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3 章

關燈
第 83 章

林存善那時還有傷,翻倒在地,腿上又壓著輪椅,完全無法動彈。

張小鯉大怒,半點沒客氣,上前把那幾個孩童一一打跑——她是真沒客氣,把他們也全部打進泥裏才算解氣,隨後把輪椅給扶了起來。

輪椅也被那群惡童弄壞了,張小鯉一想到修繕這輪椅要花多少銀兩,便氣不打一處來,然而低頭再看,林存善整個人浸在泥水中,更是可憐至極。

雖平日嫌林存善麻煩,但此時此刻,張小鯉也多少有些不忍,她蹲下身子要扶林存善,卻發現林存善死死地盯著那幾個孩童遠去的背影,眼神不似平日懵懂,反倒透出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寒意。

就連張小鯉都不由得一楞,下意識停住了要扶他的手,猶豫道:“你……你想起來什麽了?”

然而林存善沒有理會她,仍盯著那群孩童,嘴裏輕聲道:“又欺負我……總有一日……總有一日……”

“又?!”張小鯉莫名其妙,“哪來的又?”

林存善卻只是喃喃道:“總有一日……總有一日……”

兩人這模樣,已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張小鯉生怕壞了事兒,也不管林存善了,直接把他給扯起來,林存善竟試圖推開張小鯉,當然,他怎麽可能推得開?

只是林存善那時還當真有點站不穩,腿腳又剛被輪椅砸過,故而有些趔趄,險些再次摔倒,張小鯉也懶得多說什麽,把他往自己的背上一帶。

林存善雖在男子裏已算極其瘦弱的了,但到底比張小鯉高一個頭,整個人趴在張小鯉背上,模樣實在有些滑稽。

林存善呆呆地看著張小鯉,張小鯉忙得要命,一邊把他的腿架上來,一邊還要去推那基本難以推動的輪椅,嘴裏只能說:“抱好我,如果你不想再摔下去的話!”

而林存善像是沒有聽懂一般,還是趴伏在張小鯉背上,一動沒動,張小鯉不耐煩地隔著衣袖扯了一下他的手臂,讓他的兩只手得以圈住自己的脖子,大吼:“你兩只腳稍微配合一點吧?!算了,你想在地上拖著就拖著。”

林存善居然真的沒把腳擡起來,張小鯉就這麽滑稽地推著破破爛爛的輪椅,馱著一語不發臟兮兮的林存善,走到了木匠處,讓他幫忙修好輪椅。林存善這鬼樣子,也不可能再跟著張小鯉出行了。

張小鯉本就心情不佳,發現林存善的手又松了,她極其不悅,也顧不上避著隔著衣袖去扯他手臂,直接一扯他的手掌,正要罵他,又突然發現林存善的手冰得可怕。

張小鯉一怔,意外地道:“你的手怎麽這麽冰?”

林存善當然不會回答,那時候他甚至沒有聽懂問題的能力,但大約是覺得張小鯉的手很熱,所以他居然回握住了張小鯉的手。

張小鯉呆了一下,下意識要甩開,但又忍住了,忍不住嘀咕道:“你的手真夠冰的,跟死人也沒什麽區別了……”

轉念一想,這家夥確實是死裏逃生,和死人之間的差別還真不大。

林存善仍然沈默著,張小鯉只好由他握著,還幫他搓了搓手,她以為林存善心情好了點,畢竟林存善都開始玩她的手指了。

結果很快,張小鯉感覺自己脖頸處有點濕,張小鯉大驚,把林存善直接甩了下來,大吼道:“你怎麽流口水啊?!”

林存善突然被她甩在地上,滿臉錯愕懵懂,張小鯉卻發現他並沒有流口水——他雙眼通紅,那濕熱的一滴,竟是眼淚。

被張小鯉這麽甩下來,林存善整個人簡直是狼狽之處再添狼狽,張小鯉以為他會哭,然而林存善竟生生止住了眼淚,就這麽倔強地盯著張小鯉,似乎懷恨在心。

張小鯉被他盯得發毛,內心又一陣愧疚,道:“我、我不知道……對不起總行了吧?”

她說著便要上前再去扶起林存善,林存善這回卻撇開了頭,一副徹底和張小鯉老死不相往來的樣子。

張小鯉被林存善逗笑了,說:“你還挺倔呢?跟我之前在農村看到的大黃狗似得……”

巷外恰好經過了一個賣糖葫蘆的,張小鯉靈機一動,加上到底是真有幾分愧疚,於是沖出去,快速要了個糖葫蘆,過來逗小狗一樣把糖葫蘆遞到林存善嘴邊,一邊道:“好了好了,是我誤會你了,我都說對不起了,你別這麽小氣嘛。來,這是糖葫蘆,好吃的,至少,你這種小孩子應該會喜歡吃。”

林存善蹙眉,沒有張嘴,張小鯉便把糖葫蘆往他嘴裏懟,林存善咬緊牙關,張小鯉翻了個白眼,也懶得再哄,把糖葫蘆往自己嘴裏一送,說:“不吃就不吃!差不多得了啊!”

