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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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克薩斯歷973年9月
送走愛麗斯後的第一天，棚屋裏安靜得讓人心慌。
德萊文起得比德萊厄斯還早，一聲不吭地啃完硬得像石頭的黑麥面包，灌了幾口涼水，就徑直去了碼頭。他像一頭沈默的騾子，專挑最重、最臟的活兒幹，汗水混著灰塵在他臉上淌出泥溝。一天下來，當他把掙到的六個銅板全部塞進德萊厄斯手裏時，連德萊厄斯都楞了一下。
“哥你拿著，給家裏多存點糧食。”德萊文聲音沙啞，沒看哥哥的眼睛，轉身就去河邊沖洗身體。
奎列塔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對德萊厄斯說：“他……好像一下子長大了。”
德萊厄斯掂量著手裏的銅板，心裏五味雜陳。他感覺弟弟這種死寂般的順從、平靜，像是暴風雨前的假象。
第二天、第三天……整整一周，德萊文都是如此。他幹活賣力，不再惹是生非，晚上回來就倒頭睡覺，或者盯著墻壁發呆。但德萊厄斯和奎列塔都能感覺到，有一種焦躁的情緒，像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在德萊文身體裏左沖右突，與日俱增。他吃飯時咀嚼得特別用力，眼神時常飄向窗外東南方向，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仿佛在掐算日子。
趕集日的前一天早上，德萊文終於不再沈默。他吃完碗裏最後一口糊糊，把碗往小桌上一放，發出“哐當”一聲。
“哥，我下午要去河邊村。”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德萊厄斯正在磨匕首的手停住了，擡起頭，眼神銳利：“下午？明天趕集日羅納就會進城。你去河邊村幹什麽？”
“就去看看。”德萊文避開哥哥的視線，盯著跳動的爐火，“看看她過得怎麽樣。看一眼就回來。”
“不行。”德萊厄斯斬釘截鐵地拒絕，“羅納家說了，趕集日我們去集市上就能見到，還能拿雞蛋。你跑去村裏，像什麽樣子？萬一惹人家不高興……”
“我偷偷看一眼就行！不讓他們發現！”德萊文猛地擡起頭，眼睛裏布滿血絲，“我就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好！萬一……萬一他們是裝的呢？萬一愛麗斯受了委屈不敢說呢？”
“德萊厄斯……”奎列塔輕輕拉住德萊厄斯的胳膊，柔聲說：“讓他去吧。去親眼看看，確認一下愛麗斯過得好，我們也都能安心。”
德萊厄斯看著奎列塔，又看看梗著脖子的弟弟，嘆了口氣。他知道攔不住，就算強攔，德萊文也會自己溜走。
“路上小心，別惹事。”德萊厄斯最終妥協了，但加上了條件，“看一眼，確認她沒事，就馬上回來。”
德萊文沒吭聲，但緊繃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下午出發，徒步走到河邊村花了將近四個小時。當那座熟悉的村莊輪廓出現在眼前時，夕陽已經開始西下。白天的村莊田間地頭有勞作的農人，村口也有玩耍的孩童。德萊文憑借記憶找到村子外圍一處隱蔽的灌木叢，蜷縮在裏面，忍受著蚊蟲的叮咬和逐漸降低的氣溫，等待著夜幕降臨。
時間過得異常緩慢。他聽著村裏傳來的炊煙味、狗叫聲和隱約的說話聲，腦子裏胡思亂想著：愛麗斯在做什麽？她吃飯了嗎？那個叫羅納的有沒有給她氣受？那個像個幽靈一樣的女人會不會欺負她？
終於，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村莊陷入了黑夜，只有零星幾盞油燈的光芒從窗戶透出。德萊文像一只夜行的貓，借著月光和陰影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溜進了村子。他記得羅納家的位置——那棟顯眼的二層小樓。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避開可能發出聲響的碎石和雜物，最終蹲在了主屋一側的窗臺下。透過窗縫，他看到了裏面的情景。
溫暖的燈光下，愛麗斯穿著那件白色睡裙，坐在鋪著幹凈床單的床上。羅納的妻子溫妮坐在床邊，手裏拿著一本彩色的畫本，正機械地念著上面的句子。她的聲音毫無起伏，眼神空洞，仿佛靈魂早已不在此處。僅僅念了幾行，她的聲音就越來越小，最終停了下來，只是呆呆地看著畫頁上的圖案，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頁邊緣。
愛麗斯似乎並不在意，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晃蕩著兩條小腿，手指著自己認識的圖案：“花花！狗狗！”
