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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報應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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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報應不爽

佘微雖然不很聰明,卻始終殷勤。也許是這麽許多年的顛沛流離,讓他習慣了將身段放得柔軟如面條。

往好聽了說他這人隨遇而安,難聽些說,便是臉皮挺厚。

譬如這時候,明明是被花書劍拿謊話誆了,又得了我大把銀票,佘微卻口口聲聲說:幫這個忙,決非威逼利誘下的不得已,實在是感念我多年前救命的恩情,他佘微這麽些年時時不忘我老人家的恩德,連寫的話本子裏本人也都是風流倜儻的情種一枚。

這些長篇的溜須拍馬,卻在他被領進銜雨榭時戛然而止了。

他運氣不好,這次來時林阿醒著。

見我領了個生人來,林阿眼神發冷,鐵鏈被扯的死緊,若是佘微再閉著眼多踏一步,微翹的鼻尖恐怕就得少塊肉了。

佘微貼在我身旁抖如篩糠:“……林……他沒死?”

我嘆了口氣,順便拎著他耳朵從我身上扯下來。“他這個樣子,到底算不算沒死,正是要請你瞧一瞧。”

佘微額頭冒汗:“這……這不好吧。”

我嘆了口氣,我對佘微的那點恩情,其實也是多虧了林阿。

多年前,佘微在蓑衣城和鏡湖一帶穿一身白衣,掛一柄劍,模樣很有些仙人韻致。

總之,如此這般,某天我起床練我的劍,就聽見一陣樂曲從高臺上傳來。

我擡頭一瞧,風正好吹起紗簾掛在窗外,我看見林阿撐著臉,正對著什麽人笑,那笑意風和日暖,實在稀奇。

他對著我,往往是冷笑譏笑,沒什麽好臉色,我心中好奇,多看了一眼,只望見對面那人一個朦朦朧朧的清秀側臉。

那段時間,林阿真是挺喜歡佘微,時常請他一同賞花聽曲、泛舟湖上。

其時我還屈辱地當著林阿的手下,時不時幫他殺人,又時不時陪他睡覺,林阿有了新的可心玩物,我樂得清閑,甚至想謝一謝那仙人風姿的年輕人。

頭一次跟他碰面,乃是某天我半夜睡不著,出門閑逛逛到了墻根邊上,正聽見一陣響動。

那是佘微扒在墻頭上,不上也不下,怕引人註意,又急得要命,小聲罵人不止。我走到墻下,拿劍戳了戳他大腿,佘微嚇得一抖,差些掉回墻裏邊。

那地方種了一叢年深日久的老月季,要是落下來,這家夥得放不少血。我遂扯著他衣角一拽,在他的慘叫聲中接住他。

“你好啊。”我拍拍他腦袋,把他放在地上。

佘微嚇得臉色蒼白,看著我吸了吸鼻子,環顧四周沒有人影,這才哇得一聲大哭起來,抱著我的腰把眼淚往我身上抹。

“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就放我出去吧……小的來世結草銜環報答您的恩德——哎哎哎——痛!”

我揪住佘微的耳朵,把他從身上扒開。“好好說話!”

他還是哭泣發抖不止,我只好講道理:“林阿睡得淺,你再哭一會,他就該醒了。”

佘微抹抹臉:“沒事,我往茶水裏下了點扶留灰,他不到天亮不會醒。”

此人不僅敢給林阿下藥,居然還真能得手,這不只是有些膽氣。

之前有人給林阿下毒,我覺得好玩,沒阻止,可林阿端起那理應斷腸封喉的毒酒細品,除了罵難喝,竟連眉頭也沒皺。

扶留灰,這種安神的藥劑,莫非有用麽?我覺得有意思:“林阿對你不是挺好?你跑什麽呢。”

林阿對自己喜歡的活物一向待遇不錯,連撿回來的狗都養得油光水滑。

就算是他請來陪他鬼混的那些朋友,往往他膩了遣人走時,那些人小半還戀戀不舍抹兩滴淚。

佘微這時候還手腳齊全,身上也沒有流血的口子,這幾天在鈕島上應當被招待得不錯。

“嗯……”佘微又抖了一抖,咬著指甲才喘勻氣,“那,那……白天林先生是以禮相待,可是到了晚上——啊,非禮勿言,非禮勿言,您知道就行。”

我冷笑一聲:“非禮不非禮的你都做了,這時候倒是不好意思說。”

佘微又一通亂哭,說他真是活不下去了,本來只是想混口飯吃有個地方容身,誰曾想碰上了真要人命的金主。

他哭訴得嘈雜,我聽得耳朵嗡嗡,只好捂住他嘴:“你翻了墻出去要到哪去?外邊那麽大一片湖,莫非你要游出去?”

