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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的一個傍晚,瑪莎大嬸那胖胖的身影又一次出現在棚屋門口,滿臉都是笑容。
“成了!成了!”她還沒進門就嚷嚷起來,擠進狹小的棚屋,親昵地拍了拍德萊厄斯的胳膊,“我就說那兩口子心善!羅納家高興得很!一聽愛麗斯的情況,羅納媳婦當場就哭了,說這一定是命運的安排,是神明把另一個需要他們疼愛的女兒送到了身邊!”
德萊文靠在墻角,看都沒有看瑪莎一眼,手裏把玩著小刀,像射飛鏢一樣插向地面,而後又拔起、重覆。
見幾人都不說話,氣氛有些尷尬,瑪莎扯了扯嘴角,然後又堆上笑容,伸手從籃子掏出一個小包袱,小心翼翼地打開遞給奎列塔:“瞧,這是他們讓捎來的。一套新衣裳,專門給愛麗斯做的。料子可好了,是細棉布的,上面還繡著小花呢。嘖嘖,這針腳,這面料,貧民窟哪家孩子穿得起這個?”
奎列塔遲疑地接過包裹,手指輕輕撫過那件白色的連衣裙。布料確實柔軟細膩,領口和袖口繡著精致的黃色小花,與貧民窟孩子們穿的粗糙麻布或打滿補丁的舊衣形成鮮明對比。裙子散發出淡淡的皂角清香,顯然是精心漿洗過的。
“羅納說了,後天晌午他趕集回去時,順路來接孩子。”瑪莎大嬸壓低了聲音,生怕旁邊棚屋的人聽到:“他們還準備了五個銀幣,說是給孩子的‘營養費’,感謝你們把她養得這麽好,接人的時候一並帶來。”
“五個銀幣?”德萊文終究還是沒忍住,握住小刀狠狠插在上,從角落站起來,聲音因憤怒而尖銳,“他們真以為是買孩子嗎!”
“你這麽大聲作死啊!!”瑪莎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慌張地看著棚屋左右墻壁,腳板一跺,手指幾乎戳到德萊文鼻子上:“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懂事?財不露白啊!!”
“這錢是羅納家的一片心意!是體面人家的做派!再說了,”她轉向德萊厄斯,決定不跟他的缺心眼弟弟說話了,“德萊厄斯,你們也不容易。這錢能幫襯不少,趁現在東西還沒有更貴的時候買些糧食收著,夠你們吃上好幾個月的飽飯了。”說著還時不時的用下巴指指旁邊坐在小板凳上的奎列塔。
五個銀幣。這相當於德萊厄斯在碼頭辛苦工作幾個月的收入,甚至更多。在物價飛漲的貝西利科城,這是一筆能夠改變生存狀況的財富。
德萊厄斯沈默地看著那件精致得與棚屋格格不入的小裙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粗糙的褲縫。
“後天晌午是嗎?”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瑪莎連忙點頭,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對對,羅納大概晌午時分從集市回去,正好經過這裏。他說就不進屋打擾了,在外頭等著就行。體面人家,講究!”
德萊文猛地踢了一腳墻角的木桶,木桶翻滾著撞到竈爐上,發出咚地一聲:“這麽急幹什麽?他們是怕我們反悔嗎?”
“你踢桶幹什麽?!桶招你惹你了?!好好的一個桶踢壞了是你來補還是你去買啊??”瑪莎大嬸叉著腰,毫不客氣地教訓起來:“再說了,有你這麽說話的嗎?人家是一片好心!想讓孩子早點安定下來。早點過去早點適應新家,對孩子也好。難道你不想愛麗斯快點適應、過上好日子?”
