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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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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紅線

我小心翼翼收起舊畫,看古雨從袖裏掏出一個盒子,盒子裏是層層綢緞,他一點點展開,最後手裏只剩下一縷絲線,灰不溜秋。

“陣法,有些像機械。”

我沒覺得陣法哪點像機械,但古雨神色認真,我也只好點頭。

古雨解釋道:“要完成一個陣法,往往得準備許多陣材,提前定好陣眼,費神勞力。脾木、肺水、腎金、肝火、心土,本來活物的臟腑之中本就有了一套相生相克的法則,我想……有沒有什麽東西,能將這些東西,像陣法一般調用。”

我聽得腦袋嗡嗡,那縷似曾相識的草木氣息更濃了。“那這根絲線……就可以——”

“對。”古雨點頭,“控制活物體內輪轉,用來疏通經脈,乃至控制呼吸……都可以。”

古雨站起身,提下一個鳥籠,我這才發現那鳥籠裏有只麻雀。麻雀這種鳥,脾氣倔強,裝進籠子便會不吃不喝,脖子一梗等死。這只麻雀也一樣,羽毛淩亂,奄奄一息,只有胸脯還微微起伏著。

“我發現的時候,它都快結冰了,腿和翅膀也都斷啦。”

古雨把麻雀拿起來,溫柔地撥弄它,又捏住它的腦袋,輕輕地一擰。麻雀的脖頸發出了一聲細微的脆響,半閉的小眼睛裏瞬間失去了神采。

他將那根灰色的絲線靠近鳥屍,絲線像活了一般扭動起來,從鳥喙鉆入屍體,而露在外邊的半截也吸了血般現出明艷的紅。

古雨等到紅線完全沒入麻雀,掐了個法訣,本該死透的小鳥竟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又撲撲翅膀,一躍而起,在屋內歡快地飛著,沒碰到這憋仄小室內的任何雜物。麻雀落在古雨的手心,站得穩穩當當。

古雨垂眸微笑,那模樣像拈著一朵蓮花。“看,它又活過來了。”

我很驚訝。古雨造出來的這個小東西哪怕不能起死回生,只算接上斷骨的功效,已經很是不得了。“真厲害。”

“這不過是只小鳥。”古雨揮揮手,讓那小雀進籠子裏去,“對大些的動物——比如人。結果如何,我也不知道。”

我有點害怕:“你要拿人試驗的話……”他總不能也先找人來擰了脖子。

古雨看我臉色,大笑出聲:“我又不是你,姑且知道些顧忌。除非活捉了什麽妖邪魔修,當然不能直接向活人下手。”

“唔。”我看著地上亂七八糟的丹爐部件,不禁有些慚愧。“這東西,叫什麽呢?”

“能起死回生……這麽好的東西,叫‘長命縷’吧。”古雨看向我,“說起來。等開春,你是不是被挑去那汴鸞秘境?”

我重重嘆了口氣。“對……真不知道怎麽把我選上的。要去的那幾個我都不熟,還有公孫朱,他和他妹妹都挺古怪……”

古雨看著我,勾起嘴角:“我聽說,是裴閣主說你進益速度極快,向眾人鼎力推薦。”

我楞了一下:“是嗎。”

古雨無意識地翻著他手邊的書頁。“對啊。那七個能進入秘境的弟子,都是長老親傳弟子,不用說我們這樣的外門弟子,連普通的內門都……”

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像是陷入沈思一般住了口。

我正要出聲,卻見古雨又笑著問我:“這次是遠門,來不及給你祝生辰了,想要什麽禮物?”

我摸摸臉:“什麽都好。你挑給我的,都喜歡。”

心中莫名的不安開始讓我煩躁,我似乎忘了許多東西,卻理所當然地想不起那些是什麽。

古雨湊過來,將我的頭發挽到耳後,他的發梢在我眼前晃動,那些深褐色的發絲,看起來像一根根細弱的絲線,這個聯想,令我忽如其來地想要嘔吐。

青絲,紅線。長命縷。

比起起死回生,古雨顯然知道更多長命縷的用處。

不然,他那絲線編的護身符為何如此精巧?心志為喜,肝志為怒,脾志為思,肺志為憂,腎志為恐,如果臟腑肉體可以當作陣法操控,損毀心性,誘發心魔,自然不是難事。

“真的?那我就不破費了,只給你親手編個玩意好了。”

