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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兩只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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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兩只狐貍

裴秋心好,給佘微選了間不錯的房舍,這地方在島上西邊的那座小山上,是整個鈕島上難得沒被水汽浸透的幾塊土地。

佘微的住所,或者說牢房,正挨著雞舍。

我和花書劍見到他時,佘微正蹲在院門口拿谷子餵雞。

雞舍鴨舍鴿子房乃至湖上的鸕鶿白鷺,都歸枇杷管,她樣子約莫十四五歲,紮兩個羊角辮,正拿著掃帚掃地,許是佘微看雞時那貪饞的眼神實在令人不安,枇杷掃著掃著,便時不時瞪他一眼。

“小枇杷,早上好,吃了嗎?”我走來時驚得滿院的雞四散奔逃,“怎麽打發你來掃地啊,太大材小用了。”

佘微見我來了,嚇得脖子一縮,模樣和那半大的毛茸茸小雞差不多。

枇杷幽幽盯我一眼:“秋姐姐要禮待客人,又不能讓囚……客人跑了,這才找了我來伺候。”

有兩只母雞膽子大起來,已經繞著花書劍的裙角轉圈,時不時啄兩口。

佘微乖覺地把雞攆走,我點點頭,又向枇杷道:“這兩天真是麻煩你,那再麻煩麻煩你拿三個椅子一張桌子……對了,再弄點小菜來。”

枇杷瞪我一眼,恨恨扔了掃帚忙活去了。

院中便只剩下一人兩妖,坐了三張高矮不一的竹椅,中間圍一張木桌,桌上三杯熱騰騰清茶。佘微看看我,又看看花書劍,欲言又止了片刻。

我曉得他那浪費筆墨的腦袋裏恐怕又已經編排出了一篇文章,冷笑了一聲:“佘先生,近來在我家做客,感覺如何?”

佘微拍手道:“真是人間仙境,美輪美奐,更不知這湖中島上還有這等陶然忘機之田間野趣——”

“咳咳。”花書劍咳嗽了兩聲。

佘微住了話頭,又看我一眼,不知從我臉上讀出了什麽,袖子一揮便作勢抹淚哭訴起來:“恩公……小的本就沒什麽本事,又四體不勤多愁多病,只有這麽一根筆桿子多少賺些藥錢,無意編排了些您的傳奇故事,實在是無心……真是無心!”

我氣得翻白眼,差些想上手揍他。

還好花書劍記得正事,趕緊拿出那塊玉佩,放在桌上:“佘先生,裴城主說這是您送的小禮物,是真的嗎?”

佘微見花書劍開口,看著他楞了一楞,訕訕道:“對,對……我這點東西,恩公若是喜歡,拿去便是。”

花書劍瞇起眼睛:“這玉,光澤瑩潤,血沁鮮艷……真是像傳說中的赤溪紅玉——裴城主,您覺得呢?”

我點頭:“確實不錯。”

佘微臉色變了,他磕磕巴巴道:“什麽紅玉……這就是我隨手從當鋪裏撿漏買的,您也知道我什麽德行,哪能有什麽金貴東西?”

我和花書劍對視一眼,從袖中掏出一沓票據,連著那玉佩,一道放在桌上推過去。

佘微只看了一眼便燙手般放下了,苦笑道:“恩公,這些夠買小的幾條命了。你……”

“我有個熟人,似乎魂魄上出了毛病,醫生說得找人瞧一瞧。”我敲敲桌子,“天下只有赤溪的‘小六道’狐仙能探查活人生魂,是不是這個道理?”

花書劍幫我點頭,又接話道:“這樣的獨門絕技,佘先生若是幫了這個忙,裴城主自然更有重謝。”

佘微摸摸茶杯,又扣扣指頭:“唉……我倒是也想能幫恩公,可你真是找錯人啦。”

佘微一向窮得可以,從我認識他起,十年裏有九個年頭他都口袋空空,時常吃不起飯。若非如此,他當年也不至於找飯票找到林阿頭上。

他寫話本子有些名堂前,經常青黃不接,我既然和他有點偶爾一起睡覺的好交情,也看他可憐,時不時接濟一星半點。

他這副可憐模樣實在同傳說裏的赤溪狐族沒有半點關系,也正因此,最初我的猜測連我自己都不信。

放著赫赫威名的家族不管,反而在江湖裏忍著潦倒混半碗飯吃,背後的緣由,肯定也不能被幾船金銀觸動。

我一拍桌子,拔出劍來:“找錯了?我是問不出來,那讓我這把劍來問問?”