當晚,棚屋裏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奎列塔默默地為愛麗斯試穿新裙子。裙子稍微大了些,襯得愛麗斯更加瘦小。但她很喜歡裙子上繡的小花,用手指一遍遍描摹著花瓣的輪廓。
“好看嗎,奎姐?”愛麗斯站在床上轉著圈,裙擺飛揚,臉上洋溢著純真的笑容。
奎列塔強忍淚水,擠出一個微笑:“好看,愛麗斯最好看了。”
德萊厄斯則一言不發地整理著愛麗斯少得可憐的行李——兩件打滿補丁但洗得幹凈的衣服,一個草編的小狗,還有一包她撿回來的彩色石子。每放一樣東西進那個破舊的小布包,他的動作就更加沈重一分。
德萊文則一整晚都坐在門口,背對著屋內,望著貧民窟永遠灰蒙蒙的夜空,一言不發。他的拳頭始終緊握著,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第二天在煎熬中緩慢度過。每個人都在做著自己的事,卻都心不在焉。奎列塔縫補衣服時多次紮到手;德萊厄斯打磨匕首時差點割傷自己;就連愛麗斯都似乎感受到了不尋常的氣氛,比平時安靜許多,只是抱著拉克的脖子,小聲地哼著不成調的歌謠。
德萊文則不見蹤影,直到深夜才帶著一身露水和疲憊回來,倒頭就睡,或者說,假裝睡覺。
終於到了第三天的晌午。陽光毒辣地炙烤著貧民窟,空氣中彌漫著垃圾和汙水的酸臭味。
一輛牛車緩緩停在棚屋外的空地上。拉車的是一頭健壯的黃牛,後面拉著的二輪木板車上鋪著幹草。兩個中年男女坐在板車前端,後面空餘的位置零星放著幾樣這次趕集沒賣完的蔬果和雞蛋,以及一些城裏購買的日用品、油鹽。羅納從車上跳下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幹凈整齊的粗布衣褲,臉上帶著溫和笑容。
“德萊厄斯兄弟。”羅納客氣地點頭打招呼,目光很快落到被奎列塔抱出來的愛麗斯身上——小女孩穿著那件白色的新裙子,兩條纖細的小腿耷拉著,柔若無骨。羅納目不轉睛地盯著,眼眶明顯開始發紅,嘴唇顫了顫,喉嚨上下滾動,聲音帶上了有些壓抑的幹啞:“這...這就是愛麗斯吧?穿上這裙子真漂亮...真像我們蘇娃小時候...”
愛麗斯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人,小聲地問奎列塔:“奎姐,他是誰?”
羅納抹了把眼睛,走上前,彎下腰與愛麗斯平視,強迫自己換上慈祥的笑容。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油紙包,裏面包著幾塊琥珀色的蜂蜜糖,甜膩的香氣立刻吸引了愛麗斯的註意:“我是羅納叔叔,以後就是你的新爸爸了。來,吃糖,可甜了。”
愛麗斯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塊塞進嘴裏,甜蜜的味道讓她瞇起了眼睛。她又拿了一塊,先後遞給奎列塔、德萊厄斯和剛走出門的德萊文,稚嫩的小臉上是分享的喜悅:“奎姐吃!大德吃!小德吃!”
但他們沒有一個人伸手去接。奎列塔別過頭,德萊厄斯嘴唇緊抿,德萊文則死死地盯著羅納,眼神兇狠。
愛麗斯的笑容慢慢消失了,舉著糖的手僵在半空,大眼睛裏充滿了無措和困惑,不明白為什麽大家都不吃這麽好吃的東西。她睜著紅色的眸子看著奎列塔,以為平時總會耐心給她解釋的奎列塔會告訴她答案。奎列塔心酸地摟著她,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能輕拍她的身體來安撫她。
羅納輕輕拿過愛麗斯手中的糖,又放進油紙包好,將它塞到奎列塔手裏拍了拍:“孩子的心意,拿著吧。”
奎列塔覺得那包糖燙手得很,幾乎要拿不住。
羅納又從懷裏掏出一個錢袋,晃動間發出銀幣特有的清脆碰撞聲。他一把拉過德萊厄斯的手將錢袋塞進他的手心:“這是說好的五個銀幣。多虧了你們把愛麗斯照顧得這麽好,以後換成我們照顧了,也絕對不會虧待這個孩子。我羅納說話算話。”
德萊厄斯看著手中的錢袋,緊緊抿著唇,最終還是將錢袋死死握緊。
這時,一直沈默地跟在羅納身後的妻子怯怯地走上前。她比羅納顯得蒼老許多,眼睛紅腫,她手裏拎著一個蓋著布的籃子。
“這...這是給你們的雞蛋。”她聲音細小得像蚊子哼,將籃子塞到奎列塔手裏,指尖冰涼且顫抖得厲害,“以後每周趕集日,你們都可以來集市我們攤子上領...領一斤新鮮的...”
