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青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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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青絲
殘劍閣大雪那年，我打發走公孫白，看著滿地狼藉，很是為自己的皮肉難過。
今天下雪，裴素商又是個瞎子，要發現我幹了什麽好事，恐怕也得要一會。
裴素商脾氣不壞，但這件屋子似乎是他年輕時候的舊屋，他本就沒什麽產業，曾經顯赫一時的裴氏仙人的那些祖產早就在討伐老篆愁君時灰飛煙滅。
我來這麽一遭，他不揍我，我都有些過意不去。
雪越下越大，我吸了吸鼻子，決定至少今天絕不能回睽孤殿去。
得換個地方試一試我的爐子，等裴素商氣消了，那時候也算有些成果，師父他老人家不至於氣出毛病。
這麽一來，接下來要往哪去，便很明確了。
不像我這種所謂的真傳弟子，都隨著各自的師尊蹲在疏離的山頭上，刻舟堂地方不算很大，人口卻挺多，做什麽的都有，我曾經養了雞拿去那地方賣，賣的挺快。李一弦的輩分又比我師父的師父還高，藏去那裏，裴素商哪怕猜得到，也不好氣勢洶洶地去抓人。
裴閣主的地界裏邊不準人禦劍，我也遠沒到可以拿坐騎代步的資歷。
我往儲物袋裏摸索了一陣，摸出一把傘來。去年我從雜貨堆裏翻出來一把青衣洲羊妖的鐵骨傘，那是一樣極其覆雜的機械，傘骨傘柄上都鉆了不少細孔，往天上丟半刻鐘也不會掉下來。
我覺得有趣，照著模樣做了一把，自己改了改，有風的日子，比禦劍飛得快。
裴素商卻說我這樣遲早把腿摔斷，不準我用。
刻舟堂地勢低，今天又是狂風大作，且我打定了主意要忤逆師尊，恰好試一試。
我走到崖邊，撐開傘便往下跳。
先賢有雲，吸風飲露，乘雲氣，禦飛龍，游於四海之外。
我想象中，自己恐怕也是那麽一副姿態，可惜摻雜著雪片的狂風，顯然不是什麽展現瀟灑的好地方，我抓著傘柄放聲尖叫，還好天很高，風聲也很大，地上沒人聽得見我的聲音，只是路過了兩只黑雁，那兩只鳥乜斜著眼睛看我，神色很是不屑。
斷南妖魔的機關果然詭妙，我在空中飄了約有一刻鐘，手腳都凍得僵硬，總算看見了古雨那間小竹樓。
我落在屋頂上，姿勢不大輕巧，砸的屋頂積雪嘩啦啦往下掉，我一腳沒踩穩，也如此跌了下來。
一聲巨響後，我渾身上下摔得都甚痛，艱難地擡頭，卻正巧望進一雙淡褐色的笑眼。古雨的眼睛，在陽光燦爛的日子，總是呈現一種蜜糖般的金褐色，此時天色昏沈，雪光卻也映得他眉眼春和日暖。
“我還想是誰大雪裏還記得給我送傘。”古雨笑著搖頭，“原來是你這家夥。”
“唉，除了我，還有誰這麽好心？”我麻利地爬起來，又指指那竹樓的屋頂，“看，我還幫你掃雪呢。”
古雨拍去我肩上的雪，卻發覺自己蹭了一手炭灰，不由得皺起眉頭：“你這次又幹了什麽好事？”
“嗯……”我努力尋找著措辭，可古雨看著我，我連謊也講不出來了。“我把裴素商的老家炸了。”
“恒墟？”古雨佯作驚訝，“那地方的陰蝕之毒本就解不了，不過是虛耗資材。你做了件好事啊。”
我忽略他言外的那些微詞，擺手道：“我怎麽有那本事，就是改我的爐子……把他以前的一間舊屋毀了。”
古雨嘆了口氣，不知是否有些失望。“然後呢，你要到我這來逃難？”