這時，房門被推開，羅納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妻子手中的畫本——只翻開了前兩頁，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隨即嘆了口氣，語氣卻依然溫和：“好了溫妮，累了就去休息吧，我來陪愛麗斯。”
溫妮如同得到特赦的囚犯，立刻放下畫本站起身，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自始至終沒有看床上的愛麗斯一眼。
羅納坐到溫妮剛才的位置上，拿起畫本，臉上堆起慈愛的笑容：“來，愛麗斯，爸爸接著給你講這個故事，好不好？”
“好！”愛麗斯響亮地回答，甚至主動往羅納身邊靠了靠，仰著小臉期待地看著他，嘴裏自然地叫著“爸爸”。
窗外的德萊文聽到這聲“爸爸”，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痛。她怎麽能叫得這麽自然？她才來了幾天？難道她已經完全忘記了他們，忘記了那個破舊卻充滿溫情的棚屋，忘記了他這個“小德”？
羅納耐心地讀著故事，聲音溫和，偶爾還會指圖畫問愛麗斯問題。愛麗斯也很給面子地咯咯笑，或者用她有限的詞匯回答。這一幕看起來無比溫馨，父慈女孝。
但這卻讓德萊文越來越難過，一種被拋棄、被取代的苦澀感淹沒了他。就在他幾乎要看不下去，準備轉身離開時，突然感覺有什麽濕漉漉的東西在舔他的手。
他嚇了一跳，猛地低頭，對上了一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
是拉克！
這條瘦狗不知何時摸到了他身邊，正拼命地搖著尾巴，喉嚨裏發出極輕微的嗚咽聲，表達著親熱和興奮。看來它被安置在後院，並沒有被拴起來，敏銳的嗅覺讓它發現了熟悉的老朋友。
德萊文松了一口氣，隨即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對拉克做了個“噓”的口型。拉克仿佛真的懂了，立刻停止了嗚咽，只是尾巴還在不停地搖晃，用腦袋親昵地蹭著他的腿。
這時，房間裏的燈熄滅了。羅納似乎哄睡了愛麗斯，輕聲走了出去，關上了門。
德萊文站在原地，內心掙紮不已。他原本的計劃是找個樹杈湊合一夜，明天一早再找機會遠遠看愛麗斯一眼就走。但現在…
拉克咬住了他的褲腿，輕輕地往愛麗斯房間的窗戶方向拖拽，似乎想讓他進去。
進去？德萊文的心跳加快了。一方面，他瘋狂地想近距離看看愛麗斯，想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完好無損。但另一方面，他又害怕。害怕看到她真的過得很好，害怕她已經不認識他，怕她真的已經把他們忘了。
最終，想見的渴望壓倒了一切。他給自己找了一個完美的理由：萬一那些好都是裝出來的呢？萬一體罰是打在衣服遮住的部位呢？他得親眼檢查一下才能放心！
下定決心後，他再次確認四周無人，然後小心翼翼地用手試了試窗戶。幸運的是，窗戶並沒有從裏面閂死。他屏住呼吸，極其緩慢地推開一條縫隙，足夠他瘦小的身體鉆進去。
房間內彌漫著淡淡的皂角香和女孩身上特有的奶香氣。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床鋪上，勾勒出一個小小鼓起的輪廓。
德萊文的心跳如擂鼓，他踮著腳尖，像個小偷一樣摸到床前。借著微弱的月光，他仔細打量熟睡中的愛麗斯。她的呼吸平穩，臉頰似乎…確實圓潤了那麽一點點，在月光下顯得白皙柔軟。德萊文有些不情願地承認，她看起來確實沒挨餓。
但他還是不放心。他輕輕擡起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仔細檢查，沒有傷痕。又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一角，查看她的腳踝和小腿，皮膚光滑，沒有任何淤青或疤痕。
剩下的就是被睡裙遮蓋的身體了。德萊文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做賊一樣，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撚起睡裙的一角。他的動作輕柔得仿佛在捏住一片羽毛的邊緣，指尖微微顫抖，試圖借著月光窺看她的腰腹部位。
但月光實在太昏暗了，他什麽也看不清。猶豫了一下，他稍稍用力，將睡裙又往上拉了拉。
就在這時，他下意識地擡眼看向愛麗斯的臉——
一雙睜得像銅鈴的紅色眼眸，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好奇地盯著他！
“嗬！”德萊文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猛地一抖，差點向後摔倒在地。