看見張小鯉吃糖葫蘆,林存善居然露出震驚的表情,好像他這才知道,那是個可以吃的東西。

張小鯉看見他的表情,也有幾分疑惑,想了想,把第一個自己舔過的果子咬下來,試探著把剩下的遞給林存善。

林存善還真像狗崽一樣,小心伸出舌頭舔了一口,又皺了皺眉頭,擡眼看著張小鯉。

張小鯉猜到了什麽,道:“噢,你以為這是不能吃的東西,我剛剛往你嘴裏送,是要害你?”

林存善仍沒有說話,眨著那雙漂亮狹長的眼睛,眼中的芥蒂已消了一點,張小鯉大口咀嚼著嘴裏的糖葫蘆,道:“其實我覺得這個有點太甜了,裏頭又太酸,不是很好吃。但我真沒想害你,哎,你哪來這麽重的戒備心,不就是被人追殺了一次麽……”

林存善一語不發地盯著張小鯉手裏的糖葫蘆,張小鯉小心地再次把糖葫蘆往他嘴裏懟了懟,這次林存善終於沒有拒絕,把剩下的糖葫蘆含進了嘴裏,眼睛卻仍看著張小鯉。

張小鯉說:“好了好了,你吃了我的糖葫蘆,咱們就算扯平了,來吧,我背你繼續往前!”

張小鯉重新把林存善馱起來,這回林存善算是配合,張小鯉就這麽晃悠悠地把人背回了客棧,讓小二替他清洗了一番。

等張小鯉再進去,林存善已換好了衣服,乖乖地坐在床邊,神色蒼白,有點虛弱,但手裏只剩下一根木棍——糖葫蘆被他吃完了。

張小鯉好笑:“果然喜歡吃……”

那之後,對林存善和張小鯉來說,糖葫蘆就是“賄賂”林存善的東西,只要有這個,林存善就會配合許多。

彼時張小鯉還奇怪,林存善人都傻了為什麽還那麽戒備、有那樣深重的仇恨,還說“又”,如今她倒是懂了。

那被欺淩的記憶,只怕是印在骨子中,難以消磨。

林承志尷尬道:“我小時候不懂事,看大人討厭他,加上他有韃密血統,皮膚那麽白,眼睛那麽透,我覺得他好看得像個妖怪,十分害怕,所以才欺負他的……還有我家下人,也是跟紅頂白,帶著我一起欺負他,我、我哪知道。那時家裏還借住了幾個遠方親戚小孩兒,他們也……”

他說的也有道理,小孩子往往都不懂事,是有樣學樣,當時是非錯對還沒搞明白,也沒人引導……

林承志嘆了口氣:“稍微懂事一點之後吧,我就去外邊考學了,和他接觸也不多。每次回家,都是我父親在指著他罵,說他不務正業,整日就知尋花問柳,不著家。我對他就更沒什麽好印象了,你也知道,他這人慣是嬉皮笑臉的,看著便讓人覺得,呃,生氣。”

這一點張小鯉倒是認同,但她還是說:“你們自己對他不好,他能笑出來就很不容易了,說白了,你們是討厭他居然不哭——受那般磋磨,居然不哭!”

就好似那回林存善被惡童欺辱,也並沒有哭,是張小鯉關心他、為他暖手,他才忍不住偷偷哭了,後面以為張小鯉要欺負他,他又忍住了眼淚。

這家夥,倒是要強得很。

林承志又嘆了口氣,說:“但他也倔,這次和我爹鬧上官府,偷當鋪東西,就是因為大吵一架,具體我也不清楚,反正在他看來,我們也不是他的親人,林家也不是他的家。其實我知道,他對我的恨,也就那麽一點吧,他真正恨的是他老子,我……也算是子代父過。我年輕,也願意讓他出出氣,總好過他找林家麻煩。那幾個欺負他欺負得狠的遠方親戚,也早就被他弄得飄零不已了……”

張小鯉頗為不屑地說:“你別把自己說得這麽偉大好吧,好像你不願意就能免了似的。欸,我問你,你知不知道林存善喜歡吃糖葫蘆?”

“這個我不知道,不過能猜到。”林承志說,“韃密沒這東西,林存善他娘就很喜歡吃。後來帶著林存善生活的時候,好像腦子清醒時也會給他買,有一回來主宅,還給我也帶了呢……所以林存善應該確實挺喜歡吃的。”

張小鯉眨了眨眼,沒說話,心道那時還真是誤打誤撞。

林承志說:“張大人,這下您滿意了吧?別的我也真沒什麽可說的了,他這人從小就孤僻,寧願花錢和外邊的人廝混也不常留在家中,我知道的真不多。”

張小鯉擺擺手,林承志繼續驅馬往前,張小鯉坐在馬車裏恍惚地想起林存善說的那句“相依為命……張小鯉,你就是這麽和我相依為命的?”霎時間有點明白林存善估計是真不開心了,從小也沒人和他一起“相依為命”,張小鯉說了之後,他指不定還有幾分期待,結果轉瞬張小鯉就改了心意……

張小鯉想了想,拉開車簾,說:“等等!我要先去個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