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問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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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問劍
“很奇怪。林先生……沒有魂魄。”
我楞了一下：“所以他死了？”
佘微眼睛轉了兩圈，為難地比劃道：“應該不是。死去的人魂魄自有去處，摸起來會有點像蟬蛻。但是林先生不一樣，他現在……像一塊石頭，比起死了，更像是從來沒活過。”
他們這些玄妙的文章我聽不大明白，只覺得心亂如麻。
“他之前也許殺了一只隨兕，又戴了一顆猼訑骰子……一個是三月後必死無疑，一個是可為人替死。會不會因為這個，成了不生不死的樣子？”
佘微嘆氣撓頭：“我見識短淺，這些東西並不清楚……”
我沈思了半刻，又抓著佘微的肩膀晃：“赤溪的狐貍這麽神通廣大，總有辦法吧？”
佘微差點咬到了自己的舌頭：“誒誒，現在林先生就只剩一個殼子，一丁點魂魄的蹤跡都不剩了，哎您先別晃……我想救也救不成啊！”
我停下：“一點魂魄都不剩，救不了。那要是還有一點，便救得了？”
佘微楞住了，那副表情看著像是很想扇自己幾耳光。
“呃……也不是說一定可以救活。畢竟這東西也不像種洋芋還能切塊……”
“如果是劍修本命劍裏封起來的神魂，你有辦法嗎？”
佘微被我揪著領子，表情十分艱難，他眼神躲閃，終究點了點頭：“希望不大……但……我還記得幾樣溫養聚魂的材料陣法，也許……”
既然有了這個也許，我便有了計劃。
裴秋不在，於是馮小娥找來了花書劍，邊上還坐一個吳何有端著茶細品。
這幾人坐在殿中，你看我我看你，都沒有先開口的意思。
馮小娥揉腦袋，把本來就亂的頭發揉得更亂。
她遞了個眼神給花書劍。新來的花公子很無奈，只好問我：“城主要出遠門？”
“去殘劍閣一趟，快去快回。”我打了個哈欠，而吳何有嘴裏的茶噗一聲噴了出來。
花書劍嘆了口氣：“殘劍閣既然與七非城已經締約，那定然對於斷南十四州有用兵的心思。城主這次去，若是洩露了行蹤……後果定然不會太好。”
他說的挺溫和，若真是被發現了我乃是前任閣主的寶貝徒弟兼現任閣主始亂終棄過的下堂婦，恐怕這幾位就得開始考慮裴秋的繼位典禮。
不過，我之前病的快死時，後事已準備過一次，此時也不會太忙亂。
“裴秋給我來了信，他們在七非城還算受禮遇。”我解釋道，“若真有什麽大事，她雖然年輕，行事比我還穩重些。”
“咳咳。”馮小娥敲著桌子道：“老大，您也太無私了些。我們在您手下做事，自然希望您壽比南山，你瞧瞧花公子的臉——”她捏了把花書劍的腮幫子。“這漂亮小臉白的和墻皮一樣。”
花書劍扯了扯嘴角，著實笑不出來。
“太蔔三山之外方圓三百裏，都算是殘劍閣的地界。”花書劍又勸道，“更何況，即使林先生曾是殘劍閣弟子，而裴城主如何肯定林先生的劍仍然留在殘劍閣？”
“殘劍閣裏有個地方叫相思樓。”我摸摸耳朵，“所有死的、失蹤的弟子的配劍，都會飛回去。那地方倒沒多大。”
“可是——”
“我有個辦法。”這回開口的是佘微，他被我拎來坐在身邊，此時仍然坐立不安，卻遠遠向花書劍的角落做了個手勢：“七非城花家的祖傳法門名為‘問天書’，天下萬事，無所不知。不過是找一把劍的小事，花公子……應該可以？”
我看著花書劍：“這是真的嗎？”
“問天書”的名字很是響亮，有的說這是通曉萬物的仙法，也有人說這只不過是尋常的占蔔推算。這些形形色色的妖族，有點好東西便藏起來，實在麻煩。
馮小娥在一邊擠眉弄眼，但花書劍顯然是沒看懂，在她的扼腕痛惜中點了點頭：“若有什麽和林先生的劍相關的事物或故事，或許可以試一試。”
馮小娥把自己落灰的烏木算籌搬出來，又找人去弄了束林阿的頭發並一根紅筷子。
