒來,對上了一雙金色的眼睛。

之前見白青楓,他要麽灰頭土臉,要麽是在黑黢黢的夜裏。這麽貿然貼近了一瞧,我才發覺他長得挺不錯,眼睛明亮,面容俊朗,是個漂亮的小家夥。好看歸好看,他不請自來坐在我床上,說起來有點不禮貌。

我問:“你在這裏做什麽?”

這話雖是明知故問,可我總得說些什麽。

白青楓看看我:“林先生說,我以後就是您的了。”

我皺起了眉頭,想把林阿掐死的欲望又添了一層。“他讓你來的?”

“嗯……不是。”白青楓點頭又搖頭,“我自己願意的……”

我說:“可我不是很願意。”

白青楓楞了一下,小聲應了聲,從我身上翻下來就要下床滾蛋。我才發現他這身衣服有些關竅,在尾椎處似乎恰好留了個精巧的洞,恰好讓一條長而毛茸還帶環節的漂亮尾巴伸了出來,隨著白青楓動作,那尾巴也在我跟前晃悠。

我抓住他的尾巴。唉,摸起來好舒服。

“這大晚上你要跑哪去?穿成這樣從我屋裏出去,我的名聲還要不要?”

白青楓被拉住尾巴,渾身極明顯地一顫,我發覺他有些雜亂的發間也動了動,心裏有些癢癢,掰著肩膀扯白青楓過來。我在發堆中摸到了兩只柔軟的茸茸耳朵,耳背上覆蓋著短短的黑毛,中間綴了塊白色斑紋,耳朵裏還有長些的白色絨毛。

唉,唉,這……我心想。

白青楓的老虎耳朵似乎很怕癢,才被我摸了兩把,就抖了抖,他臉上也紅起來,清亮的金色眼睛在燈下似乎盈著一汪水。

我輕輕撫上他的脖子,白青楓順從地閉上了眼睛,鮮活的脈搏隔著薄薄的皮膚跳動。明明是殘暴猛獸的血裔,此時卻馴順得如引頸受戮。

打個比方,天寒地凍的冬天,走進屋裏,來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這真是極美好的享受。

而我那時剛從成了血泊的放愁城裏滾出來,還不怎麽能將自己拼成個人形,少年模樣的白青楓,那馴順的姿態和溫暖的身體……真是樁美事。

我在他眼睛上輕輕吻了一下,正要伸手去解白青楓的腰帶,卻見那帶子上繡著幾朵花的暗紋,繡的模糊,不知是不是桃花。

所謂暗紅塵霎時雪亮,熱春光一片冰涼,只這一眼,我心中剎那冷得通透。

白青楓還不算奴隸,只是林阿買來的藥材,這條腰帶繡工精巧,自然不會是他日常的積蓄,我之前給侍從下了命令,誰也不準放進來打擾我睡覺。

當然,有那麽個人,從來不把我的話當一回事。

右眼皮微微跳了兩下,我捏緊拳頭,深吸一口氣。

林阿,如前所述,他總是在毫無必要的地方惡毒。

我費心費力把白青楓的命留下,再借著這份恩情將他變成榻上的玩物。這做法聽著實在耳熟,要是真把可憐的小虎妖如此這般,我便和風流成性的鏡湖林阿成了一路人,又怎麽去厭惡他?

我摸摸白青楓的腦袋,他疑惑地睜開眼睛看我。我正色道:“年紀輕輕,不要學這些東西。”

白青楓咬著下唇,腦袋上的小耳朵也耷拉著。“我……我沒有,我是自己願意的。”

我挑眉道:“怎麽,你喜歡我?”

白青楓怔楞著,點了點頭。“對。”

我眨了眨眼睛,望望天,只看見帳子頂,那上邊繡了只張牙舞爪的鵝,不知是哪來的式樣。

你情我願,食色性也,這也不是什麽罪過,若是兩情相悅還為了自己的清白推出去……竟說得像我要給那姓林的守身如玉。

這當真不成。可這小東西那無所依傍的模樣,所剩無幾的良心又讓我著實下不了手。

我皺起眉頭,捏了捏白青楓的耳朵尖:“你現在看著太可憐了,我不能這麽做。”

白青楓那模樣卻像是我扇了他一耳光,他又點點頭。“嗯。”

我又抓著他的尾巴摸來摸去:“我在水鬼部裏給你找個位置,你要學什麽,那邊都有人教……等你以後功成名就,還覺得喜歡,再來找我談情說愛吧。”

虎妖點了點頭,腦袋卻越垂越低:“我……我的月骨斷了,我不知道還可不可以……”

“月骨”這個說法,我以前倒是聽過,據說青衣州的虎妖精通天下一多半的兵器功法,體力極佳,就因為當初和白石締約了一法門名“望月白”,體內多了塊月亮形狀的骨頭。這骨頭要是斷了,似乎是挺壞的一件事。

