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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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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寶刀

林阿以前養狗。那些狗不是什麽靈寵,都是路邊隨意撿的崽子。

我有一回出門,看人挑著扁擔,左邊裝梔子花,右邊塞一窩小狗,買花送狗。那些狗崽子什麽顏色的都有,我站著看了半天,回去時就拎了一筐花和好多只香噴噴的狗。

林阿對狗沒意見,只是抱怨買的花太多,放在屋裏沖鼻子。

我那時候還沒造了他的反,就連養狗,也是林阿來起名。

不知為什麽,他和月亮過不去,所有的狗,無論花色大小,都叫些什麽“玉兔”、“銀鉤”、“冰輪”、“寒魄”,諸如此類。

那時候,林阿除了身邊有一個包藏禍心的我,鏡湖外也不大太平。

小篆愁君的尊主位置名不正言不順,只好和他父親的那些舊部打曠日持久的仗。林阿一向盡量置身事外,可他有一位老朋友,恰好是死了的尊主老篆愁君的忠臣,一不留神被小尊主殺了,死狀極慘。如此一來,他也無可奈何地有了立場。

林阿的教導,添上我自己找來的門路,我的進益快得驚人,正好碰上斷南這場百年難遇的糟爛好戲,林阿支使遣派我很是順手。

砍斷的骨頭刺破的血肉實在太多,我每次看著離恨天,都心中起疑:林阿哪裏搜刮來的好劍?如此糟蹋著也絲毫不卷刃生銹,那劍身永遠清亮如水,明晃晃映出我一張行屍走肉般的面孔,令人憎惡。

受傷自然是常事,也有幾次危及生命,林阿有時也半威脅似的讓我愛惜自己。

這也自然,我是他費力氣弄回來又花心思毀掉的小玩意,就這麽一梗脖子死了,多可惜。

不過,身在亂局,林阿也沒多少游刃有餘的機會,許多事他依然需要我。

如此講來,我真是好有用的一件工具——既能當玩物取樂,還能做刀刃見血。

每次我把他護在身後,心裏總是冷不丁冒出一絲慶幸:林阿救過我,又教導我,可他羞辱折磨我,我也算為他賣了命。如此一來,我們應該兩清了。

或者更好一點,我的確可以堂堂正正地恨他、報覆他。

話是這麽說,可敬告諸君,像這種念頭,一定要引以為戒。

回過頭想一想,我應當是被疲憊和傷痛弄壞了腦袋。天地不仁,這世上並沒有什麽通天徹地的判官來裁決人情的債務。

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可要是無意欠了人情,如果自己高興,實在不如一筆抹掉。

至於那本“赤生死”,即使有了馮小娥的修訂,進境迅速的後果也很快顯現出來。

且不提使用那些法門時灼燒般的疼痛,難以克制的反噬卻是更加麻煩。

每每發作時我渾身疼得如同被丟進了鐵水,痛成這樣,本該乖乖地躺在地上打滾,可這毛病偏偏令我心中的嗜血殘虐膨脹得無以覆加。

頭幾次犯了這毛病,我清醒後看著滿地殘屍很是惆悵,也還好林阿派我出去,往往只是單獨執行的刺殺,或是零星幾人的任務,要躲開友方好好享受自己的反噬,也不難。

我問馮小娥,赤殃當年也是這樣?馮小娥說赤殃是女妖,被月事鍛煉了多少年,這點反噬也不過抱著她又啃又哭,殺人倒也不是次次都有。

我唉聲嘆氣。

馮小娥安慰道:魔修本就這樣,到底是越強大人越瘋,還是人瘋了之後才能進益,至今學界沒有定論。我作為低等裸猿,學了狐仙娘娘的功法,苦頭當然要吃,這反噬只會一次比一次嚴重,最後只會把我給折騰死,如今定要及時行樂,莫要留遺憾。

我說:“那要你有什麽用?快還錢。”

馮小娥連忙道:“若是按照李辟給你的本子,你活不到十年,可我稍微這麽一改,你大約可以五十年七十年地熬下去。說不準,到了真要斷氣的時候,就找見什麽不死仙草了呢?”

我覺得她在胡攪蠻纏,但我心善,也沒追討那些酒債。

自然,林阿最後還是察覺了我的小毛病。或許我還要感謝他,若不是林阿在場,那些我無法控制的殺欲只會越長越兇,做出令自己後悔的事情,只是或遲或早。

林阿幾乎把我的肩膀給卸了下來,腸子都扯出來好一截。

他倒也真沒說大話,林阿的劍和裴素商比起來,的確不差多少。

若說素華劍仙的劍法以渾然天成的樸拙聞名,林阿的劍路則是另一極端,他出劍極快,劍式也繁覆得令人難以招架。

只是一走神的工夫,我眼前便黑了下來,等再睜開眼,已經是銜雨榭那層疊的簾幕。

我覺得臉上癢癢,擡手一摸,是只毛茸茸的東西。林阿把那叫做玉兔的黑狗拎走,又有只叫素娥的半大黃狗往我身上爬。

林阿捏著狗耳朵坐在床頭,撇我一眼:“醒了?解釋解釋。”

“一時中了別人的幻術,走火入魔罷了。”素娥很愛啃我的手指頭,我只好敲它鼻子。

林阿笑了一聲:“我會信嗎?”