幾乎在同一時間，愛麗斯的小嘴一張，眼看一聲“小”字就要脫口而出——
德萊文反應極快，幾乎是撲上去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瘋狂地在唇邊比劃著“噓！！！”的動作，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愛麗斯被他捂住嘴，先是懵了一下，大眼睛眨了眨，隨即明白了德萊文的意思，小腦袋像搗蒜一樣瘋狂地點著。
德萊文這才敢慢慢松開手。
下一秒，一個小小的、溫暖的身體猛地撞進他懷裏，兩條纖細的手臂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脖子，力道大得驚人。
“小德！”愛麗斯把臉埋在他頸窩裏，小小聲激動地叫著，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喜悅。
德萊文徹底僵住了。他設想過很多種見面場景，唯獨沒想過是這樣。懷裏的溫暖和小小的重量是那麽真實，那股熟悉的氣息驅散了他一周來的所有不安和猜疑。
被緊緊擁抱的他，。失而覆得的狂喜和難以言喻的心酸感動，像大起大落的海浪一般，交織在一起輪翻上陣拍打著他，沖得他鼻子發酸。原來她沒有忘記他！她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緊緊回抱住她。
愛麗斯抱了他好一會兒才松開，但小手立刻抓住了他的胳膊，好像怕他跑了似的。她壓低聲音，帶著一點點委屈：“你怎麽才來啊！”
說著，她松開他，轉身趴到床邊，摸索著打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裏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用幹凈布包著的東西。她獻寶似的遞到德萊文面前，打開——是半塊細膩雪白的面包，散發著淡淡的麥香。
“給你吃！”愛麗斯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仿佛這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甜甜的！好吃！”
德萊文看著那半塊白面包，又看看愛麗斯期待的臉龐，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竟然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好東西藏起來留給他…他默默地接過面包，咬了一口。口感細膩柔軟，帶著蜂蜜般的微甜，確實是他從未嘗過的美味。
“好吃嗎？”愛麗斯急切地問，小臉上寫滿了“快誇我快誇我”。
德萊文用力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好吃。”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面包。
愛麗斯立刻笑得見牙不見眼，滿足極了。
然而，細白面包雖然口感比黑麥面包好，但吃快了依然噎人。德萊文吃得急，一下子□□巴巴的面包屑嗆住了，忍不住咳嗽起來，臉憋得通紅。
愛麗斯見狀，連忙轉身又從床頭櫃上端來一個小木杯，裏面還有小半杯牛奶：“小德喝！喝了就不噎了！”
德萊文接過杯子，將牛奶一飲而盡。溫涼的液體順利地將堵在食道的面包送了下去。他喘了口氣，看著空杯子，又看看眼前笑得一臉純真的愛麗斯，心裏默默地想：媽的，以後跟人吹牛，老子也是吃過細白面包就牛奶的人了！雖然這體驗…有點噎得慌。
一周沒見，愛麗斯黏他黏得厲害，像個八爪魚一樣又巴到他身上，雙手摟著他的脖子，兩條小腿在床上晃蕩著：“小德~~你怎麽才來啊~~我好想你們~”
雖然被勒得有點喘不過氣，但德萊文心裏卻異常滿足，他非常享受這種被需要、被依賴的感覺。他托住愛麗斯，開始忍不住吹噓：“你以為來找你容易啊？我一個人，走了整整一晚上加大半天！腳都快磨出泡了！就為了看看你有沒有被欺負，過得好不好！”
愛麗斯一聽，立刻湊上去“吧唧”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用最真誠的語氣崇拜地說：“小德最好了！最厲害！”
德萊文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仿佛這一路的艱辛都值了。
確認愛麗斯過得不錯，德萊文放下心來。他抱著她，想把她放回床上：“好了，看你沒事我就放心了。你快睡覺，等你睡著我就走了。”
愛麗斯一聽，手在他的脖子摟得更緊了，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要！小德不要走！”
德萊文被勒得有些上不來氣：“我哥和奎列塔還在家裏等我呢...”