不應該屬於此處的記憶片段潮水般湧入我的腦海,我顫抖著握住古雨的脖子,他卻像畫中人一樣對我的殺意毫無知覺,依然是那副不思善惡的平靜微笑。

“很痛嗎,裴妍?”他問我。

我咬著牙收緊了手指。

汴鸞秘境,風景如畫,水草豐美,這趟歷練本來不過是一個踏青春游的肥差。

可最後回來的,竟只有我與六具屍體。

在某個我幾乎忘掉的不起眼瞬間,古雨送我的護身符剎那游散為千百根扭動的長命縷,我甚至沒發出一絲聲音,便被那些絲線鉆入了身體。

古雨真是個奇才,從指尖一點點扯出那些紅線是徒勞無功,他的長命縷早已在我血肉內生根。

自刎?斷臂?

那些紅線讓我的手握不住劍,就算勉強割開皮肉,傷口處也會有無數紅線纏綿地合攏我的血肉。

殺死那些可憐的同門時,我似乎正被所謂心魔糾纏,毫無知覺。

而等我徹底成了魔修,也只能看見他們無聲無息的屍體了。

長老們心愛的傳人們,殘劍閣這一代的天之驕子,就如此敗給了一個毫無知覺的裴妍。

也許裴素商的推薦真的沒錯,我實在是一個驚才艷絕的天才。

古雨的脈搏在我手中漸漸消失時,我只感到喉頭刀割般的幹渴,肺裏湧出一段鐵銹的氣味,煙塵般的幻夢正在漸漸消失。

再一睜眼,我回到了自己該在的地方。

我被鐵鏈吊在囚室——不對,林阿不設牢房,更確切地說,這裏是刑房。

林阿拿一根沾血的竹簽撥弄著一根藍幽幽的蠟燭,見我從幻境中醒來,他將蠟燭吹滅。

“醒了?”林阿臉上似笑非笑,細細打量著我身上琳瑯滿目的血口子,似乎覺得我這一事物很有意思。“有想起什麽嗎?你的恨意,惡念,作為魔修進益所需的一切?”

我咬著牙,不想回答,胸口卻是一痛,咳出一團血來。

“唉……我又不是什麽壞人。”林阿走近了,他點點我額頭。“裴素商的徒弟,悟性總不能這樣差。不過也不妨事,只要我想……你想要的、不想要的幻境,不論多少個,你都盡可以試試。”

林阿偏了偏腦袋,披散的頭發滑動,露出他頸間新鮮的淤青:“你的回憶挺好玩,在殘劍閣這種地方都能談情說愛,也真是個多情種子。”

我盯著他,強忍著因惡心而引發的幹嘔,咬牙切齒道:“……是你?”

“什麽是不是我……”林阿將我散亂的鬢發挽到耳後。“如果說接吻,那是的。”他上下打量著我,嗤笑道,“不好意思?你跟我還有什麽沒做——誒,力氣挺大。”

鎖鏈被拉扯發出的吱呀聲打斷了林阿,他饒有興味地摸上我的臉:“所以,裴妍,現在你知道該怎麽當一個魔修了嗎?”

我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新鮮的疼痛讓我清醒了半分。“把我放開。”

林阿知道我答應了。

他笑了一聲。“不用擔心,我的劍,也不比裴素商差多少。”

現在想來,那時的林阿之於我,譬如野火遇見的唯一一根稻草。

古雨,他自殺未遂又來偷偷放我逃走,我也給了他當胸一劍,他最後沒死,只能算我學藝不精。

至於裴素商,於理,他的確很該殺了我,我不怪他。

可是他的命令下得那麽決絕,連留著我拷問拷問都不願意,師徒一場,我終究有些難過。

本人心胸如此開闊,已然寬恕了所有的仇人。

而林阿非要從我心裏挖出點恨怨,只能請他親力親為。

就算是很多年後,我還是不理解林阿待我的態度。

我恨他厭惡他,他很清楚。可林阿非但沒有殺了我,反而教我活下去的策略,後來還給我足以威脅他的權柄。

當然,林阿一直有些古怪,說不定他年輕時跟裴素商有點什麽,如此欣賞那雲端仙人唯一的逆徒越爬越高做著小魔頭,他心裏也挺開心。

【作者有話說】

可憐的小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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