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2 章

關燈
第 82 章

張小鯉在齊浩然和另一位好心同僚的幫助下,磕磕絆絆地寫完了結案,字是一塌糊塗,加上各種圈圈叉叉塗抹痕跡,一張本潔白的宣紙簡直是不堪入目。

齊浩然滿臉痛苦打著哈欠幫張小鯉謄了兩份,然後拿謄好的兩份起身去回風齋找莫天覺,這些結案都要莫天覺親自過目才能交給東院收入藏書閣中,齊浩然自己也把今日在鷹衛牢中對幾個寧縣仵作的問話謄寫了一番,一並去交給莫天覺,張小鯉就可以樂得輕松,收拾一下亂七八糟的桌面。

不料張小鯉收拾完,把那幾張皺巴巴的紙卷成團要丟掉時,齊浩然快步走回來,找張小鯉要了她之前寫的那張一塌糊塗的結案文書,張小鯉莫名其妙:“為什麽?”

“我也不知。”齊浩然撓頭,“莫大人說你才是辦案人,你的那份也得交上去。”

“不愧是莫大人,謹慎至此。”張小鯉把那卷紙展開,一邊感慨,“大概是因為,謄寫都是你的,萬一這案子將來出了問題,如果沒有我寫的結案,我厚臉皮將一切責任推給你,你豈不是百口莫辯?”

齊浩然恍然大悟,道:“沒錯,定是如此……莫大人心思縝密,遠勝你我啊。”

張小鯉點點頭,看著那張因為褶皺更加狼狽的紙嘆了口氣,遞給齊浩然,嘿然一笑:“只可惜,這張紙,將來就算要找我麻煩,恐怕也看不懂我寫的是什麽。”

齊浩然也不由得一笑,拿著紙又走了。

眼見著夕陽半斜,張小鯉才意識到自己耽擱了太久,不少同僚都已離開,林存善恐怕也早已回家了。

張小鯉到了院門口,林存善的馬車停在那兒,林承志就坐在車轅上等著,看見張小鯉,恭敬地喊了一聲“張大人”,張小鯉有點意外,不由得一笑,踩著馬凳上了馬車,然而一撩車簾,裏頭空空如也。

張小鯉奇怪地說:“林存善還沒出來嗎?”

“大人他先走了。”林承志尷尬地笑了笑。

張小鯉“啊”了一聲,說:“你先送他回去,再來接我的麽?”

“不是。”林承志擺擺手,“我家大人說,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會出來,所以讓我在這兒等著。他自己應當是走回去了。”

張小鯉沒有說話,在車廂內坐下,林承志喊了聲“駕”,張小鯉突然意識到,這是自己第一次和林承志單獨相處,她好奇地撩開車簾,探頭道:“林公子。”

林承志嚇了一跳,說:“大人不必如此客氣,喊我林承志就行。”

張小鯉道:“林存善是不是天天虐待你啊?”

林承志臉色蒼白,說:“沒有沒有,大人這是哪裏話,我家大人待我,那是極好的。”

“他現在又不在。”張小鯉耐心地說,“你想說什麽就說,我不會告訴他。當然,我也不會幫你說好話,畢竟,是你們先對林存善不好。”

林承志欲哭無淚道:“張大人,我真的沒什麽能說的……誠如您所言,我、我從前對我弟——我家大人,實在是作惡多端,如今能留一條性命,已是萬幸。何況,只是做些苦力活,也並無虐待。”

張小鯉見他不知不覺松口一點,挑眉道:“林存善小時候,你或者你的雙親,是不是將林存善丟入雪中過?哪怕那時他還只是個嬰孩?”

林承志面色大變,恰好他們駛入上合街,周圍此時沒什麽人,林承志勒馬,轉頭說:“張大人怎知我家大人被丟入雪中?他同你說的?”

張小鯉道:“是啊,怎麽,你也羞愧難當?”

“丟他的不是我,也不是我的雙親。”林承志搓了搓手,欲言又止,“反正,不是我們。反倒是我娘不忍心,覺得嬰孩是無辜的,將他抱了回來,否則他早就……”

張小鯉一怔,說:“那是誰?”