“那小的也不知道了。”我閉目養神,“林先生神機妙算,還望您探查清楚了告訴我。”

林阿半天沒講話,我正要擡眼皮,卻發覺被他摸了摸腦袋。“心氣高,這是好事。不過,你還年輕的很,犯不著這麽早就開始燒自己的命。”

忽略林阿是誰,他那口吻真像個和煦的長輩,我聽出了一身雞皮疙瘩,皺著眉躲開。“我不會死得那麽快。”

“唉,這也由不得你。”林阿點點我鼻子,“我聽說,你這反噬殺人的毛病,不是第一回?”

我覺得麻煩:“嗯。”

林阿輕輕撫過我的脖子,他手指頗冷,讓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裴妍,這可是個麻煩。你時不時會出這毛病,與其將來惹出麻煩,我在想……是不是該現在就把你殺了好?”

素娥拿腦袋蹭我的手,嗚嗚叫著。

我陳述道:“我很有用。”

林阿眨眨眼睛:“怎麽有用呢?”

“想殺你的人很多。”我看著林阿的眼睛,“你需要一把鋒利些的刀。”

林阿搖頭。“一把刀,再好用也不能傷自己的手。”

他把玉兔丟在我身上,玉兔和素娥立刻啃到一團去,踩得我肚子頗痛。

我嘆氣:“我明白,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可如今正是天下逐鹿的獵場……等到時節安穩,再殺我也來得及。”

林阿盯著我看了一會,忽然笑得差些說不出話:“怎麽嚇成這樣?裴妍,你是人,不是一把刀。”他在我鼻尖吻了一下,“好好養傷,別死了。”

在那之後,林阿再也沒派我獨自去過蓑衣城。

我懷疑他察覺了什麽,但又想自己的腦袋還安穩蹲在脖子上,手腳也仍然齊全,比起落進林阿手裏的那些可憐鬼,境遇實在是天差地別。

話是這麽說,我還是擔心殺了林阿之前自己先不幸往生,只好硬著頭皮修煉得更緊迫。

看著我模樣可憐,林阿還好心找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藥方折騰我,姑且使我這小毛病發作得沒那麽頻繁,不過,吃的苦頭倒是一點不少。

約莫過了幾年,林阿照例來處置陷入反噬的我,可這一次沒那麽輕松,他被我捅出了好幾個透明窟窿,歇了小半個月。

自那之後,我自請在發作時拿玄鐵鎖鏈把自己捆上,林阿不置可否,我心中卻有些高興:既然我可以重傷林阿,那麽,真的殺了他,也不過是再努力一點的工夫。

即使在所謂的亂世,兵荒馬亂也可以分了章節。

青衣州的小小變故,便發生在那時,按照我的建議,林阿趁亂收了一批材料散兵,紐島頗熱鬧了兩天。我就在那時候見到了白青楓。

可惜他連兵員也算不上,只是羊妖們高價售賣的一味藥材。

頭一回看見白青楓,他瘦的皮包骨頭,渾身傷痕遍布,卻一臉漠然,仿佛被捆住手腳穿了琵琶骨的肉體不過是一件衣服,金色眼睛空洞得像兩顆異域寶石。

我盯著賬本,見這一樣貨品寫著“青衣州虎骨若幹斤”,若幹,到底是多少,沒寫明白。價錢卻是清清楚楚地高得嚇人。

我皺起眉頭,拉拉林阿的衣角:“這是什麽東西?”

林阿正和一旁模樣俊俏的商人有說有笑,被我打斷有些掃興:“青衣州虎妖的骨頭,遣風定痛,輕身不老,好藥材啊。”

“什麽藥材都該有個價錢,若幹斤,究竟是多少斤?”我有點生氣,等林阿死了,這偌大一份家財理應歸屬於我,他此時揮霍,損失的是我日後的資產。

林阿轉過眼睛,拍拍白青楓的腦袋:“總不能把他的骨頭活活剔出來稱重。看樣子他也沒長大,我還想多養會再用。”

聽到自己日後的處置,白青楓動也沒動。林阿這幅口吻聽得我有些反胃,我問:“都不能驗貨,就出這麽高的價格,我覺得不好。”

林阿瞥我一眼:“就算我今天不當這個買主。青衣州如今歸了姓涪的羊妖,他們可看不慣舊主的孩子。這位小友,已然是無處可去了。”

我最討厭林阿這一點。他總是自以為看透了我的想法。

無論如何,白青楓依然被留下了,他那時候沒有名字,只是“青衣州虎骨若幹斤”。林阿叮囑我不要給他起名,更不要問他原來叫什麽,用來吃的藥材食材若是有了名字,到時候處置起來難免傷心。

名字。

這倒是有意思,我想起馮小娥醉後給我的那句判詞。

按照某些學派的論述,名字是一種咒語的形式,牽系了從天地之間借來的一隅容身之所,而我無名無姓,自然也就同那位尚活著的虎骨一般無家可歸。

【作者有話說】

今天終於掛上了小黃標!開心,多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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