我可憐巴巴地看著他：“裴素商生氣可嚇人了……況且我的爐子真的做好了，你這竹樓冬天冷，拿來暖手也不錯。”
古雨看了我一眼：“竹樓裏放的可都是書，你要再把這地方點了，刻舟堂不像你閣主門下，毀了便是毀了。”
我點頭如啄米：“我一定小心！”
古雨身體不好，不用說學，就連提著劍也手抖，他又極聰明，什麽古籍都過目不忘。因此李一弦安排他在存放典籍的竹樓做些雜事，他的房間在最頂上一層，冬天頗冷。
古雨給屋內布下避火的陣法，坐在一旁翻書，我在一邊鼓搗這頗折磨人的小爐，窗外的風小了些，四下一片寂靜。
“你說，最後一回像是成功了，不過丹藥出了問題？”古雨捏著書頁一角，擡頭問我。
“對。”我比劃了一下，“我就嘗了一口，昏迷了好一會呢。”
古雨挑起眉毛，輕聲笑了，我知道他在說我不可理喻。
竹樓年紀也很大，在這裏日日風吹雨打，早已沒了什麽清新的氣息，也不知是否因為雪後萬籟俱寂，我鼻尖竟若有似無地籠罩了一縷草木冷香，隱隱令人覺得不安。
“那你把這爐子的材料給我講一講，除了鐵砂和炭屑還有什麽……最好知道產地，利縣的土可是都……餵。”
我拉過他的手，放在臉側蹭了蹭：“你今天用了熏香？好奇怪的味道，像掉進草叢了。”
古雨被打斷了正事，微微皺著眉，隨即又笑著搖頭不和我計較。“你得查一下你那丹藥的效力，別是把鼻子弄壞了。”
他看我時，臉上的模樣多半是如此的無奈，古雨這點很不好，同誰都言和意順，心裏卻誰也看不上。我環著他手腕捏了捏，硌手。“瘦得和蘆柴一樣……這麽久沒見，不想我？”
“對啊對啊。”古雨從我手裏把自己抽出來，反過來扣著我手指撓我手心，“衣帶漸寬終不悔，我也算癡心了。”
我覺得耳朵發燙，咬咬舌頭尖，看著古雨的眼睛道：“我想親你。”
古雨又笑：“真的只是親？唉……別那麽看著我，你自己說的，要是閣主發現之前沒做好丹爐，你可是很要吃些苦頭。”
我摸摸耳朵：“我被他揍得也不少了……不差這一回。”
古雨放下書，低頭吻我。
窗外千萬片雪花紛然而下，灰色飛鳥在巍峨的群山之上振翅，而這間老邁的竹樓裏，我唇間只有他溫暖柔軟的氣息，古雨的呼吸撓得我癢癢，我有點想笑，又不想被他推開，只好忍住。
古雨的體溫很好，他的吻也很好，一點也不像……
——像什麽？
“怎麽了？”古雨看著我，有點疑惑。
“我想打噴嚏。”我撒謊。
古雨搖著頭，一點也不信，他正要去扯我衣帶，卻發現我腰裏別著一個畫軸。“這是什麽？”
我看了看，是從那舊屋裏順手撈出來的東西。“不知道。可能是裴素商的收藏吧。”
古雨起了興趣，我也有些好奇，我在茅屋裏待了好幾天，卻從沒翻出過這個畫軸，這東西想必藏得隱蔽。
畫軸的裝裱很樸素，用的紙張也已泛黃。
紙上畫了一個人，這畫的手法半工筆半寫意，畫中人背著身，面容一點也瞧不著，山霧一般的青色衣袍，披散的長發由一筆濃墨蕩開，手中捏了一片嫣紅的葉子。
那人低頭瞧著落葉，似是若有所思。畫的一角被燒過，落款大半看不清了，只剩下半個閑章和幾個字。
“……恒墟……紅葉。”
我左看右看，沒想出認識什麽人叫做紅葉。
這幅畫被燒了一角後才裱起來，著實奇怪。我靈光一現，大感不妙：恒墟是裴素商的老家，那麽那位“紅葉”說不準就是這畫中人。
如此說來，恐怕是某個裴素商再見不到的昔日故知青梅竹馬。不過，若是這樣，裴素商又何必把這畫丟在自己都不去的舊屋？
“這是誰？”古雨湊過來，剛想摸一摸那畫紙，我趕緊擋開他。
“不得了，恐怕是我師尊的老情人。”我信口胡諏。
古雨沒笑：“這笑話好笑。對了，我最近造出來一樣好玩的東西，給你看看。”
【作者有話說】