佘微看看我,點了點頭。

我翻他白眼。“沒他的準許,你一離了鈕島,湖裏的怪魚長蛇就該加餐了。”

佘微嗚嗚兩聲聽不分明,只從他可憐巴巴的圓眼睛裏滾出兩行淚來。

眼淚滴到我手背上時,我皺了眉頭:“林阿,他的確是個很壞的東西。對嗎?”

佘微點頭如啄米。

我才發覺他臉上有個細小的墨點,正在左臉頰上,看起來像顆小痣,被眼淚汗水一暈,我才發覺那是塗上去的。

我用指頭將那點汙跡擦掉:“真狼狽。”

佘微唉聲嘆氣:“是林先生要我點顆小痣,說這樣好看……”

我哼了一聲。“我現在帶你出去,還包你不會被林阿找出來,這麽大一個人情,你要如何報答?”

佘微拿濕漉漉的眼睛看看我,那模樣真像林阿養的狗崽。

我本來只是想略欺負他一下尋點樂子,或者真從他這邊弄些金銀寶貝什麽的當買命錢。但我卻只發覺手心微微一暖,濕潤柔軟的觸感勾出些千絲萬縷的癢來——這家夥舔了我的手心。

後來我問佘微,林阿到底怎麽把他嚇成這個模樣。

佘微皺著臉回想,說林阿常常給他挑一身板正衣服,點了小痣,再擺出漠然平靜的神情,不僅躺在他膝蓋上睡覺,還要佘微哄孩子一般拍他誇獎他。

若是哄的好了,那便安安穩穩睡一晚上,要是中途醒了,或是佘微想略活動活動,林阿說不準就要掐著他脖子一邊流淚一邊親人,興頭上來了還要咬人脖子。

“他真會哭?”我聽得後背發涼,佘微的描述讓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林阿那披著頭發的模樣本就像個鬼魂,銜雨榭裏那重重疊疊的紗簾被月光一照更是陰森,也難怪佘微被嚇破了膽。

其時我已和李辟牽了線,等到佘微付完了他的價錢,便撐筏子把他送到了蓑衣城,佘微說他認得幾個字,我便把他丟給城中積灰的書閣,托人讓他當個抄寫小吏。

佘微跑了,林阿也沒怎麽查,只問了我一句,又把我抽了一頓。我自然一無所知。

就這樣,我救了佘微的命。

幾十年以後,我竟然要他來救林阿的命了,如此說來,緣分還真是一樁神秘的公案。

佘微看著林阿,撓撓耳朵:“大人……就算小的要幫您的忙,可林先生這麽一個樣子,我只要稍微近身,這條命恐怕也沒了。”

他害怕會動的林阿,這也情有可原。我走上前去,拉拉林阿的頭發,輕聲道:“乖一點。”

林阿並不怎麽聽得懂話,還想從我手中掙開。

我嘆了口氣,往他後腦上來了一掌。這一下用的力氣不小,林阿嗆出了一口血沫,卻竟然還清醒著,只有些迷茫地看著我。

我心中無奈,只好扯著林阿的頭發在指尖繞了繞,趁他不防,往旁邊的柱子上撞。

手指尖沾了點血,我隨手抹在袖子上,招呼怔楞著的佘微:“現在好了,你過來吧。”

佘微的臉抖了抖,幹巴巴笑了兩聲,跪坐在林阿身前。

他將林阿沾了血的頭發撥開,又抹掉他額上的血跡,佘微用匕首劃開食指指腹,在林阿眉心間輕輕一點。

銜雨榭中那些柔軟的紗簾剎那間如花瓣般輕盈地浮了起來,一種極為輕柔的風籠罩了這方天地,佘微閉著眼睛,小聲地念著什麽,我支起耳朵仔細聽,只聽清了幾個細碎的語段:“……一夜瀟瀟雨,高樓怯曉寒……桃花零落否?”

