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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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
德萊文終究沒能拗過愛麗斯的撒嬌。小女孩像只溫暖的小考拉，緊緊巴在他身上，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德萊文僵硬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連日來的疲憊讓他不知不覺沈入了睡夢。
天還黑漆漆的，門外傳來房子男女起床的響動，德萊文一個激靈清醒過來。他小心翼翼地挪開愛麗斯環抱著他的手臂，女孩在睡夢中不滿地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去。德萊文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滑下床，踮著腳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敏捷地鉆了出去，再將窗戶輕輕合上。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躲在了院子角落一堆柴火後面，屏息凝神地觀察著屋子裏的動靜。
淩晨的寒意尚未散去，羅納和溫妮的房間裏已經亮起了昏黃的燈光。沒過多久，兩人拎著提燈走了出來。溫妮提著一個空籃子，地走向雞舍，開始默默地掏雞蛋。掏完雞蛋，她又去屋旁的菜地裏，就著微弱的燈光，拔了些胡蘿蔔、洋蔥和卷心菜，放在框子裏。
另一邊，羅納則去了屋後的倉庫，搬出來好幾筐蘋果、梨子和李子，還有一袋看起來沈甸甸的榛子。他將這些村裏收來的貨物一樣樣搬到停放在院子中央的牛車上，擺放整齊。夫妻倆幾乎沒有交流，只有貨物搬動時發出的沈悶聲響，和溫妮偶爾的咳嗽聲。
東西都裝好後，溫妮又去牛棚擠了牛奶，得了小半桶。她回到廚房，點燃竈火，煮了一鍋牛奶燕麥粥，又切了幾片黑麥面包。兩人沈默地吃完簡單的早餐，羅納起身，去牛棚牽出那頭健壯的黃牛，熟練地套上車轅。
“我走了。”羅納對站在門口的溫妮說，聲音在清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在家照顧好愛麗斯。”
溫妮只是木訥地點了點頭，沒有回應。
羅納似乎也習慣了，不再多說，駕著牛車，吱呀吱呀地駛出了院子，消失在通往貝西利科城的土路盡頭。
溫妮站在原地，望著牛車消失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轉身慢吞吞地回到屋裏。德萊文透過窗戶縫隙，看到她默默地收拾著餐桌上的碗碟。做完這一切，她並沒有去查看愛麗斯，而是直接坐在了餐桌旁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墻壁某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德萊文又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確認羅納已經走遠，溫妮也暫時不會有什麽動作後，才悄無聲息地溜出院子，沿著來時的路，快步往回趕。回到貝西利科城時，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城門才剛剛打開。
--------分隔線-----------
從河邊村偷偷回來之後，德萊文像是被上了發條，幹活更加拼命了。碼頭上的監工都驚訝於這個平時滑頭好鬥的小子突然轉了性，扛包跑得比誰都快，清理船艙淤泥也毫不含糊。每天結完工錢，德萊文會仔細地將大部分銅板交給德萊厄斯，只給自己留下可憐巴巴的一個。
“哥，存著。”他總是言簡意賅，把銅板塞過去就走，不多解釋。
德萊厄斯看著手裏多出來的銅板，心情覆雜。
德萊文把自己摳下來的那幾個銅板小心翼翼地藏在棚屋角落一塊松動的磚頭後面。他數了又數，終於湊夠了一小筆錢。