“時候不早了,我們還得趕路回村,再晚些走的話,等到了村子天都要黑。”羅納的語氣依然溫和,“孩子我們就接走了,你們放心。”
“溫妮。”他看向妻子,然後沖著奎列塔的方向微微擡了擡雙手,示意妻子去接。婦人這才遲疑地走上前,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接過愛麗斯。
就在這時,德萊文突然沖了過來,擠開婦人,一把抱住了愛麗斯。
所有人都楞住了。德萊厄斯肌肉繃緊,以為弟弟終究還是無法接受,要鬧將起來。
看著德萊文有些黝黑的手觸摸到愛麗斯潔白的裙上,羅納皺起了眉,臉色陰沈下來:“孩子,我理解你的心情,舍不得妹妹是正常的。但我向你保證,我們會把愛麗斯當親生女兒對待,絕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德萊文沒有吵鬧。他只是緊緊抱著愛麗斯,然後把臉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話,像是要把所有叮囑一次性說完:
“愛麗斯...你去了新家,要聽話...但是,如果他們讓你做你不願意的事,你要叫,要喊...新爸爸媽媽不在身邊的時候,你的腳不要隨便沾地,記住了嗎?睡覺也要睡在高床上...你不聰明,學東西慢,這沒關系,不是你的錯...你很好,很乖...”
他擡起頭,赤紅的眼睛直視著羅納,又掃過那個婦人,聲音陡然提高:“如果有一天你們覺得她麻煩、不好養!嫌她是個累贅!請你們把她送回來!我們養!不要打她罵她!更不要...不要讓任何人欺負她!!”
說完這長長的一段話,德萊文深吸一口氣,竟然主動松開了手,小心翼翼地將懷中的愛麗斯遞向了羅納的妻子。
德萊厄斯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一股覆雜的熱流沖上眼眶。他伸出手,用力地摟住了弟弟的肩膀,將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沒有言語,但那動作裏充滿了無聲的讚許和難以言喻的心痛——好樣的,我的弟弟。你真的...長大了。
奎列塔再也忍不住,捂住嘴泣不成聲。
而那個一直低著頭的羅納妻子,在看到這幾個與愛麗斯毫無血緣關系的年輕人流露出如此真摯而不舍的情感後,仿佛被觸動了某根緊繃的弦。她伸出的手猛地顫抖起來,隨即縮回,捂住了自己的臉,壓抑已久的淚水終於決堤,發出痛苦的嗚咽。
“抱歉...我妻子...她只是太想我們的蘇娃了。”羅納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但他立刻為自己的妻子找補,語氣帶著歉意和悲傷。
“看到愛麗斯,她就...她就忍不住...一時之間可能無法接受另一個孩子代替她的位置。時間長了就好了,她一定會像疼蘇娃一樣疼愛愛麗斯的。”說完,他溫柔地從德萊文手中接過了愛麗斯。
瑪莎大嬸也趕緊上前打圓場,一邊拍著羅納妻子的背安慰“別傷心了,這是好事啊”,一邊又對德萊厄斯他們說“放心吧,羅納家是好人”。
羅納向幾人道別,把愛麗斯放在牛車上,又扶著妻子上車。就在他準備駕車離開時,幾聲犬吠傳來,拉克突然從巷子裏沖了出來,敏捷地跳上了牛車,愛麗斯驚喜地抱住了拉克的脖子:“拉克!你跑哪兒去了?!~”
羅納嚇了一跳,看見拉克的狗爪子在白裙上踩出腳印,臉上出現明顯的厭惡和惱怒。他轉向德萊厄斯等人,語氣已經有些不悅:“這狗...”
瑪莎大嬸連忙解釋:“哦,這是一直幫著拉車陪伴愛麗斯的小狗,叫拉克。通人性得很吶!”
羅納皺起眉頭:“以後在村裏不用狗拉著小車了,愛麗斯腿不方便出門。”說著就要去拎狗脖子。
“嗚——汪!”拉克猛地呲牙,發出一聲警告的低吼,作勢就要咬他伸過來的手。
羅納嚇得猛地縮回手,臉色越發得不好看。
瑪莎大嬸沖幾人使眼色,示意他們趕緊把狗拖下來。但愛麗斯緊緊抱著拉克的脖子,大聲說:“拉克不去我哪也不去!”
場面一時僵持不下。羅納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堅決的愛麗斯,最終像是天下間每個最寵愛孩子的父親一樣,無奈地嘆了口氣,妥協了:“好吧好吧,就把這小家夥也帶上吧。反正家裏也不缺它一口吃的。”
眾人目送著牛車緩緩啟動,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愛麗斯的聲音隨風飄來:“奎姐,小德,大德,明天我就帶好吃的回來給你們!”