花書劍說這是他們祖上傳下來的規矩，究竟是什麽意思，他也不懂，只有馮小娥聽了在一旁搖頭。
那邊排布起算命的陣勢，我見佘微偷偷打瞌睡，便拉他過來問話。
“之前你念咒時我聽了一耳朵，那時候看到了些奇怪的東西。”我壓低聲音，略略描述了一番我所見到的鬼魂們，佘微聽得一楞一楞，愁眉苦臉思索了半天。
“這個通靈的小竅門，我們自己族內用起來，可以短暫和祖先與同族對話。”佘微想東西時眼睛轉來轉去，“要是外人暫時受了影響，我其實也不知道到底會看見什麽。之前倒是有前輩用這個法子誘導修士陷於自己的心魔……也許是這一類的東西？”
我冷笑道：“論我的心魔，林阿還排不上號。”
佘微苦笑，不作聲了。
我倒不是有意要看不上林阿。
只是歐陽霜罵我又拿鞭子抽我，心情好了把我扮作小姑娘又溫聲細語親我摸我腦袋，最後十兩銀子把我賣給老東家再也沒回來。若不是裴素商不知為何雲游游到了窯子裏來，我恐怕早瘋了。
實在無奈，本人這一輩子的波折，大約都從她給了我名字開始。
而我對林阿，固然有五分討厭三分怨恨，卻也遠不到恨得纏綿悱惻柔腸寸斷，在他前頭，還有許多人要排隊。
那邊花書劍已經擺好了東西，握著算籌念念有詞。
他問我：“林先生的劍叫什麽名字？”
我誠實道：“我不知道。”
“這把劍是什麽模樣？”
我又搖頭：“我也不知道。”
花書劍嘆了口氣，將算籌灑在桌上，垂眼推算。一刻鐘之後，他看著卦象緊鎖眉頭，末了搖頭道：“抱歉，在下學藝不精，並沒問出什麽結果。”
馮小娥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搖頭：“林阿的劍，若真的還在，和他之間唯一的聯系恐怕只有所謂神魂。若真的像微小友說的一樣，他如今就是個空殼，拿他的頭發，大約也的確問不出來什麽。”
我擺擺手，讓他不必擔心。
林阿的劍，多半是在殘劍閣的相思樓裏邊，我一把把摸過去，總也能找到，若是不在……
聽說我的舊識公孫白近來在殘劍閣裏升了官，相思樓如今歸她管，此人是個劍癡，綁了她問一問，也不費多少功夫。
佘微卻忽然叫我：“大人，能借我一綹頭發嗎？”
我挑眉，遞給他匕首，示意他隨意。
佘微從我發尾小心削了一縷，端端正正捧過去，擺在花書劍面前：“……花公子，請用裴城主的頭發再試試吧。”
花書劍看了看佘微，偏偏腦袋道：“這是什麽道理？”
佘微眼神躲閃：“白玉京的仙人之間，道侶可共享氣運……這……也說不準嘛。”
我剛想揪他耳朵罵人，卻見花書劍已經閉起眼睛又起了一局，馮小娥在唇前豎起食指，示意我閉嘴。
我只好揣起袖子安靜看著，桌上林阿那一小把發絲和我微帶了些卷的頭發放在一塊，像是兩堆涇渭分明的廢渣。
花書劍分開桌上的算籌，喃喃道：“萬物無不可化，唯朱箸及發不化……朱箸公，晚輩惶恐，有一事相求。”
算籌滾來滾去，有些掉下了桌子，花書劍將剩下的又分開一次。“問劍。”
算籌又變化了一回。花書劍答道：“以緣牽系，結發為緣。”
算籌滿桌亂滾，有一根還敲了馮小娥的腦袋，砸得她哎呦一聲。
這一次有些不同，作為“不易”的那根紅筷子，此時也微微顫動起來，花書劍蔔算完畢，拈起筷子，出神地看了半天。
“怎麽樣？”佘微很熱心，先幫我問了。
花書劍看向我：“林先生的劍，在一個陡峭險要的山峰，那個地方……靈氣充盈，風景如畫，碧桃花四時不敗。”
“這柄劍，長三尺九寸，廣一寸四分……名為子幹。”
佘微搓著手讚嘆花書劍的蔔算神乎其技，而馮小娥遙遙朝我遞來一眼。我或許明白她是什麽意思。
殘劍閣只有一座山上有一百零一棵碧桃花，那山上住了個瞎子。他有兩把劍，一把叫做良非，另一把，名叫子幹。
我有些惆悵。如此看來，相思樓不用闖了，可憐的公孫白也不用綁架，這一回，只需我回一趟老家罷了。
【作者有話說】