第二個趕集日前一天，他跑到集市上一個賣雜貨的攤子前，猶豫了半天，指著那一塊塊切割整齊、散發著甜香的榛子糖。
“這個，最小的，怎麽賣？”
攤主瞥了他一眼，報了個價。德萊文心疼地掏出捂得發熱的銅板，換來了用一小片油紙包著的、僅有兩顆的榛子糖。糖塊很小，躺在他粗糙的手掌心裏，顯得格外珍貴。
他跟愛麗斯約定好了，每周趕集日的前一天，他都會來看她，還會給她帶個小禮物。這個約定，像黑暗裏的一盞小燈，照亮了他疲憊不堪的日子，讓他每天幹活都充滿了勁頭。
德萊文再次踏上了前往河邊村的路。他熟門熟路地躲藏在老地方，觀察著羅納家院子裏的情況。
下午時分，陽光正好。羅納抱著愛麗斯來到院子裏，將她放在一張鋪著軟墊的椅子上。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德萊文心臟驟停的舉動——他扶著愛麗斯的腋下，似乎想嘗試讓她站在地上！
“來，愛麗斯，試試看，扶著爸爸的手，看能不能站一會兒？”羅納的聲音很溫和，帶著鼓勵。
愛麗斯的小臉上立刻露出了恐懼的神色，她緊緊抓著羅納的胳膊，拼命搖頭：“不……爸爸，站不起來……暈……”
但羅納並沒有立刻放棄，他稍微松了點力道，似乎想讓她自己感受一下。愛麗斯的腳剛一沾地，甚至還沒完全承重，整個人就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雙腿一軟，猛地向前栽去！
“！”德萊文藏在暗處，看得目眥欲裂！他渾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這混蛋果然開始虐待她了！他幾乎要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一樣沖出去，把羅納狠狠揍一頓！
千鈞一發之際，羅納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撈住了愛麗斯，沒讓她摔倒在地。愛麗斯的小臉已經煞白，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帶著哭腔哀求：“爸爸……不要……站不起來……暈……想吐……”
羅納看著愛麗斯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和已經開始幹嘔的模樣，臉上露出了懊悔的神情。他連忙把愛麗斯緊緊抱回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是爸爸不好！爸爸不知道你真的……真的站不起來。爸爸錯了，以後再也不這樣試了，再也不試了！”
他抱著愛麗斯回到屋裏，打來一盆溫水，浸濕了柔軟的布巾。他先小心翼翼地給愛麗斯擦去額頭和脖頸的冷汗，然後格外輕柔地托起她那雙纖細白皙、卻無法支撐身體的小腳丫。
德萊文透過窗戶，看到羅納用溫熱的布巾，一點一點，極其仔細地擦拭著愛麗斯的腳掌、腳背，連每個腳趾縫都耐心地清理幹凈。他的動作專註而溫柔，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臉上沒有絲毫嫌棄或不耐。
擦幹凈後，羅納又去廚房，端來一杯牛奶，用一個小勺子，往裏加了足足兩大勺濃稠的蜂蜜，攪拌均勻，然後遞到愛麗斯嘴邊。
“來，愛麗斯，喝點甜甜的牛奶，壓一壓，就不難受了。”
愛麗斯就著羅納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著蜂蜜牛奶，蒼白的臉色漸漸恢覆了些紅潤。
看到這裏，德萊文緊繃的神經和攥緊的拳頭才慢慢松開。他靠在粗糙的樹幹上，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或許……或許這個羅納，剛才真的是出於好意，只是想試試能不能幫愛麗斯站起來？看他那後悔和心疼的樣子，不像是裝的。
第三個趕集日的前一天，德萊文用攢下的銅板，買了一節紅色的緞帶。為了學會編手環，他這周晚上沒事的時候，他就湊在奎列塔身邊，笨手笨腳地跟她學習怎麽編手環。奎列塔雖然好奇，但看他難得安靜地做手工，也沒多問，耐心地教他。學會之後，德萊文才買了這節紅色的緞帶，他給愛麗編了一個編出了一個不算歪歪扭扭、勉強成型能看出來紋路的手環。