“為什麽大德和奎姐不一起來這裏住？這裏房子大，還有好吃的！”
德萊文楞了一下，想了想，用盡量簡單的語言解釋：“這裏不是我們的家。羅納……叔叔和阿姨，才是你的新家人。我們……我們跟他們不是一家人，不能住在這裏。”
愛麗斯的小眉頭皺了起來，顯然無法理解這麽覆雜的關系。但她有她的解決辦法，她眼睛一亮，興奮地說：“那我們來吐信子！等我懷了小寶寶，我們就是一家人了！小德就可以住在這裏了！”
說著，她不等德萊文反應，就摟住他的脖子，學著上次的樣子，把自己的小嘴唇貼到德萊文的嘴唇上，用力地“啵”了一下，然後放開，期待地看著他。
德萊文雖然已經從老水手那裏知道這樣不會有小寶寶，但看著愛麗斯天真又認真的小臉，聽著她如此堅定地想要成為“一家人”的話，心裏湧起一股的暖流。他用力抱緊這個傻乎乎卻無比真誠的小人兒，把臉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聲音悶悶地發誓：
“愛麗斯，不用吐信子，我們也是一家人。你等著，我會努力的！我一定會變得很有本事，賺很多很多錢！到時候，我一定風風光光地把你接回去！我們，還有我哥，還有奎列塔，永遠都是一家人！”
窗外，月光靜靜地灑落。
德萊文知道，他必須在天亮前離開，但此刻，他只想多抱一會兒這個他發誓要奪回來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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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克薩斯歷973年9月
送走愛麗斯後的第一天，棚屋裏安靜得讓人心慌。
德萊文起得比德萊厄斯還早，一聲不吭地啃完硬得像石頭的黑麥面包，灌了幾口涼水，就徑直去了碼頭。他像一頭沈默的騾子，專挑最重、最臟的活兒幹，汗水混著灰塵在他臉上淌出泥溝。一天下來，當他把掙到的六個銅板全部塞進德萊厄斯手裏時，連德萊厄斯都楞了一下。
“哥你拿著，給家裏多存點糧食。”德萊文聲音沙啞，沒看哥哥的眼睛，轉身就去河邊沖洗身體。
奎列塔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對德萊厄斯說：“他……好像一下子長大了。”
德萊厄斯掂量著手裏的銅板，心裏五味雜陳。他感覺弟弟這種死寂般的順從、平靜，像是暴風雨前的假象。
第二天、第三天……整整一周，德萊文都是如此。他幹活賣力，不再惹是生非，晚上回來就倒頭睡覺，或者盯著墻壁發呆。但德萊厄斯和奎列塔都能感覺到，有一種焦躁的情緒，像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在德萊文身體裏左沖右突，與日俱增。他吃飯時咀嚼得特別用力，眼神時常飄向窗外東南方向，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仿佛在掐算日子。
趕集日的前一天早上，德萊文終於不再沈默。他吃完碗裏最後一口糊糊，把碗往小桌上一放，發出“哐當”一聲。
“哥，我下午要去河邊村。”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德萊厄斯正在磨匕首的手停住了，擡起頭，眼神銳利：“下午？明天趕集日羅納就會進城。你去河邊村幹什麽？”
“就去看看。”德萊文避開哥哥的視線，盯著跳動的爐火，“看看她過得怎麽樣。看一眼就回來。”
“不行。”德萊厄斯斬釘截鐵地拒絕，“羅納家說了，趕集日我們去集市上就能見到，還能拿雞蛋。你跑去村裏，像什麽樣子？萬一惹人家不高興……”
“我偷偷看一眼就行！不讓他們發現！”德萊文猛地擡起頭，眼睛裏布滿血絲，“我就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好！萬一……萬一他們是裝的呢？萬一愛麗斯受了委屈不敢說呢？”
“德萊厄斯……”奎列塔輕輕拉住德萊厄斯的胳膊，柔聲說：“讓他去吧。去親眼看看，確認一下愛麗斯過得好，我們也都能安心。”
德萊厄斯看著奎列塔，又看看梗著脖子的弟弟，嘆了口氣。他知道攔不住，就算強攔，德萊文也會自己溜走。
“路上小心，別惹事。”德萊厄斯最終妥協了，但加上了條件，“看一眼，確認她沒事，就馬上回來。”