佘微抖如篩糠,還是陪著笑道:“哎,哎……就算我認了,假的還是假的,幫不上忙呀。”

我抖掉劍鞘,作勢要向他腦袋劈去,佘微咬牙閉眼,可就算劍刃貼到了脖子上也沒動。

我看看花書劍,很是無奈——如果我的推測沒錯,佘微怕的東西倒真是比死還值得畏懼。

花書劍按下我的手,笑道:“裴城主不必這麽沖動……佘先生,您這句‘恩公’是真沒叫錯,可您如此隱瞞也實在太不夠意思。”

佘微皺著眉頭苦笑:“這位——花公子,您要是知道什麽,就直說吧,話只說半句怪嚇人的。”

花書劍笑了聲:“裴城主將您請到鈕島上來,其實真是用心良苦。江湖上已有傳言,有一個披麻戴孝的女妖,使一把劍,四處尋人……已尋到了斷南呢。”

佘微臉上的顏色和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了,我看得新奇,喝了口茶。

“那女妖,似乎跟腳是什麽水鳥……據說還姓——”

“花公子還真是見多識廣。”佘微捏著手指,“連赤溪狐族的家奴鳥妖都知道……不過,這些傳說故事,都很老啦。”

花書劍看看他,又從衣袖中掏出一根鳥羽,佘微看了又是一抖,我幾乎有些佩服他,佘微每次都像是快被嚇破了膽即將跪地求饒,卻仍然沒對自己的來歷松口。

花書劍也的確是見多識廣,若那鴨子毛——鳥羽對赤溪的狐貍們這般有用,對付起他們來倒是便宜。

“赤溪狐族丟了重要的‘裔牲’,找了這麽多年才有了點端倪。”花書劍嘆氣,“赤溪的老夫人這麽著急,我看著都於心不忍。畢竟天下狐貍都算是碧霞女君座下的侍從,想說一說話,總是沒那麽難的。”

佘微極快地掃了一眼花書劍,轉眼又可憐巴巴地看著我。

“‘赤業所攝,生畜生中,疊相食血,是赤生死’。”我從袖子裏掏出一卷話本,敲了敲桌子,“這句話傳抄時少了四個字。青薇君子靠筆墨吃飯,怎麽會犯這等錯誤?”

佘微苦笑了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下定決心一般地抖了抖袍子,如此就要往地上跪。我沒去扶,佘微有點尷尬,便半跪不跪地向我行了一禮。“赤溪狐子微,拜見裴城主。”

花書劍雲淡風輕地捧著茶品鑒,頭上的耳朵倒是隨風抖得得意。我順手掐了把佘微的臉,挺好玩的手感,看著他那討喜的圓眼睛,我不禁想:佘微腦袋上有沒有狐貍耳朵?

花書劍說有些東西,只有狐貍之間知道,因此他究竟是怎麽威逼利誘了佘微,並沒跟我講清楚。佘微自己卻乖乖解釋了大半:所謂“小六道”,意思是赤溪的狐貍們死了後,過個幾十年上百年,就會成為族內的一個新生兒降生,如此再活一次。

這些狐妖不入萬物眾生的六道輪回,自有族內的“小六道”。

這法門雖然稀奇,倒也不妨礙誰,可貪心總是越來越大,如此幾百年後有狐不滿如此麻煩的轉生,又或是族中新生兒太少,死狐排不上號,竟鉆研出了強行侵占新生小狐身體以得長生的法子。

那些魂魄都會被吃掉的可憐小狐,便被稱為“裔牲”。

佘微不幸是其中一員,但他得人幫助,找了個機會從赤溪跑了,從此隱姓埋名活到如今。我覺得奇怪,問他:“照你這麽說,那些裔牲大約生下來不久就會被用掉,你怎麽長大的?”

佘微撓撓頭:“也不一定。畢竟嬰兒的軀體太脆弱,一般會把裔牲養到大約成年再請前輩們受肉。這時候的身體,方便些。”

我還是很懷疑,佘微如此四體不勤頭腦疏松的模樣,怎麽從如此窮兇極惡的族中逃出來?

花書劍雖然被人砍了腿,可他出走前在七非城畢竟還有個公子的身份,又是趁著七非城中的大人物都吵成了一團才冒險逃離。而佘微……

“我要特別一點。”佘微許是看出了我的疑慮,接著解釋道,“按照他們的推算,我應該是狐女殃……啊,你們叫赤殃的那位前輩的身體。結果她老人家沒來,我長成了我,大家都很失望。”

我有些驚訝。

赤殃也算是本人的半個授業恩師。若佘微不是佘微而是——那輩分實在亂了,我不過是略和狐朋狗友睡個覺,若是攤上了欺師滅祖的名頭,真不好聽。

我便搖頭道:“沒什麽好失望的。至少我覺得,你是佘微,比赤殃更好。”

佘微看著我,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隨即又換成了他標志性的討好微笑。“哎……大人真是——啊!”

佘微那擔驚受怕的樣子頗可愛,我想到他莫須有的狐貍耳朵更是有些心癢,如此拉他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我拍拍他腦袋道:“說正事。幫我看一看我那熟人的魂,到底是中了毒還是死了已入輪回。”

佘微看我一眼,訕笑道:“沒問題,沒問題。我們家學淵源,童叟無欺。”

佘微的玉佩他沒拿走,我捏在手裏握得暖和,不禁隨口問他:“赤溪的河裏,真的鋪滿了紅玉?真是個洞天福地。”

佘微搖頭:“赤溪是那麽一個顏色,只是因為河底的泥是紅的。什麽紅玉,不過是些附會的幌子。”

我有點驚訝:“那花書劍認出你的來歷,是歪打正著了。”

佘微扯了扯嘴角:“兩只狐貍在一塊,嗅一嗅氣味,自然就認出來了。”

【作者有話說】

*《子不語》裏有幾個小故事提到過狐妖們都歸泰山娘娘/碧霞元君管,還要讀書考試,十分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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