這次潛入村子，他躲在暗處，看到了更讓他驚訝的一幕。
羅納坐在愛麗斯的床邊，正握著她的腳，輕輕地按摩著。他的手指力度適中，從腳踝到腳掌，再到每個腳趾，都仔細地揉捏著。按摩完腳底又接著按小腿、大腿。
按摩完後，羅納並沒有去打水，而是端來一個不大的陶盆，裏面盛的卻不是清水，而是乳白色的液體——是牛奶！他用一塊幹凈的軟布，蘸飽了牛奶，開始給愛麗斯擦拭身體。從臉頰、脖頸、手臂，再到剛才按摩過的雙腳，每一寸皮膚都用浸潤了牛奶的布巾仔細擦拭過。空氣中隱隱飄來一股淡淡的奶腥味。
德萊文瞪大了眼睛，心裏暗道：原來瑪莎大嬸和那些農婦說的都是真的！羅納家真的奢侈到用牛奶給孩子擦洗！
晚上，他溜進愛麗斯房間後，忍不住問她：“愛麗斯，羅納……你爸爸，為什麽會給你按腳？”
愛麗斯歪著頭，努力回憶著羅納的話，含糊地覆述：“爸爸說……雖然不能走路，多按摩……腳腳就有力氣？以後……說不定就能站起來了？”
德萊文將信將疑。第二天黃昏，他離開村子前，故意在村子外圍磨蹭，遇到了幾個從林子裏玩耍回來的孩子。他裝作隨口打聽的樣子，問起羅納家新來的女孩。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羅納叔叔可疼那個白頭發妹妹了！”
“每隔一天就抱她出來跟我們玩！”
“她想玩什麽，羅納叔叔就抱著她跟我們一起，走到哪兒都抱著，從來不讓她下地！”
“比對他以前那個女兒還好呢！”
聽到這話，德萊文心裏覆雜極了。羅納對愛麗斯似乎確實很好，比在城裏時，只能待在顛簸的破木板車裏由狗拉著，確實強了百倍。
第四個趕集日的前一天。這一周碼頭沒什麽活計，德萊文沒掙到什麽錢。他只好重操舊業，拿著愛麗斯那個地籠去河邊捕魚，又去海邊礁石縫裏撿海帶、小螃蟹和貝類。他在海邊發現了一塊雞蛋大小、被海水沖刷得十分光滑的石頭，上面有著紅褐和黃褐色相間的漂亮條紋，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澤。他覺得很漂亮，便揣進了懷裏。
這次，他躲在老地方，看到羅納給愛麗斯穿上了一件他從沒見過的、裙擺蓬松得像朵小白花一樣的裙子。
“愛麗斯，這叫芭蕾舞裙。”羅納的聲音帶著一種異樣的熱情，“是內城裏那些貴族老爺夫人才能欣賞到的一種舞蹈，只有跳得最好的舞者，才能站在最華麗的舞臺上表演。”
他給愛麗斯描述著芭蕾舞演員如何用腳尖站立，如何輕盈地旋轉、跳躍，像天鵝一樣優雅。愛麗斯聽得入了迷，大眼睛裏充滿了向往。雖然她不能站在地上，但在柔軟的床鋪上，她的腿腳還是有力量的。她興奮地在床上試著轉圈，模仿著羅納說的動作。
羅納看著她笨拙卻開心的樣子，笑著走上前，伸出手，做出邀請的姿勢：“來，愛麗斯，爸爸做你的舞伴，我們一起跳。”
他牽著愛麗斯的手，配合著她在床上的蹦跳，引導著她做出簡單的動作，嘴裏不停地誇讚：“對，就是這樣！我們愛麗斯的腿又長又直，這麽漂亮，如果能走路，一定是貝西利科最棒的芭蕾舞演員！”
愛麗斯被他誇得心花怒放，咯咯地笑著，大聲宣布：“愛麗斯最棒噠！~”
窗外的德萊文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晚上，愛麗斯等到德萊文進來，立刻像往常一樣撲上來，摟著他的脖子，小腦袋在他懷裏蹭：“小德小德！這次給愛帶了什麽好東西呀？”
德萊文下意識地捏緊了口袋裏那塊光滑的石頭。他想到愛麗斯身上漂亮的蓬蓬裙，再想想自己撿的這塊破石頭，他忽然覺得這東西根本拿不出手。他猶豫了一下，撒謊道：“今天……今天來得太急了，忘記帶了。”
愛麗斯的小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失望，但她很快又揚起笑臉，懂事地說：“沒有關系的！愛麗斯看到小德就已經很開心了！”
她越是懂事，德萊文心裏就越不是滋味。他連忙找補：“下次！下次我一定記得帶來！這樣愛麗斯就有雙倍的開心了！”
愛麗斯果然容易滿足，立刻歡呼起來：“好呀好呀！雙倍開心！”
這一晚，德萊文依舊摟著愛麗斯哄她睡覺。快到淩晨，外面傳來羅納和溫妮起床的細微動靜時，德萊文習慣性地輕輕挪動身體，準備像前幾次一樣溜走。
沒想到，愛麗斯這次也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抓住德萊文的衣角，小聲嘟囔著：“小德要走了嗎？”她揉了揉眼睛，突然想起來：“這一次還沒有吐信子！”