“汪!~~~嗚——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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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的一個傍晚,瑪莎大嬸那胖胖的身影又一次出現在棚屋門口,滿臉都是笑容。
“成了!成了!”她還沒進門就嚷嚷起來,擠進狹小的棚屋,親昵地拍了拍德萊厄斯的胳膊,“我就說那兩口子心善!羅納家高興得很!一聽愛麗斯的情況,羅納媳婦當場就哭了,說這一定是命運的安排,是神明把另一個需要他們疼愛的女兒送到了身邊!”
德萊文靠在墻角,看都沒有看瑪莎一眼,手裏把玩著小刀,像射飛鏢一樣插向地面,而後又拔起、重覆。
見幾人都不說話,氣氛有些尷尬,瑪莎扯了扯嘴角,然後又堆上笑容,伸手從籃子掏出一個小包袱,小心翼翼地打開遞給奎列塔:“瞧,這是他們讓捎來的。一套新衣裳,專門給愛麗斯做的。料子可好了,是細棉布的,上面還繡著小花呢。嘖嘖,這針腳,這面料,貧民窟哪家孩子穿得起這個?”
奎列塔遲疑地接過包裹,手指輕輕撫過那件白色的連衣裙。布料確實柔軟細膩,領口和袖口繡著精致的黃色小花,與貧民窟孩子們穿的粗糙麻布或打滿補丁的舊衣形成鮮明對比。裙子散發出淡淡的皂角清香,顯然是精心漿洗過的。
“羅納說了,後天晌午他趕集回去時,順路來接孩子。”瑪莎大嬸壓低了聲音,生怕旁邊棚屋的人聽到:“他們還準備了五個銀幣,說是給孩子的‘營養費’,感謝你們把她養得這麽好,接人的時候一並帶來。”
“五個銀幣?”德萊文終究還是沒忍住,握住小刀狠狠插在上,從角落站起來,聲音因憤怒而尖銳,“他們真以為是買孩子嗎!”
“你這麽大聲作死啊!!”瑪莎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慌張地看著棚屋左右墻壁,腳板一跺,手指幾乎戳到德萊文鼻子上:“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懂事?財不露白啊!!”
“這錢是羅納家的一片心意!是體面人家的做派!再說了,”她轉向德萊厄斯,決定不跟他的缺心眼弟弟說話了,“德萊厄斯,你們也不容易。這錢能幫襯不少,趁現在東西還沒有更貴的時候買些糧食收著,夠你們吃上好幾個月的飽飯了。”說著還時不時的用下巴指指旁邊坐在小板凳上的奎列塔。
五個銀幣。這相當於德萊厄斯在碼頭辛苦工作幾個月的收入,甚至更多。在物價飛漲的貝西利科城,這是一筆能夠改變生存狀況的財富。
德萊厄斯沈默地看著那件精致得與棚屋格格不入的小裙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粗糙的褲縫。
“後天晌午是嗎?”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瑪莎連忙點頭,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對對,羅納大概晌午時分從集市回去,正好經過這裏。他說就不進屋打擾了,在外頭等著就行。體面人家,講究!”
德萊文猛地踢了一腳墻角的木桶,木桶翻滾著撞到竈爐上,發出咚地一聲:“這麽急幹什麽?他們是怕我們反悔嗎?”
“你踢桶幹什麽?!桶招你惹你了?!好好的一個桶踢壞了是你來補還是你去買啊??”瑪莎大嬸叉著腰,毫不客氣地教訓起來:“再說了,有你這麽說話的嗎?人家是一片好心!想讓孩子早點安定下來。早點過去早點適應新家,對孩子也好。難道你不想愛麗斯快點適應、過上好日子?”