古雨老師終於出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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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劍閣大雪那年，我打發走公孫白，看著滿地狼藉，很是為自己的皮肉難過。
今天下雪，裴素商又是個瞎子，要發現我幹了什麽好事，恐怕也得要一會。
裴素商脾氣不壞，但這件屋子似乎是他年輕時候的舊屋，他本就沒什麽產業，曾經顯赫一時的裴氏仙人的那些祖產早就在討伐老篆愁君時灰飛煙滅。
我來這麽一遭，他不揍我，我都有些過意不去。
雪越下越大，我吸了吸鼻子，決定至少今天絕不能回睽孤殿去。
得換個地方試一試我的爐子，等裴素商氣消了，那時候也算有些成果，師父他老人家不至於氣出毛病。
這麽一來，接下來要往哪去，便很明確了。
不像我這種所謂的真傳弟子，都隨著各自的師尊蹲在疏離的山頭上，刻舟堂地方不算很大，人口卻挺多，做什麽的都有，我曾經養了雞拿去那地方賣，賣的挺快。李一弦的輩分又比我師父的師父還高，藏去那裏，裴素商哪怕猜得到，也不好氣勢洶洶地去抓人。
裴閣主的地界裏邊不準人禦劍，我也遠沒到可以拿坐騎代步的資歷。
我往儲物袋裏摸索了一陣，摸出一把傘來。去年我從雜貨堆裏翻出來一把青衣洲羊妖的鐵骨傘，那是一樣極其覆雜的機械，傘骨傘柄上都鉆了不少細孔，往天上丟半刻鐘也不會掉下來。
我覺得有趣，照著模樣做了一把，自己改了改，有風的日子，比禦劍飛得快。
裴素商卻說我這樣遲早把腿摔斷，不準我用。
刻舟堂地勢低，今天又是狂風大作，且我打定了主意要忤逆師尊，恰好試一試。
我走到崖邊，撐開傘便往下跳。
先賢有雲，吸風飲露，乘雲氣，禦飛龍，游於四海之外。
我想象中，自己恐怕也是那麽一副姿態，可惜摻雜著雪片的狂風，顯然不是什麽展現瀟灑的好地方，我抓著傘柄放聲尖叫，還好天很高，風聲也很大，地上沒人聽得見我的聲音，只是路過了兩只黑雁，那兩只鳥乜斜著眼睛看我，神色很是不屑。
斷南妖魔的機關果然詭妙，我在空中飄了約有一刻鐘，手腳都凍得僵硬，總算看見了古雨那間小竹樓。
我落在屋頂上，姿勢不大輕巧，砸的屋頂積雪嘩啦啦往下掉，我一腳沒踩穩，也如此跌了下來。
一聲巨響後，我渾身上下摔得都甚痛，艱難地擡頭，卻正巧望進一雙淡褐色的笑眼。古雨的眼睛，在陽光燦爛的日子，總是呈現一種蜜糖般的金褐色，此時天色昏沈，雪光卻也映得他眉眼春和日暖。
“我還想是誰大雪裏還記得給我送傘。”古雨笑著搖頭，“原來是你這家夥。”
“唉，除了我，還有誰這麽好心？”我麻利地爬起來，又指指那竹樓的屋頂，“看，我還幫你掃雪呢。”
古雨拍去我肩上的雪，卻發覺自己蹭了一手炭灰，不由得皺起眉頭：“你這次又幹了什麽好事？”
“嗯……”我努力尋找著措辭，可古雨看著我，我連謊也講不出來了。“我把裴素商的老家炸了。”
“恒墟？”古雨佯作驚訝，“那地方的陰蝕之毒本就解不了，不過是虛耗資材。你做了件好事啊。”
我忽略他言外的那些微詞，擺手道：“我怎麽有那本事，就是改我的爐子……把他以前的一間舊屋毀了。”
古雨嘆了口氣，不知是否有些失望。“然後呢，你要到我這來逃難？”
我可憐巴巴地看著他：“裴素商生氣可嚇人了……況且我的爐子真的做好了，你這竹樓冬天冷，拿來暖手也不錯。”
古雨看了我一眼：“竹樓裏放的可都是書，你要再把這地方點了，刻舟堂不像你閣主門下，毀了便是毀了。”