自從德萊文第一次夜訪之後，每次臨走前，愛麗斯都要堅持這個“儀式”。她似乎並不能真正理解這個行為的意義，只是單純地記得德萊文說過這樣可以成為一家人。德萊文曾試圖跟她解釋，說這樣不會有小寶寶，但每次一解釋，愛麗斯就認為德萊文是不要她了，是騙她的，立刻眼圈一紅，金豆子就要掉下來。德萊文毫無辦法，只能自食其果，每次都得完成這個“吐信子”的步驟。
“好，吐信子。”德萊文無奈又縱容地低下頭，湊近愛麗斯的小臉。
就在兩人的嘴唇即將碰觸的瞬間——
“吱呀”一聲輕響，房間門被推開了！
溫妮端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站在門口，油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床鋪，也清晰地照出了德萊文正低頭湊近愛麗斯的畫面！
德萊文嚇得魂飛魄散，猛地直起身子，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可怕的念頭：完了！被發現了！這女人肯定會尖叫！會喊“有賊”！羅納馬上就會沖進來！他會被當成潛入女孩房間圖謀不軌的惡棍打死！
他緊張地盯著溫妮，準備在她發出聲音前就跳窗逃跑。
然而，預想中的驚叫聲並沒有出現。
溫妮的臉上滿是震驚，她看德萊文一眼，接著目光越過他，落在了床上似乎還沒完全清醒、揉著眼睛的愛麗斯身上。
她認出了德萊文。
門外傳來了羅納略帶睡意的詢問聲：“溫妮？愛麗斯睡得還好嗎？沒踢被子吧？”
溫妮卻恢覆了平日裏那種死水般的木訥和平靜，眼睛看著兩人，用她那特有的、毫無波瀾的語調對著門外回答：“沒事。”
然後，她就像什麽都沒看見一樣，默默地退後一步，輕輕帶上了房門，腳步聲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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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萊文終究沒能拗過愛麗斯的撒嬌。小女孩像只溫暖的小考拉，緊緊巴在他身上，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德萊文僵硬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連日來的疲憊讓他不知不覺沈入了睡夢。
天還黑漆漆的，門外傳來房子男女起床的響動，德萊文一個激靈清醒過來。他小心翼翼地挪開愛麗斯環抱著他的手臂，女孩在睡夢中不滿地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去。德萊文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滑下床，踮著腳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敏捷地鉆了出去，再將窗戶輕輕合上。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躲在了院子角落一堆柴火後面，屏息凝神地觀察著屋子裏的動靜。
淩晨的寒意尚未散去，羅納和溫妮的房間裏已經亮起了昏黃的燈光。沒過多久，兩人拎著提燈走了出來。溫妮提著一個空籃子，地走向雞舍，開始默默地掏雞蛋。掏完雞蛋，她又去屋旁的菜地裏，就著微弱的燈光，拔了些胡蘿蔔、洋蔥和卷心菜，放在框子裏。
另一邊，羅納則去了屋後的倉庫，搬出來好幾筐蘋果、梨子和李子，還有一袋看起來沈甸甸的榛子。他將這些村裏收來的貨物一樣樣搬到停放在院子中央的牛車上，擺放整齊。夫妻倆幾乎沒有交流，只有貨物搬動時發出的沈悶聲響，和溫妮偶爾的咳嗽聲。
東西都裝好後，溫妮又去牛棚擠了牛奶，得了小半桶。她回到廚房，點燃竈火，煮了一鍋牛奶燕麥粥，又切了幾片黑麥面包。兩人沈默地吃完簡單的早餐，羅納起身，去牛棚牽出那頭健壯的黃牛，熟練地套上車轅。