他念誦時的聲音也極古怪,像是一種低泣般的啾啾聲。

我正想再聽幾句,卻發覺眼前一黑,眼前景物全都消失了,我站立在一片黑暗中,伸出手來,竟還能看見手指頭。

眼前柔柔浮現起一團青色的暖光,我擡起頭來,恰和一只小鹿對上眼睛。

它只有一只角,眼睛平和明亮,腦袋上的短毛柔軟平整。

我有些驚訝,猜想這是那只和林阿結下仇怨的隨兕,沒能殺了林阿,於是來找我追討欠賬。

隨兕向我走來,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下巴,這只鹿很乖巧,被摸的舒服,瞇起眼睛還把腦袋往我手心蹭。

“小妍。”

背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聽得我心臟一跳。

我回頭,果然是歐陽霜。

她一如我記憶中的模樣,松松挽著髻,細眉毛,清亮的丹鳳眼,立在黯淡的背景中,如同一朵沾了雨的玉簪花。

我嘆了口氣:“古雨那回我已經見過你了,再來一次,有什麽意思嗎?”

歐陽霜像是沒聽見我說話,裊裊婷婷走上前,又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她懶懶打了個哈欠,上下掃視我一圈,而後抿起嘴笑了:“長得不錯,真是天生該吃我這口飯的孩子。”

我很無奈:“媽,你一百三十七年前就贖身嫁人去了,早就不吃這口飯了。”

那清麗女子的幻影像是被我這句話冒犯,她顫抖著嘴唇,眼角滾出淚來。

“嫁人,你說的倒是輕松……討好一百個男人,和討好那一個男人,有什麽區別?”

我很清楚,這大約是佘微的狐貍伎倆做出來的幻影,就算比不得古雨那回引我入魔的狠毒,和幻象說上這麽多話,也不會有什麽好處。

“媽……”我有點想幫她擦去眼淚,可歐陽霜蝴蝶般閃開了我,“你壽終正寢很多很多年了,不會辛苦了。”

歐陽霜冷笑道:“你倒是孝子,我活著辛苦,你便願意我早些死。”

我點頭:“挺好挺好。”

“我死了以後,你倒是不改這份營生。”歐陽霜瞥我一眼,“那姓林的家夥當玩意養你,你倒好,還汲汲營營要救他。賣自己,倒沒什麽,可你一文不收還把本錢都貼進去,真是——”

“你想說什麽?”我打斷她,平靜道,“下賤?便宜?”

我覺得有些好笑,歐陽霜素來喜歡詩文,就算活著的時候要撒氣罵我,也就只有這兩個詞翻來覆去,如今往生去了,也難聽不到哪去。

歐陽霜哼了一聲,擡了擡下巴:“我是好心來勸你。你自己玩得開心,我也懶得多話。”她伸出手,指向隨兕來的方向。“看吧。”

那只青色的鹿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人的背影,青色的衣袍,極長的黑發蜿蜒著拖到地上——那是林阿。

他懷抱一柄沾滿血汙的劍,正盡力擦拭著,可惜劍刃鋒利,劃開他掌心,剛擦掉一點汙跡,又滴了更多血。

我看他費勁,想借他一張帕子。

於是拍拍他肩膀,林阿卻像是沒察覺我來了一樣,仍然沒停。

“為什麽你會在這裏?”

林阿沒有回頭。

“你這麽擦也擦不幹凈,不疼嗎?”

林阿的動作停了,看來終歸是聽得懂人話。

我把他頸邊的長發撥開,他手裏的劍刃被血汙沾染了大半,只將將映出我一顆黑沈沈的眼睛。有水滴落在劍上,暈開了血跡。

我從沒見過林阿落淚。

我起了疑心,如果這是我心中所思造出來的幻象,為什麽會有我沒見過的事物?

“別光顧著哭啊,跟我說句話。”

我正要掰他過來看看他的臉,手指觸及他衣袍的剎那,眼前的鬼影森森卻風流雲散,我又回到了銜雨榭。

佘微正小心翼翼地戳我肩膀,發覺我清醒了,他燙到般收了手,訕笑道:“您回來啦。我也沒幹過幾回這種事,忘了讓您別聽我念咒。”

我晃晃腦袋:“沒事,挺有趣的。”

林阿仍然躺在地上,忽略傷痕,看上去像只是睡著了。我問佘微:“怎麽樣,到底是什麽問題?”

佘微搓了搓手:“很奇怪。林先生……沒有魂魄。”

【作者有話說】

一夜瀟瀟雨,高樓怯曉寒。桃花零落否,呼婢卷簾看。出自《閱微草堂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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