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5 章

關燈
第 215 章

端王的判斷完全正確。

昭華之前大費周章讓紫萱、姜太醫演一出覆活計,無非是因為她本意是要害死胡聞,因為害怕被追究,所以必須做戲做全套,要讓胡聞和其他將來可能調查此事的人都相信,昭華也是被欺騙了。

但意外是方婧懷孕、胡聞要帶方婧遠走高飛,假死之人必須換成方婧,且莫天覺也被卷了進來。這下昭華只能改變策略,將本欲給胡聞的“斷魂”改為“結羅草”,再安排姜太醫配合自己,輕易就能讓方婧假死成功。

這倒顯得昭華之前是白忙活了——若早知是要全員配合讓方婧假死,那她根本不需演一出紫萱覆活計讓大家相信有假死藥,只要她、莫天覺、胡聞、方婧坐下來一起商討便可。

但這戲做都做了,昭華也不可能再自己打自己的臉,只能硬裝自己確實有勞什子假死藥“還魂”,否則,胡聞一定會意識到昭華是想要殺了自己,還不知會鬧出什麽亂子。

對於昭華來說,紫萱覆活計是白忙一場,但這卻給了端王最好的機會。

在厘清昭華的一切動機和行為順序後,端王大喜,直誇單谷雨聰穎且博聞強識,若非如此,自己怎可能梳理得好這一切?這裏面有昭華的精心安排,也有重重意外。

而眼下,最妙的辦法就是把昭華給采文的藥偷偷替換為斷魂。

方婧一死,便會有兩種情況。

要麽,昭華為了不節外生枝,讓胡聞離開,那一定會想辦法用方婧的死要挾胡聞或者弄死胡聞,並且保證不讓莫家人知曉方婧已離世,這樣的話,莫世濤就很可能會徹底相信那是真的假死藥,從而服下“假死藥”來離開長安。

要麽,昭華會讓眾人知曉方婧真的死了,但那也不礙事,因為方婧無論是真死還是假死,莫家上下必然都會亂套,而昭華一定會和莫天覺交代情況,要莫天覺協助自己找出是誰把自己的藥給換成了見血封喉的“斷魂”。那莫世濤一時間也不可能再告老還鄉,他必須留在京城,處理方婧之事,自己下手的機會也會多很多。

而且,根據端王對昭華的理解,昭華一定會選擇用前一種辦法解決問題。因為昭華一定是最不希望莫天覺細查此事的人,至少不能是當下立刻查,一旦查明,昭華的動機就太過明顯,這很影響皇上對昭華的喜愛。

昭華膽大包天,什麽都敢做,是個被寵壞的公主,唯獨能讓她束手束腳的,就是皇上的寵愛。

莫天覺和方婧的婚禮前夜,端王一直派人盯著采文,最後成功偷偷換掉了采文手裏的“假死藥”,更換為“斷魂”。

至於那瓶“假死藥”,由單谷雨檢查,確認是結羅草。

端王賭對了,方婧死後,昭華不願節外生枝,逼迫胡聞就此消失,而為了欺瞞莫天覺,更是讓阿奴假扮方婧。

這令莫天覺相信,那的確是假死之藥。

端王並未料到的是,莫天覺當時已知曉莫世濤收到謀反信件,父子之間矛盾極深,所以莫天覺並未將假死藥的事情告訴莫世濤,而是擅作主張,要替莫世濤假死躲避謀反的可能。

雖然這細節之上出了差錯,但結果卻和端王所希冀的一樣——莫世濤死了。

端王認為是莫世濤自己飲下假死藥,還等著莫天覺去找昭華理論,打算隨機應變。

但不知為何,莫天覺竟並未同任何人再聊起此事,而昭華顯然也並未覺得莫世濤的死和假死藥有什麽關系,於是這件事就這麽奇異且“圓滿”地打住了。

端王當然不知,是因為采文在莫世濤死後意識到情況不對,更意識到莫天覺想要自盡,他此時雖已是二皇子的人,卻從未想過要害莫世濤或莫天覺。

他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偷偷將莫天覺要服的毒給換成了蒙汗藥,讓莫天覺大睡兩日再蘇醒,陰差陽錯地讓莫天覺認為,確有假死藥,只是自己操作不當,害死了父親。

這般情況,他怎可能會找昭華理論,他甚至無法把此事告訴任何人,只能任由這件事在心裏生根、腐爛。

至於昭華,在方婧死後,一直試圖找出“內鬼”,卻始終沒有收獲,直到去年怡華殿上他們揭露采文是二皇子的人,昭華才以為終於找到了真相,是二皇子指使采文替換了藥。

她當然想不到,其實真正換藥的,竟是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的端王。

張小鯉與莫天覺聽單谷雨說完,都久久沒有說話,誰能料到,莫世濤之死竟有如此覆雜、詭譎的內情,幾乎牽扯到了每一個人。

“我為端王出謀劃策時,既不知他要殺的人是老莫大人,更不知這一定會犧牲方婧。”單谷雨的臉上露出了一些切實的痛苦之色,“那時我說我與方婧情同姐妹,並非假話。方婧是我在閔國的第一個朋友,直到她和老莫大人接連去世,我才意識到端王做了什麽,我又做了什麽,這正是我給端王下毒,離開端王府的真正契機……”

張小鯉道:“或許你的憤怒是真的,可你並非真的想要端王死。”