“我走了。”羅納對站在門口的溫妮說，聲音在清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在家照顧好愛麗斯。”
溫妮只是木訥地點了點頭，沒有回應。
羅納似乎也習慣了，不再多說，駕著牛車，吱呀吱呀地駛出了院子，消失在通往貝西利科城的土路盡頭。
溫妮站在原地，望著牛車消失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轉身慢吞吞地回到屋裏。德萊文透過窗戶縫隙，看到她默默地收拾著餐桌上的碗碟。做完這一切，她並沒有去查看愛麗斯，而是直接坐在了餐桌旁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墻壁某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德萊文又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確認羅納已經走遠，溫妮也暫時不會有什麽動作後，才悄無聲息地溜出院子，沿著來時的路，快步往回趕。回到貝西利科城時，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城門才剛剛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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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河邊村偷偷回來之後，德萊文像是被上了發條，幹活更加拼命了。碼頭上的監工都驚訝於這個平時滑頭好鬥的小子突然轉了性，扛包跑得比誰都快，清理船艙淤泥也毫不含糊。每天結完工錢，德萊文會仔細地將大部分銅板交給德萊厄斯，只給自己留下可憐巴巴的一個。
“哥，存著。”他總是言簡意賅，把銅板塞過去就走，不多解釋。
德萊厄斯看著手裏多出來的銅板，心情覆雜。
德萊文把自己摳下來的那幾個銅板小心翼翼地藏在棚屋角落一塊松動的磚頭後面。他數了又數，終於湊夠了一小筆錢。
第二個趕集日前一天，他跑到集市上一個賣雜貨的攤子前，猶豫了半天，指著那一塊塊切割整齊、散發著甜香的榛子糖。
“這個，最小的，怎麽賣？”
攤主瞥了他一眼，報了個價。德萊文心疼地掏出捂得發熱的銅板，換來了用一小片油紙包著的、僅有兩顆的榛子糖。糖塊很小，躺在他粗糙的手掌心裏，顯得格外珍貴。
他跟愛麗斯約定好了，每周趕集日的前一天，他都會來看她，還會給她帶個小禮物。這個約定，像黑暗裏的一盞小燈，照亮了他疲憊不堪的日子，讓他每天幹活都充滿了勁頭。
德萊文再次踏上了前往河邊村的路。他熟門熟路地躲藏在老地方，觀察著羅納家院子裏的情況。
下午時分，陽光正好。羅納抱著愛麗斯來到院子裏，將她放在一張鋪著軟墊的椅子上。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德萊文心臟驟停的舉動——他扶著愛麗斯的腋下，似乎想嘗試讓她站在地上！
“來，愛麗斯，試試看，扶著爸爸的手，看能不能站一會兒？”羅納的聲音很溫和，帶著鼓勵。
愛麗斯的小臉上立刻露出了恐懼的神色，她緊緊抓著羅納的胳膊，拼命搖頭：“不……爸爸，站不起來……暈……”
但羅納並沒有立刻放棄，他稍微松了點力道，似乎想讓她自己感受一下。愛麗斯的腳剛一沾地，甚至還沒完全承重，整個人就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雙腿一軟，猛地向前栽去！
“！”德萊文藏在暗處，看得目眥欲裂！他渾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這混蛋果然開始虐待她了！他幾乎要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一樣沖出去，把羅納狠狠揍一頓！
千鈞一發之際，羅納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撈住了愛麗斯，沒讓她摔倒在地。愛麗斯的小臉已經煞白，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帶著哭腔哀求：“爸爸……不要……站不起來……暈……想吐……”