子幹和良非出自《酉陽雜俎》，原文：“真人用寶劍以屍解者，蟬化之上品也。鍛用七月庚申、八月辛酉日，長三尺九寸，廣一寸四分，厚三分半，杪九寸。名子幹，字良非。”大概是一種用來屍解的好劍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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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林先生……沒有魂魄。”
我楞了一下：“所以他死了？”
佘微眼睛轉了兩圈，為難地比劃道：“應該不是。死去的人魂魄自有去處，摸起來會有點像蟬蛻。但是林先生不一樣，他現在……像一塊石頭，比起死了，更像是從來沒活過。”
他們這些玄妙的文章我聽不大明白，只覺得心亂如麻。
“他之前也許殺了一只隨兕，又戴了一顆猼訑骰子……一個是三月後必死無疑，一個是可為人替死。會不會因為這個，成了不生不死的樣子？”
佘微嘆氣撓頭：“我見識短淺，這些東西並不清楚……”
我沈思了半刻，又抓著佘微的肩膀晃：“赤溪的狐貍這麽神通廣大，總有辦法吧？”
佘微差點咬到了自己的舌頭：“誒誒，現在林先生就只剩一個殼子，一丁點魂魄的蹤跡都不剩了，哎您先別晃……我想救也救不成啊！”
我停下：“一點魂魄都不剩，救不了。那要是還有一點，便救得了？”
佘微楞住了，那副表情看著像是很想扇自己幾耳光。
“呃……也不是說一定可以救活。畢竟這東西也不像種洋芋還能切塊……”
“如果是劍修本命劍裏封起來的神魂，你有辦法嗎？”
佘微被我揪著領子，表情十分艱難，他眼神躲閃，終究點了點頭：“希望不大……但……我還記得幾樣溫養聚魂的材料陣法，也許……”
既然有了這個也許，我便有了計劃。
裴秋不在，於是馮小娥找來了花書劍，邊上還坐一個吳何有端著茶細品。
這幾人坐在殿中，你看我我看你，都沒有先開口的意思。
馮小娥揉腦袋，把本來就亂的頭發揉得更亂。
她遞了個眼神給花書劍。新來的花公子很無奈，只好問我：“城主要出遠門？”
“去殘劍閣一趟，快去快回。”我打了個哈欠，而吳何有嘴裏的茶噗一聲噴了出來。
花書劍嘆了口氣：“殘劍閣既然與七非城已經締約，那定然對於斷南十四州有用兵的心思。城主這次去，若是洩露了行蹤……後果定然不會太好。”
他說的挺溫和，若真是被發現了我乃是前任閣主的寶貝徒弟兼現任閣主始亂終棄過的下堂婦，恐怕這幾位就得開始考慮裴秋的繼位典禮。
不過，我之前病的快死時，後事已準備過一次，此時也不會太忙亂。
“裴秋給我來了信，他們在七非城還算受禮遇。”我解釋道，“若真有什麽大事，她雖然年輕，行事比我還穩重些。”
“咳咳。”馮小娥敲著桌子道：“老大，您也太無私了些。我們在您手下做事，自然希望您壽比南山，你瞧瞧花公子的臉——”她捏了把花書劍的腮幫子。“這漂亮小臉白的和墻皮一樣。”
花書劍扯了扯嘴角，著實笑不出來。
“太蔔三山之外方圓三百裏，都算是殘劍閣的地界。”花書劍又勸道，“更何況，即使林先生曾是殘劍閣弟子，而裴城主如何肯定林先生的劍仍然留在殘劍閣？”
“殘劍閣裏有個地方叫相思樓。”我摸摸耳朵，“所有死的、失蹤的弟子的配劍，都會飛回去。那地方倒沒多大。”
“可是——”
“我有個辦法。”這回開口的是佘微，他被我拎來坐在身邊，此時仍然坐立不安，卻遠遠向花書劍的角落做了個手勢：“七非城花家的祖傳法門名為‘問天書’，天下萬事，無所不知。不過是找一把劍的小事，花公子……應該可以？”
我看著花書劍：“這是真的嗎？”
“問天書”的名字很是響亮，有的說這是通曉萬物的仙法，也有人說這只不過是尋常的占蔔推算。這些形形色色的妖族，有點好東西便藏起來，實在麻煩。
馮小娥在一邊擠眉弄眼，但花書劍顯然是沒看懂，在她的扼腕痛惜中點了點頭：“若有什麽和林先生的劍相關的事物或故事，或許可以試一試。”
馮小娥把自己落灰的烏木算籌搬出來，又找人去弄了束林阿的頭發並一根紅筷子。
花書劍說這是他們祖上傳下來的規矩，究竟是什麽意思，他也不懂，只有馮小娥聽了在一旁搖頭。
那邊排布起算命的陣勢，我見佘微偷偷打瞌睡，便拉他過來問話。