其實她心裏隱隱有了個答案。

林承志搖搖頭,沒說話,張小鯉瞇眼,道:“你若不說,我就跟林存善說你背後說他暴虐成性,心狠手辣……”

林承志欲哭無淚道:“張大人……”

張小鯉威脅地看著林承志,林承志嘆了口氣,只好道:“是……他自己的親生母親。”

果然。

張小鯉想起林存善說過“我娘更不喜歡我”,還有那句“她討厭我,嗯……可以說不止是討厭”。

包括他說自己被丟到雪中但活下來,語氣其實都並不多麽沈重,以至於張小鯉壓根沒往這上面想。

張小鯉一時間說不出話,林承志也滿臉尷尬,怕她不信似地,說:“是真的,還丟過不止一次……也虧得大人命大。”

張小鯉深吸一口氣,道:“他娘為何要這樣?是不是因為,他娘並不喜歡你爹,是被你爹強買回家的?”

林承志擺擺手:“張大人,你雖是個女子,對女子的想法,卻沒我這個男人透徹……若是被強買回去,不想活了,恐怕早就死了,又怎會還生下孩子?若是被強買回去,心如死灰,得過且過,那生下孩子,境況總比沒有子嗣要好……又怎會殺害孩子?”

張小鯉一怔,林承志為難地嘆了口氣:“那個韃密女人,正是因為喜歡,才想把林存善給殺了的。”

顯然,他說到這些事,也有些感慨,以至於都忘記諂媚地喊“我家大人”了。

張小鯉困惑道:“喜歡你爹,那為何還要殺兩人的孩子?!”

“我爹他……”林承志更加尷尬,眼一閉心一橫,道,“罷了,都說了這麽多了,不說,恐怕張大人也不會善罷甘休——那時我娘生下我不久,帶我回娘家玩耍,誰料碰上我大公去世,我娘是孝女,便帶著我在娘家住了著,她自己又病了,總之前前後後,耽擱了一年多。這期間,我爹去韃密跑商,同那韃密女子產生情愫,她並不太懂閔語,卻被我爹風度翩翩的樣子給蒙蔽了,隨我爹回了涇縣……她還以為那納妾之禮,就是閔國的成親大禮呢。”

張小鯉微微長大了嘴,林承志嘆了口氣:“她誕下林存善沒多久,我娘就帶著我回去了,她這時閔語也好了不少,這才知道我爹一直在騙她,我娘呢,也是才知自己一走,丈夫就納了個韃密妾室,哭天搶地。我爹為了安撫我娘,自然要對那韃密女子百般冷淡,她心灰意冷,又恨自己輕信我爹,自然只能將氣撒在林存善身上,哎,說撒氣也不是吧,聽說那時她是真相想和孩子一起死……”

張小鯉沈默了半晌,才說:“後來呢?”

林承志回憶了一下,嘆氣:“我娘回去之後,她娘就不太正常了,但我爹還是把他們母子趕出去,租了個外宅,派……錢叔跟著。但錢叔這人,哎,大老粗一個,怎麽會好好照顧他們呢?我記得他大概五六歲時,又被接了回來,因為他娘死了。”

張小鯉說:“他娘怎麽死的,病死的?”

“那倒不是。”林承志看了看周圍,低聲道,“比那更可怕,聽說她是自縊而亡,當時錢叔也有事,所以林存善就和死去的母親一起單獨待了很久。還是夏天呢。”

張小鯉完全說不出話了,只覺得從指間到心臟都一陣疼,林存善提起家裏的事,都是嬉皮笑臉的,也總是含含糊糊,張小鯉一直覺得這是因為林存善生性使然——這人說話,本就總是帶著些說不出的虛情假意。

她並未想過,林存善竟真的有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可怕的往事。

張小鯉突然伸手一推林承志,一股無名火起,道:“你現在說這個一臉可惜有什麽用,林存善小時候你們沒少欺負他吧?我可算知道了,為什麽那時候在柳縣……”

彼時在柳縣,張小鯉和林存善算是剛剛才開始“合作”,林存善尚且虛弱,張小鯉卻等不及了,稍微演練了一下,便推著林存善外出,打算摸索一下如何一步步見到官員的辦法。

那時林存善虛弱的很,既是在輪椅上,大部分時候便都在睡覺,他那般輕松,連張小鯉都有些羨艷。

半路上,張小鯉有些餓,但包子鋪已路過了好一會兒,猶豫片刻,張小鯉還是把林存善安置在街道角落,打算自己快去快回。

不料去買時恰好最後一個包子被人買走,張小鯉在原地等了好一會兒才等到新一籠包子蒸好。

待張小鯉去而折返時再見的,便是林存善的輪椅倒地、林存善自己落在泥潭裏的景象,幾個小孩圍著林存善大呼小叫,嘲笑林存善是個傻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