羅納看著愛麗斯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和已經開始幹嘔的模樣，臉上露出了懊悔的神情。他連忙把愛麗斯緊緊抱回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是爸爸不好！爸爸不知道你真的……真的站不起來。爸爸錯了，以後再也不這樣試了，再也不試了！”
他抱著愛麗斯回到屋裏，打來一盆溫水，浸濕了柔軟的布巾。他先小心翼翼地給愛麗斯擦去額頭和脖頸的冷汗，然後格外輕柔地托起她那雙纖細白皙、卻無法支撐身體的小腳丫。
德萊文透過窗戶，看到羅納用溫熱的布巾，一點一點，極其仔細地擦拭著愛麗斯的腳掌、腳背，連每個腳趾縫都耐心地清理幹凈。他的動作專註而溫柔，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臉上沒有絲毫嫌棄或不耐。
擦幹凈後，羅納又去廚房，端來一杯牛奶，用一個小勺子，往裏加了足足兩大勺濃稠的蜂蜜，攪拌均勻，然後遞到愛麗斯嘴邊。
“來，愛麗斯，喝點甜甜的牛奶，壓一壓，就不難受了。”
愛麗斯就著羅納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著蜂蜜牛奶，蒼白的臉色漸漸恢覆了些紅潤。
看到這裏，德萊文緊繃的神經和攥緊的拳頭才慢慢松開。他靠在粗糙的樹幹上，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或許……或許這個羅納，剛才真的是出於好意，只是想試試能不能幫愛麗斯站起來？看他那後悔和心疼的樣子，不像是裝的。
第三個趕集日的前一天，德萊文用攢下的銅板，買了一節紅色的緞帶。為了學會編手環，他這周晚上沒事的時候，他就湊在奎列塔身邊，笨手笨腳地跟她學習怎麽編手環。奎列塔雖然好奇，但看他難得安靜地做手工，也沒多問，耐心地教他。學會之後，德萊文才買了這節紅色的緞帶，他給愛麗編了一個編出了一個不算歪歪扭扭、勉強成型能看出來紋路的手環。
這次潛入村子，他躲在暗處，看到了更讓他驚訝的一幕。
羅納坐在愛麗斯的床邊，正握著她的腳，輕輕地按摩著。他的手指力度適中，從腳踝到腳掌，再到每個腳趾，都仔細地揉捏著。按摩完腳底又接著按小腿、大腿。
按摩完後，羅納並沒有去打水，而是端來一個不大的陶盆，裏面盛的卻不是清水，而是乳白色的液體——是牛奶！他用一塊幹凈的軟布，蘸飽了牛奶，開始給愛麗斯擦拭身體。從臉頰、脖頸、手臂，再到剛才按摩過的雙腳，每一寸皮膚都用浸潤了牛奶的布巾仔細擦拭過。空氣中隱隱飄來一股淡淡的奶腥味。
德萊文瞪大了眼睛，心裏暗道：原來瑪莎大嬸和那些農婦說的都是真的！羅納家真的奢侈到用牛奶給孩子擦洗！
晚上，他溜進愛麗斯房間後，忍不住問她：“愛麗斯，羅納……你爸爸，為什麽會給你按腳？”
愛麗斯歪著頭，努力回憶著羅納的話，含糊地覆述：“爸爸說……雖然不能走路，多按摩……腳腳就有力氣？以後……說不定就能站起來了？”
德萊文將信將疑。第二天黃昏，他離開村子前，故意在村子外圍磨蹭，遇到了幾個從林子裏玩耍回來的孩子。他裝作隨口打聽的樣子，問起羅納家新來的女孩。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羅納叔叔可疼那個白頭發妹妹了！”
“每隔一天就抱她出來跟我們玩！”
“她想玩什麽，羅納叔叔就抱著她跟我們一起，走到哪兒都抱著，從來不讓她下地！”
“比對他以前那個女兒還好呢！”
聽到這話，德萊文心裏覆雜極了。羅納對愛麗斯似乎確實很好，比在城裏時，只能待在顛簸的破木板車裏由狗拉著，確實強了百倍。
第四個趕集日的前一天。這一周碼頭沒什麽活計，德萊文沒掙到什麽錢。他只好重操舊業，拿著愛麗斯那個地籠去河邊捕魚，又去海邊礁石縫裏撿海帶、小螃蟹和貝類。他在海邊發現了一塊雞蛋大小、被海水沖刷得十分光滑的石頭，上面有著紅褐和黃褐色相間的漂亮條紋，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澤。他覺得很漂亮，便揣進了懷裏。
這次，他躲在老地方，看到羅納給愛麗斯穿上了一件他從沒見過的、裙擺蓬松得像朵小白花一樣的裙子。