“之前你念咒時我聽了一耳朵，那時候看到了些奇怪的東西。”我壓低聲音，略略描述了一番我所見到的鬼魂們，佘微聽得一楞一楞，愁眉苦臉思索了半天。
“這個通靈的小竅門，我們自己族內用起來，可以短暫和祖先與同族對話。”佘微想東西時眼睛轉來轉去，“要是外人暫時受了影響，我其實也不知道到底會看見什麽。之前倒是有前輩用這個法子誘導修士陷於自己的心魔……也許是這一類的東西？”
我冷笑道：“論我的心魔，林阿還排不上號。”
佘微苦笑，不作聲了。
我倒不是有意要看不上林阿。
只是歐陽霜罵我又拿鞭子抽我，心情好了把我扮作小姑娘又溫聲細語親我摸我腦袋，最後十兩銀子把我賣給老東家再也沒回來。若不是裴素商不知為何雲游游到了窯子裏來，我恐怕早瘋了。
實在無奈，本人這一輩子的波折，大約都從她給了我名字開始。
而我對林阿，固然有五分討厭三分怨恨，卻也遠不到恨得纏綿悱惻柔腸寸斷，在他前頭，還有許多人要排隊。
那邊花書劍已經擺好了東西，握著算籌念念有詞。
他問我：“林先生的劍叫什麽名字？”
我誠實道：“我不知道。”
“這把劍是什麽模樣？”
我又搖頭：“我也不知道。”
花書劍嘆了口氣，將算籌灑在桌上，垂眼推算。一刻鐘之後，他看著卦象緊鎖眉頭，末了搖頭道：“抱歉，在下學藝不精，並沒問出什麽結果。”
馮小娥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搖頭：“林阿的劍，若真的還在，和他之間唯一的聯系恐怕只有所謂神魂。若真的像微小友說的一樣，他如今就是個空殼，拿他的頭發，大約也的確問不出來什麽。”
我擺擺手，讓他不必擔心。
林阿的劍，多半是在殘劍閣的相思樓裏邊，我一把把摸過去，總也能找到，若是不在……
聽說我的舊識公孫白近來在殘劍閣裏升了官，相思樓如今歸她管，此人是個劍癡，綁了她問一問，也不費多少功夫。
佘微卻忽然叫我：“大人，能借我一綹頭發嗎？”
我挑眉，遞給他匕首，示意他隨意。
佘微從我發尾小心削了一縷，端端正正捧過去，擺在花書劍面前：“……花公子，請用裴城主的頭發再試試吧。”
花書劍看了看佘微，偏偏腦袋道：“這是什麽道理？”
佘微眼神躲閃：“白玉京的仙人之間，道侶可共享氣運……這……也說不準嘛。”
我剛想揪他耳朵罵人，卻見花書劍已經閉起眼睛又起了一局，馮小娥在唇前豎起食指，示意我閉嘴。
我只好揣起袖子安靜看著，桌上林阿那一小把發絲和我微帶了些卷的頭發放在一塊，像是兩堆涇渭分明的廢渣。
花書劍分開桌上的算籌，喃喃道：“萬物無不可化，唯朱箸及發不化……朱箸公，晚輩惶恐，有一事相求。”
算籌滾來滾去，有些掉下了桌子，花書劍將剩下的又分開一次。“問劍。”
算籌又變化了一回。花書劍答道：“以緣牽系，結發為緣。”
算籌滿桌亂滾，有一根還敲了馮小娥的腦袋，砸得她哎呦一聲。
這一次有些不同，作為“不易”的那根紅筷子，此時也微微顫動起來，花書劍蔔算完畢，拈起筷子，出神地看了半天。
“怎麽樣？”佘微很熱心，先幫我問了。
花書劍看向我：“林先生的劍，在一個陡峭險要的山峰，那個地方……靈氣充盈，風景如畫，碧桃花四時不敗。”
“這柄劍，長三尺九寸，廣一寸四分……名為子幹。”
佘微搓著手讚嘆花書劍的蔔算神乎其技，而馮小娥遙遙朝我遞來一眼。我或許明白她是什麽意思。
殘劍閣只有一座山上有一百零一棵碧桃花，那山上住了個瞎子。他有兩把劍，一把叫做良非，另一把，名叫子幹。
我有些惆悵。如此看來，相思樓不用闖了，可憐的公孫白也不用綁架，這一回，只需我回一趟老家罷了。
【作者有話說】
子幹和良非出自《酉陽雜俎》，原文：“真人用寶劍以屍解者，蟬化之上品也。鍛用七月庚申、八月辛酉日，長三尺九寸，廣一寸四分，厚三分半，杪九寸。名子幹，字良非。”大概是一種用來屍解的好劍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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