當晚,棚屋裏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奎列塔默默地為愛麗斯試穿新裙子。裙子稍微大了些,襯得愛麗斯更加瘦小。但她很喜歡裙子上繡的小花,用手指一遍遍描摹著花瓣的輪廓。
“好看嗎,奎姐?”愛麗斯站在床上轉著圈,裙擺飛揚,臉上洋溢著純真的笑容。
奎列塔強忍淚水,擠出一個微笑:“好看,愛麗斯最好看了。”
德萊厄斯則一言不發地整理著愛麗斯少得可憐的行李——兩件打滿補丁但洗得幹凈的衣服,一個草編的小狗,還有一包她撿回來的彩色石子。每放一樣東西進那個破舊的小布包,他的動作就更加沈重一分。
德萊文則一整晚都坐在門口,背對著屋內,望著貧民窟永遠灰蒙蒙的夜空,一言不發。他的拳頭始終緊握著,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第二天在煎熬中緩慢度過。每個人都在做著自己的事,卻都心不在焉。奎列塔縫補衣服時多次紮到手;德萊厄斯打磨匕首時差點割傷自己;就連愛麗斯都似乎感受到了不尋常的氣氛,比平時安靜許多,只是抱著拉克的脖子,小聲地哼著不成調的歌謠。
德萊文則不見蹤影,直到深夜才帶著一身露水和疲憊回來,倒頭就睡,或者說,假裝睡覺。
終於到了第三天的晌午。陽光毒辣地炙烤著貧民窟,空氣中彌漫著垃圾和汙水的酸臭味。
一輛牛車緩緩停在棚屋外的空地上。拉車的是一頭健壯的黃牛,後面拉著的二輪木板車上鋪著幹草。兩個中年男女坐在板車前端,後面空餘的位置零星放著幾樣這次趕集沒賣完的蔬果和雞蛋,以及一些城裏購買的日用品、油鹽。羅納從車上跳下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幹凈整齊的粗布衣褲,臉上帶著溫和笑容。
“德萊厄斯兄弟。”羅納客氣地點頭打招呼,目光很快落到被奎列塔抱出來的愛麗斯身上——小女孩穿著那件白色的新裙子,兩條纖細的小腿耷拉著,柔若無骨。羅納目不轉睛地盯著,眼眶明顯開始發紅,嘴唇顫了顫,喉嚨上下滾動,聲音帶上了有些壓抑的幹啞:“這...這就是愛麗斯吧?穿上這裙子真漂亮...真像我們蘇娃小時候...”
愛麗斯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人,小聲地問奎列塔:“奎姐,他是誰?”
羅納抹了把眼睛,走上前,彎下腰與愛麗斯平視,強迫自己換上慈祥的笑容。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油紙包,裏面包著幾塊琥珀色的蜂蜜糖,甜膩的香氣立刻吸引了愛麗斯的註意:“我是羅納叔叔,以後就是你的新爸爸了。來,吃糖,可甜了。”
愛麗斯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塊塞進嘴裏,甜蜜的味道讓她瞇起了眼睛。她又拿了一塊,先後遞給奎列塔、德萊厄斯和剛走出門的德萊文,稚嫩的小臉上是分享的喜悅:“奎姐吃!大德吃!小德吃!”
但他們沒有一個人伸手去接。奎列塔別過頭,德萊厄斯嘴唇緊抿,德萊文則死死地盯著羅納,眼神兇狠。
愛麗斯的笑容慢慢消失了,舉著糖的手僵在半空,大眼睛裏充滿了無措和困惑,不明白為什麽大家都不吃這麽好吃的東西。她睜著紅色的眸子看著奎列塔,以為平時總會耐心給她解釋的奎列塔會告訴她答案。奎列塔心酸地摟著她,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能輕拍她的身體來安撫她。
羅納輕輕拿過愛麗斯手中的糖,又放進油紙包好,將它塞到奎列塔手裏拍了拍:“孩子的心意,拿著吧。”
奎列塔覺得那包糖燙手得很,幾乎要拿不住。
羅納又從懷裏掏出一個錢袋,晃動間發出銀幣特有的清脆碰撞聲。他一把拉過德萊厄斯的手將錢袋塞進他的手心:“這是說好的五個銀幣。多虧了你們把愛麗斯照顧得這麽好,以後換成我們照顧了,也絕對不會虧待這個孩子。我羅納說話算話。”
德萊厄斯看著手中的錢袋,緊緊抿著唇,最終還是將錢袋死死握緊。
這時,一直沈默地跟在羅納身後的妻子怯怯地走上前。她比羅納顯得蒼老許多,眼睛紅腫,她手裏拎著一個蓋著布的籃子。
“這...這是給你們的雞蛋。”她聲音細小得像蚊子哼,將籃子塞到奎列塔手裏,指尖冰涼且顫抖得厲害,“以後每周趕集日,你們都可以來集市我們攤子上領...領一斤新鮮的...”