否則,以單谷雨的醫毒之術,端王斷沒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沒錯。”單谷雨毫不猶豫地承認了,“而且他始終在提防我,我幾乎不可能真的毒殺成功。所以我故意給他下了結羅草,假裝我不忍心下狠手,好讓端王覺得我是對他動了情。他自以為完全掌握住了我,故而才願意放開我,卻不知,我不殺他,並不是心軟,而是他大有用處。”

張小鯉道:“你那時候還同我說那麽多與端王的事,我都信了。”

單谷雨嘆息道:“對不起,小鯉。很多事我不願騙你,卻實在無法全部告訴你,那時我當真希望你不要被卷入,可……”

長安便似海中旋渦,卷入與否,誰也說了不算。

張小鯉搖搖頭,不欲與她再聊這些,實在沒有意義,她道:“我不明白,端王當初大費周章要殺老莫大人,究竟是為什麽?甚至到了就算明知老莫大人可能要告老還鄉,他也不肯放過的程度。”

莫天覺此時已從父親之死的真相中回過神來,他緩緩道:“若按當時的時間點推演,只可能是因為那封太子欲反的信有關。最可疑的是,我父親當時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告病在家中,卻也深知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所以不曾向皇上提過要告老還鄉。端王的想法,只是他自己的臆測,但他為何這麽猜測?”

張小鯉訝異地說:“除非,他知道當時老莫大人收到了太子的謀反信,甚至知道你父親不欲被卷入。”

莫天覺點頭:“嗯,我也認為,只有這種可能。可這不合常理,此事應當只有我父親和太子知曉,且若端王當時知曉,為何完全沒有戳穿的意思?他甚至費盡心思要滅口,只因為害怕我父親洩露此事。”

張小鯉困惑道:“是啊,老莫大人當時態度暧昧,不欲參與,那真正該心慌的人,是太子才對……要滅口的,本該是太子啊?可太子卻反而什麽都沒做,甚至不曾試圖遮掩,直到被二皇子戳穿。而如果當時是端王給你父親送信試圖陷害端王,那也不可能,老莫大人想必十分聰明,不會分不清真假。且端王若意在陷害,也絕不會想要滅口……”

他應該是巴不得莫世濤活著,暴露太子有反心之事。

一時間,屋內陷入了沈默了,很顯然,眾人都在思索,且各有猜測。

林存善此時緩緩道:“彼時單谷雨告訴我,真正害死老莫大人的是端王,我便十分不解,怎麽都想不明白。直至怡華殿內,你說出老莫大人死前收到信,我意識到這一定就是端王要滅口的原因。盡管如此,我始終想不透,端王和太子要謀反有什麽關系。而且端王對你似乎並無敵意。”

說到這裏,他伸手輕輕點了點那本起居註,道:“直至此次,當你開始翻閱這本起居註,端王也再次動了殺心,我意識到,所謂太子給令尊的反信,恐怕比想象中還覆雜,這缺失的一頁,除了可能包含景帝的真正死因,還可能包含景帝的遺旨。”

林存善這句話,把眾人心中猜測說了出來,莫天覺一顫,道:“嗯。景帝深恨康王,絕不可能將皇位給他,而當時其他皇子,或是已遭康王毒手,或是被迫遠離京城,唯一可以立刻繼位的,只有因年歲尚小逃過一劫的……端王。”

林存善頷首,道:“雅正,你當時看到的反信,可有落款?”

“沒有。”莫天覺搖頭,“我說過,只是一瞥。那密信極其簡短,只寫著,自己身為太子,正當壯年且心懷慈悲、名正言順,比任何人都該坐上這皇位,包括如今的聖上。”

林存善點點頭,道:“嗯。其實在怡華殿聽時,我便覺得怪異,卻不知是哪裏有問題。眼下回憶起來,怪就怪在‘名正言順’四個字上。若論登位的名正言順,哪裏會有人比皇上更名正言順?除非是因為,皇上的皇位是自己帶兵回長安打回來的,而端王的太子之位,是景帝親口允下的。”

張小鯉忍不住道:“可那時京城內軍力都被康王所掌握,端王這太子之位不過是個虛名,不可能繼位,反而若暴露會引來殺身之禍。所以知情者都為端王隱瞞了此事,甚至老莫大人主動撕去了起居註的那一頁……再後來,當今聖上歸來,端王和一幹忠臣裏應外合開了東城門,康王伏誅,登基的卻不是端王。”

莫天覺不語,林存善道:“若康王繼續為帝,遲早會殺了端王。而當今聖上與端王是同胞兄弟,且不知端王被封為太子,絕不會對端王下手。所以,開門讓聖上的人進來,雖是吞狼驅虎,卻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聖上當初繼位,並無波折或意外,可見端王那時放棄了皇位,免了再起爭端。”

張小鯉思索道:“依照當時的情況,聖上是天下歸心,端王年紀那麽小,拿什麽去爭?倒是幾位老臣,替他瞞得很好……他們想必對端王有愧疚之心。”

莫天覺痛苦地閉上眼睛,隨即苦笑,道:“彼時我不懂,太子有反心為何會膽大包天地來尋我父親的支持,而父親又為何表現得這般兩難,甚至想過自己死也沒想過上報此事……可若是這樣,一切便好解釋了。”

莫世濤本該按景帝死前的意思,輔佐端王為新幼帝,可當時那情況,他們只能讓如今的皇帝歸來,並恭迎對方登基。至於端王,則永遠只能是端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