德萊文沒吭聲，但緊繃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下午出發，徒步走到河邊村花了將近四個小時。當那座熟悉的村莊輪廓出現在眼前時，夕陽已經開始西下。白天的村莊田間地頭有勞作的農人，村口也有玩耍的孩童。德萊文憑借記憶找到村子外圍一處隱蔽的灌木叢，蜷縮在裏面，忍受著蚊蟲的叮咬和逐漸降低的氣溫，等待著夜幕降臨。
時間過得異常緩慢。他聽著村裏傳來的炊煙味、狗叫聲和隱約的說話聲，腦子裏胡思亂想著：愛麗斯在做什麽？她吃飯了嗎？那個叫羅納的有沒有給她氣受？那個像個幽靈一樣的女人會不會欺負她？
終於，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村莊陷入了黑夜，只有零星幾盞油燈的光芒從窗戶透出。德萊文像一只夜行的貓，借著月光和陰影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溜進了村子。他記得羅納家的位置——那棟顯眼的二層小樓。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避開可能發出聲響的碎石和雜物，最終蹲在了主屋一側的窗臺下。透過窗縫，他看到了裏面的情景。
溫暖的燈光下，愛麗斯穿著那件白色睡裙，坐在鋪著幹凈床單的床上。羅納的妻子溫妮坐在床邊，手裏拿著一本彩色的畫本，正機械地念著上面的句子。她的聲音毫無起伏，眼神空洞，仿佛靈魂早已不在此處。僅僅念了幾行，她的聲音就越來越小，最終停了下來，只是呆呆地看著畫頁上的圖案，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頁邊緣。
愛麗斯似乎並不在意，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晃蕩著兩條小腿，手指著自己認識的圖案：“花花！狗狗！”
這時，房門被推開，羅納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妻子手中的畫本——只翻開了前兩頁，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隨即嘆了口氣，語氣卻依然溫和：“好了溫妮，累了就去休息吧，我來陪愛麗斯。”
溫妮如同得到特赦的囚犯，立刻放下畫本站起身，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自始至終沒有看床上的愛麗斯一眼。
羅納坐到溫妮剛才的位置上，拿起畫本，臉上堆起慈愛的笑容：“來，愛麗斯，爸爸接著給你講這個故事，好不好？”
“好！”愛麗斯響亮地回答，甚至主動往羅納身邊靠了靠，仰著小臉期待地看著他，嘴裏自然地叫著“爸爸”。
窗外的德萊文聽到這聲“爸爸”，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痛。她怎麽能叫得這麽自然？她才來了幾天？難道她已經完全忘記了他們，忘記了那個破舊卻充滿溫情的棚屋，忘記了他這個“小德”？
羅納耐心地讀著故事，聲音溫和，偶爾還會指圖畫問愛麗斯問題。愛麗斯也很給面子地咯咯笑，或者用她有限的詞匯回答。這一幕看起來無比溫馨，父慈女孝。
但這卻讓德萊文越來越難過，一種被拋棄、被取代的苦澀感淹沒了他。就在他幾乎要看不下去，準備轉身離開時，突然感覺有什麽濕漉漉的東西在舔他的手。
他嚇了一跳，猛地低頭，對上了一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
是拉克！
這條瘦狗不知何時摸到了他身邊，正拼命地搖著尾巴，喉嚨裏發出極輕微的嗚咽聲，表達著親熱和興奮。看來它被安置在後院，並沒有被拴起來，敏銳的嗅覺讓它發現了熟悉的老朋友。
德萊文松了一口氣，隨即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對拉克做了個“噓”的口型。拉克仿佛真的懂了，立刻停止了嗚咽，只是尾巴還在不停地搖晃，用腦袋親昵地蹭著他的腿。
這時，房間裏的燈熄滅了。羅納似乎哄睡了愛麗斯，輕聲走了出去，關上了門。
德萊文站在原地，內心掙紮不已。他原本的計劃是找個樹杈湊合一夜，明天一早再找機會遠遠看愛麗斯一眼就走。但現在…
拉克咬住了他的褲腿，輕輕地往愛麗斯房間的窗戶方向拖拽，似乎想讓他進去。