我點頭如啄米：“我一定小心！”
古雨身體不好，不用說學，就連提著劍也手抖，他又極聰明，什麽古籍都過目不忘。因此李一弦安排他在存放典籍的竹樓做些雜事，他的房間在最頂上一層，冬天頗冷。
古雨給屋內布下避火的陣法，坐在一旁翻書，我在一邊鼓搗這頗折磨人的小爐，窗外的風小了些，四下一片寂靜。
“你說，最後一回像是成功了，不過丹藥出了問題？”古雨捏著書頁一角，擡頭問我。
“對。”我比劃了一下，“我就嘗了一口，昏迷了好一會呢。”
古雨挑起眉毛，輕聲笑了，我知道他在說我不可理喻。
竹樓年紀也很大，在這裏日日風吹雨打，早已沒了什麽清新的氣息，也不知是否因為雪後萬籟俱寂，我鼻尖竟若有似無地籠罩了一縷草木冷香，隱隱令人覺得不安。
“那你把這爐子的材料給我講一講，除了鐵砂和炭屑還有什麽……最好知道產地，利縣的土可是都……餵。”
我拉過他的手，放在臉側蹭了蹭：“你今天用了熏香？好奇怪的味道，像掉進草叢了。”
古雨被打斷了正事，微微皺著眉，隨即又笑著搖頭不和我計較。“你得查一下你那丹藥的效力，別是把鼻子弄壞了。”
他看我時，臉上的模樣多半是如此的無奈，古雨這點很不好，同誰都言和意順，心裏卻誰也看不上。我環著他手腕捏了捏，硌手。“瘦得和蘆柴一樣……這麽久沒見，不想我？”
“對啊對啊。”古雨從我手裏把自己抽出來，反過來扣著我手指撓我手心，“衣帶漸寬終不悔，我也算癡心了。”
我覺得耳朵發燙，咬咬舌頭尖，看著古雨的眼睛道：“我想親你。”
古雨又笑：“真的只是親？唉……別那麽看著我，你自己說的，要是閣主發現之前沒做好丹爐，你可是很要吃些苦頭。”
我摸摸耳朵：“我被他揍得也不少了……不差這一回。”
古雨放下書，低頭吻我。
窗外千萬片雪花紛然而下，灰色飛鳥在巍峨的群山之上振翅，而這間老邁的竹樓裏，我唇間只有他溫暖柔軟的氣息，古雨的呼吸撓得我癢癢，我有點想笑，又不想被他推開，只好忍住。
古雨的體溫很好，他的吻也很好，一點也不像……
——像什麽？
“怎麽了？”古雨看著我，有點疑惑。
“我想打噴嚏。”我撒謊。
古雨搖著頭，一點也不信，他正要去扯我衣帶，卻發現我腰裏別著一個畫軸。“這是什麽？”
我看了看，是從那舊屋裏順手撈出來的東西。“不知道。可能是裴素商的收藏吧。”
古雨起了興趣，我也有些好奇，我在茅屋裏待了好幾天，卻從沒翻出過這個畫軸，這東西想必藏得隱蔽。
畫軸的裝裱很樸素，用的紙張也已泛黃。
紙上畫了一個人，這畫的手法半工筆半寫意，畫中人背著身，面容一點也瞧不著，山霧一般的青色衣袍，披散的長發由一筆濃墨蕩開，手中捏了一片嫣紅的葉子。
那人低頭瞧著落葉，似是若有所思。畫的一角被燒過，落款大半看不清了，只剩下半個閑章和幾個字。
“……恒墟……紅葉。”
我左看右看，沒想出認識什麽人叫做紅葉。
這幅畫被燒了一角後才裱起來，著實奇怪。我靈光一現，大感不妙：恒墟是裴素商的老家，那麽那位“紅葉”說不準就是這畫中人。
如此說來，恐怕是某個裴素商再見不到的昔日故知青梅竹馬。不過，若是這樣，裴素商又何必把這畫丟在自己都不去的舊屋？
“這是誰？”古雨湊過來，剛想摸一摸那畫紙，我趕緊擋開他。
“不得了，恐怕是我師尊的老情人。”我信口胡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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