“時候不早了,我們還得趕路回村,再晚些走的話,等到了村子天都要黑。”羅納的語氣依然溫和,“孩子我們就接走了,你們放心。”
“溫妮。”他看向妻子,然後沖著奎列塔的方向微微擡了擡雙手,示意妻子去接。婦人這才遲疑地走上前,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接過愛麗斯。
就在這時,德萊文突然沖了過來,擠開婦人,一把抱住了愛麗斯。
所有人都楞住了。德萊厄斯肌肉繃緊,以為弟弟終究還是無法接受,要鬧將起來。
看著德萊文有些黝黑的手觸摸到愛麗斯潔白的裙上,羅納皺起了眉,臉色陰沈下來:“孩子,我理解你的心情,舍不得妹妹是正常的。但我向你保證,我們會把愛麗斯當親生女兒對待,絕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德萊文沒有吵鬧。他只是緊緊抱著愛麗斯,然後把臉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話,像是要把所有叮囑一次性說完:
“愛麗斯...你去了新家,要聽話...但是,如果他們讓你做你不願意的事,你要叫,要喊...新爸爸媽媽不在身邊的時候,你的腳不要隨便沾地,記住了嗎?睡覺也要睡在高床上...你不聰明,學東西慢,這沒關系,不是你的錯...你很好,很乖...”
他擡起頭,赤紅的眼睛直視著羅納,又掃過那個婦人,聲音陡然提高:“如果有一天你們覺得她麻煩、不好養!嫌她是個累贅!請你們把她送回來!我們養!不要打她罵她!更不要...不要讓任何人欺負她!!”
說完這長長的一段話,德萊文深吸一口氣,竟然主動松開了手,小心翼翼地將懷中的愛麗斯遞向了羅納的妻子。
德萊厄斯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一股覆雜的熱流沖上眼眶。他伸出手,用力地摟住了弟弟的肩膀,將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沒有言語,但那動作裏充滿了無聲的讚許和難以言喻的心痛——好樣的,我的弟弟。你真的...長大了。
奎列塔再也忍不住,捂住嘴泣不成聲。
而那個一直低著頭的羅納妻子,在看到這幾個與愛麗斯毫無血緣關系的年輕人流露出如此真摯而不舍的情感後,仿佛被觸動了某根緊繃的弦。她伸出的手猛地顫抖起來,隨即縮回,捂住了自己的臉,壓抑已久的淚水終於決堤,發出痛苦的嗚咽。
“抱歉...我妻子...她只是太想我們的蘇娃了。”羅納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但他立刻為自己的妻子找補,語氣帶著歉意和悲傷。
“看到愛麗斯,她就...她就忍不住...一時之間可能無法接受另一個孩子代替她的位置。時間長了就好了,她一定會像疼蘇娃一樣疼愛愛麗斯的。”說完,他溫柔地從德萊文手中接過了愛麗斯。
瑪莎大嬸也趕緊上前打圓場,一邊拍著羅納妻子的背安慰“別傷心了,這是好事啊”,一邊又對德萊厄斯他們說“放心吧,羅納家是好人”。
羅納向幾人道別,把愛麗斯放在牛車上,又扶著妻子上車。就在他準備駕車離開時,幾聲犬吠傳來,拉克突然從巷子裏沖了出來,敏捷地跳上了牛車,愛麗斯驚喜地抱住了拉克的脖子:“拉克!你跑哪兒去了?!~”
羅納嚇了一跳,看見拉克的狗爪子在白裙上踩出腳印,臉上出現明顯的厭惡和惱怒。他轉向德萊厄斯等人,語氣已經有些不悅:“這狗...”
瑪莎大嬸連忙解釋:“哦,這是一直幫著拉車陪伴愛麗斯的小狗,叫拉克。通人性得很吶!”
羅納皺起眉頭:“以後在村裏不用狗拉著小車了,愛麗斯腿不方便出門。”說著就要去拎狗脖子。
“嗚——汪!”拉克猛地呲牙,發出一聲警告的低吼,作勢就要咬他伸過來的手。
羅納嚇得猛地縮回手,臉色越發得不好看。
瑪莎大嬸沖幾人使眼色,示意他們趕緊把狗拖下來。但愛麗斯緊緊抱著拉克的脖子,大聲說:“拉克不去我哪也不去!”
場面一時僵持不下。羅納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堅決的愛麗斯,最終像是天下間每個最寵愛孩子的父親一樣,無奈地嘆了口氣,妥協了:“好吧好吧,就把這小家夥也帶上吧。反正家裏也不缺它一口吃的。”
眾人目送著牛車緩緩啟動,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愛麗斯的聲音隨風飄來:“奎姐,小德,大德,明天我就帶好吃的回來給你們!”
“汪!~~~嗚——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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