“愛麗斯，這叫芭蕾舞裙。”羅納的聲音帶著一種異樣的熱情，“是內城裏那些貴族老爺夫人才能欣賞到的一種舞蹈，只有跳得最好的舞者，才能站在最華麗的舞臺上表演。”
他給愛麗斯描述著芭蕾舞演員如何用腳尖站立，如何輕盈地旋轉、跳躍，像天鵝一樣優雅。愛麗斯聽得入了迷，大眼睛裏充滿了向往。雖然她不能站在地上，但在柔軟的床鋪上，她的腿腳還是有力量的。她興奮地在床上試著轉圈，模仿著羅納說的動作。
羅納看著她笨拙卻開心的樣子，笑著走上前，伸出手，做出邀請的姿勢：“來，愛麗斯，爸爸做你的舞伴，我們一起跳。”
他牽著愛麗斯的手，配合著她在床上的蹦跳，引導著她做出簡單的動作，嘴裏不停地誇讚：“對，就是這樣！我們愛麗斯的腿又長又直，這麽漂亮，如果能走路，一定是貝西利科最棒的芭蕾舞演員！”
愛麗斯被他誇得心花怒放，咯咯地笑著，大聲宣布：“愛麗斯最棒噠！~”
窗外的德萊文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晚上，愛麗斯等到德萊文進來，立刻像往常一樣撲上來，摟著他的脖子，小腦袋在他懷裏蹭：“小德小德！這次給愛帶了什麽好東西呀？”
德萊文下意識地捏緊了口袋裏那塊光滑的石頭。他想到愛麗斯身上漂亮的蓬蓬裙，再想想自己撿的這塊破石頭，他忽然覺得這東西根本拿不出手。他猶豫了一下，撒謊道：“今天……今天來得太急了，忘記帶了。”
愛麗斯的小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失望，但她很快又揚起笑臉，懂事地說：“沒有關系的！愛麗斯看到小德就已經很開心了！”
她越是懂事，德萊文心裏就越不是滋味。他連忙找補：“下次！下次我一定記得帶來！這樣愛麗斯就有雙倍的開心了！”
愛麗斯果然容易滿足，立刻歡呼起來：“好呀好呀！雙倍開心！”
這一晚，德萊文依舊摟著愛麗斯哄她睡覺。快到淩晨，外面傳來羅納和溫妮起床的細微動靜時，德萊文習慣性地輕輕挪動身體，準備像前幾次一樣溜走。
沒想到，愛麗斯這次也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抓住德萊文的衣角，小聲嘟囔著：“小德要走了嗎？”她揉了揉眼睛，突然想起來：“這一次還沒有吐信子！”
自從德萊文第一次夜訪之後，每次臨走前，愛麗斯都要堅持這個“儀式”。她似乎並不能真正理解這個行為的意義，只是單純地記得德萊文說過這樣可以成為一家人。德萊文曾試圖跟她解釋，說這樣不會有小寶寶，但每次一解釋，愛麗斯就認為德萊文是不要她了，是騙她的，立刻眼圈一紅，金豆子就要掉下來。德萊文毫無辦法，只能自食其果，每次都得完成這個“吐信子”的步驟。
“好，吐信子。”德萊文無奈又縱容地低下頭，湊近愛麗斯的小臉。
就在兩人的嘴唇即將碰觸的瞬間——
“吱呀”一聲輕響，房間門被推開了！
溫妮端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站在門口，油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床鋪，也清晰地照出了德萊文正低頭湊近愛麗斯的畫面！
德萊文嚇得魂飛魄散，猛地直起身子，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可怕的念頭：完了！被發現了！這女人肯定會尖叫！會喊“有賊”！羅納馬上就會沖進來！他會被當成潛入女孩房間圖謀不軌的惡棍打死！
他緊張地盯著溫妮，準備在她發出聲音前就跳窗逃跑。
然而，預想中的驚叫聲並沒有出現。
溫妮的臉上滿是震驚，她看德萊文一眼，接著目光越過他，落在了床上似乎還沒完全清醒、揉著眼睛的愛麗斯身上。
她認出了德萊文。
門外傳來了羅納略帶睡意的詢問聲：“溫妮？愛麗斯睡得還好嗎？沒踢被子吧？”
溫妮卻恢覆了平日裏那種死水般的木訥和平靜，眼睛看著兩人，用她那特有的、毫無波瀾的語調對著門外回答：“沒事。”
然後，她就像什麽都沒看見一樣，默默地退後一步，輕輕帶上了房門，腳步聲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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