我不是郎中,只好隨口安慰道:“世上的功法典籍那麽多,總有你能學的。再不行……多念些書,文采好的筆桿子,哪都會要的。”

話是這麽說,眼前正是箭在弦上的一場天下混戰,若這孩子只是舞文弄墨,我有些憂心他能活多久。

不過,在蓑衣城的佘微都還活蹦亂跳,出了書還送了我兩摞,想來問題也不大。

我拍拍他腦袋:“知道了?我記得東邊的耳房還有間空著,我等會叫桂圓來,你收拾了睡覺去。”

我也沒用力氣,可我一碰到白青楓,這孩子就悶哼了一聲,聽著很不對勁。我皺起眉頭,捏起白青楓的下巴,拇指蹭了蹭他的皮膚,他全身都微微發著抖。這顯然不對勁。

“你吃了什麽東西嗎?”

白青楓眼神躲閃:“我之前有點害怕……就去藥房托人……弄了點鴝鵒勾……”

我的頭忽然很痛,鴝鵒勾我知道,便宜,性烈,要是不及時紓解,甚至可能死人。說起來,這倒不是林阿會用的東西。

天可憐見,我是真想做個好人。

我坐的離白青楓遠了些。“你……知道怎麽自己解決吧?你先試一試,我不看就是了。”

白青楓的表情很難描述,但他同意了。

我本想把眼睛先戳瞎保險,可又有些怕嚇到他,只好自覺閉上眼睛。

這也不怎麽清白,我聽得見白青楓脫掉衣服時皮膚與織物柔軟的摩擦,也能聽見生澀的水聲,還有沙啞的喘息聲。唉,我最近很有點討厭自己的耳朵。

也許過了兩刻鐘,我想睡睡不著,白青楓終於啞著嗓子喚我:“裴統領……我,我……好像不行。”

我心裏很難過。只好睜開眼睛,以裝卸弩機的平靜從他衣衫下摸進去。今時不同往日,我已是在風月裏腌漬過一遭的次等貨色,我也順便咬咬白青楓的耳朵,或是在他脖子邊上吹氣,添點趣味。沒等到我手酸,這回事也就結束了。

我拿他的衣服擦了手,正要找人要水,白青楓卻拉了拉我的袖口,拿怯懦的貪饞眼色看我。“好像……好像還不夠。”

他真是得寸進尺。

我有點想把白青楓拎出去丟林阿床上,反正林先生來者不拒,白青楓長得又漂亮,讓他擺弄去。

這些胡思亂想在我腦子裏轉了一圈,我還是認了命。按按白青楓肩膀,把他推在床上。

等到天蒙蒙亮,白青楓連掙紮的力氣也沒了,如何擺弄都乖乖順從,那藥性才總算是消了。我自己打了水,替白青楓擦擦身體,他後背起了一層薄汗,摸著膩手。

白青楓蜷縮著躺在床上,蓬蓬的頭發遮住了眉眼,看著頗安靜。我本以為他是想睡,便給他蓋了被子,可食指卻被這家夥一把握住,白青楓睜開金絲琥珀般的眼睛看我,一言不發。

我看著他,再怎麽樣,這不過是個年輕的少年,絕不該是賬本上模棱兩可的一筆。

有一瞬間,像是我幼時往家門前的水井丟石頭,咕咚一聲,關山難越,失路之人,那些愁雲慘霧般的思緒纏得我心口一酸。

我摸了摸他長而濃密的睫毛:“白青楓,你們的月骨,到底在什麽地方?”

白青楓把左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他攤開手掌,掌心中聚起一團白色的濁氣,那團雲氣漸漸聚集,成了一塊光滑的骨頭,約莫拇指大,只可惜那骨頭已經碎了,只是一小會,這塊骨頭便分開來,成了大大小小七個碎塊。

“月骨好的時候……大概能以骨頭化作鋒刃。”白青楓垂下眼簾,手指一張一合,碎骨又化為雲氣,拉長,聚集,成了他握在手中的一柄玉色長刀。一眨眼,那柄刀卻也寸寸碎裂,又散為了虛幻的煙氣。“現在碎了……便不成了。”

我撚了撚那團骨煙,無嗅無味,摸起來卻有些暖意。“一塊骨頭能變一把刀,你這塊骨頭變了七塊,豈不是能造更多兵刃?”

白青楓皺著眉頭想了一想,最後搖了搖頭。

我摸了摸他的耳朵,一路向下擦過他的下頜,再輕點白青楓的嘴唇。“你想不想活下去?”

白青楓說:“想。”

我又問:“你怕不怕死?”

他想了一想,認真道:“不怕。”

我笑道:“那跟你講一件好事。我準備把林阿殺了,再送你回家,怎麽樣?”

白青楓楞了一下,垂眸道:“我已經沒有家了。”

可憐的小家夥。我揉了揉他的腦袋,道:“天大地大,你喜歡的地方就是家,想去哪裏,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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