進去？德萊文的心跳加快了。一方面，他瘋狂地想近距離看看愛麗斯，想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完好無損。但另一方面，他又害怕。害怕看到她真的過得很好，害怕她已經不認識他，怕她真的已經把他們忘了。
最終，想見的渴望壓倒了一切。他給自己找了一個完美的理由：萬一那些好都是裝出來的呢？萬一體罰是打在衣服遮住的部位呢？他得親眼檢查一下才能放心！
下定決心後，他再次確認四周無人，然後小心翼翼地用手試了試窗戶。幸運的是，窗戶並沒有從裏面閂死。他屏住呼吸，極其緩慢地推開一條縫隙，足夠他瘦小的身體鉆進去。
房間內彌漫著淡淡的皂角香和女孩身上特有的奶香氣。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床鋪上，勾勒出一個小小鼓起的輪廓。
德萊文的心跳如擂鼓，他踮著腳尖，像個小偷一樣摸到床前。借著微弱的月光，他仔細打量熟睡中的愛麗斯。她的呼吸平穩，臉頰似乎…確實圓潤了那麽一點點，在月光下顯得白皙柔軟。德萊文有些不情願地承認，她看起來確實沒挨餓。
但他還是不放心。他輕輕擡起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仔細檢查，沒有傷痕。又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一角，查看她的腳踝和小腿，皮膚光滑，沒有任何淤青或疤痕。
剩下的就是被睡裙遮蓋的身體了。德萊文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做賊一樣，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撚起睡裙的一角。他的動作輕柔得仿佛在捏住一片羽毛的邊緣，指尖微微顫抖，試圖借著月光窺看她的腰腹部位。
但月光實在太昏暗了，他什麽也看不清。猶豫了一下，他稍稍用力，將睡裙又往上拉了拉。
就在這時，他下意識地擡眼看向愛麗斯的臉——
一雙睜得像銅鈴的紅色眼眸，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好奇地盯著他！
“嗬！”德萊文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猛地一抖，差點向後摔倒在地。
幾乎在同一時間，愛麗斯的小嘴一張，眼看一聲“小”字就要脫口而出——
德萊文反應極快，幾乎是撲上去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瘋狂地在唇邊比劃著“噓！！！”的動作，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愛麗斯被他捂住嘴，先是懵了一下，大眼睛眨了眨，隨即明白了德萊文的意思，小腦袋像搗蒜一樣瘋狂地點著。
德萊文這才敢慢慢松開手。
下一秒，一個小小的、溫暖的身體猛地撞進他懷裏，兩條纖細的手臂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脖子，力道大得驚人。
“小德！”愛麗斯把臉埋在他頸窩裏，小小聲激動地叫著，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喜悅。
德萊文徹底僵住了。他設想過很多種見面場景，唯獨沒想過是這樣。懷裏的溫暖和小小的重量是那麽真實，那股熟悉的氣息驅散了他一周來的所有不安和猜疑。
被緊緊擁抱的他，。失而覆得的狂喜和難以言喻的心酸感動，像大起大落的海浪一般，交織在一起輪翻上陣拍打著他，沖得他鼻子發酸。原來她沒有忘記他！她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緊緊回抱住她。
愛麗斯抱了他好一會兒才松開，但小手立刻抓住了他的胳膊，好像怕他跑了似的。她壓低聲音，帶著一點點委屈：“你怎麽才來啊！”
說著，她松開他，轉身趴到床邊，摸索著打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裏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用幹凈布包著的東西。她獻寶似的遞到德萊文面前，打開——是半塊細膩雪白的面包，散發著淡淡的麥香。
“給你吃！”愛麗斯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仿佛這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甜甜的！好吃！”
德萊文看著那半塊白面包，又看看愛麗斯期待的臉龐，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竟然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好東西藏起來留給他…他默默地接過面包，咬了一口。口感細膩柔軟，帶著蜂蜜般的微甜，確實是他從未嘗過的美味。
“好吃嗎？”愛麗斯急切地問，小臉上寫滿了“快誇我快誇我”。
德萊文用力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好吃。”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面包。
愛麗斯立刻笑得見牙不見眼，滿足極了。
然而，細白面包雖然口感比黑麥面包好，但吃快了依然噎人。德萊文吃得急，一下子□□巴巴的面包屑嗆住了，忍不住咳嗽起來，臉憋得通紅。
愛麗斯見狀，連忙轉身又從床頭櫃上端來一個小木杯，裏面還有小半杯牛奶：“小德喝！喝了就不噎了！”
德萊文接過杯子，將牛奶一飲而盡。溫涼的液體順利地將堵在食道的面包送了下去。他喘了口氣，看著空杯子，又看看眼前笑得一臉純真的愛麗斯，心裏默默地想：媽的，以後跟人吹牛，老子也是吃過細白面包就牛奶的人了！雖然這體驗…有點噎得慌。
一周沒見，愛麗斯黏他黏得厲害，像個八爪魚一樣又巴到他身上，雙手摟著他的脖子，兩條小腿在床上晃蕩著：“小德~~你怎麽才來啊~~我好想你們~”
雖然被勒得有點喘不過氣，但德萊文心裏卻異常滿足，他非常享受這種被需要、被依賴的感覺。他托住愛麗斯，開始忍不住吹噓：“你以為來找你容易啊？我一個人，走了整整一晚上加大半天！腳都快磨出泡了！就為了看看你有沒有被欺負，過得好不好！”
愛麗斯一聽，立刻湊上去“吧唧”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用最真誠的語氣崇拜地說：“小德最好了！最厲害！”
德萊文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仿佛這一路的艱辛都值了。
確認愛麗斯過得不錯，德萊文放下心來。他抱著她，想把她放回床上：“好了，看你沒事我就放心了。你快睡覺，等你睡著我就走了。”
愛麗斯一聽，手在他的脖子摟得更緊了，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要！小德不要走！”
德萊文被勒得有些上不來氣：“我哥和奎列塔還在家裏等我呢...”
“為什麽大德和奎姐不一起來這裏住？這裏房子大，還有好吃的！”
德萊文楞了一下，想了想，用盡量簡單的語言解釋：“這裏不是我們的家。羅納……叔叔和阿姨，才是你的新家人。我們……我們跟他們不是一家人，不能住在這裏。”
愛麗斯的小眉頭皺了起來，顯然無法理解這麽覆雜的關系。但她有她的解決辦法，她眼睛一亮，興奮地說：“那我們來吐信子！等我懷了小寶寶，我們就是一家人了！小德就可以住在這裏了！”
說著，她不等德萊文反應，就摟住他的脖子，學著上次的樣子，把自己的小嘴唇貼到德萊文的嘴唇上，用力地“啵”了一下，然後放開，期待地看著他。
德萊文雖然已經從老水手那裏知道這樣不會有小寶寶，但看著愛麗斯天真又認真的小臉，聽著她如此堅定地想要成為“一家人”的話，心裏湧起一股的暖流。他用力抱緊這個傻乎乎卻無比真誠的小人兒，把臉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聲音悶悶地發誓：
“愛麗斯，不用吐信子，我們也是一家人。你等著，我會努力的！我一定會變得很有本事，賺很多很多錢！到時候，我一定風風光光地把你接回去！我們，還有我哥，還有奎列塔，永遠都是一家人！”
窗外，月光靜靜地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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