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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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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

清晨的陽光透過棚屋的縫隙灑落,德萊文和德萊厄斯早早起身。兩人沈默地吃完簡單的早餐——只有幾塊幹硬的黑面包和一碗稀粥。

奎列塔看著兄弟倆:“你們真要去找那戶人家?”

德萊厄斯點點頭,德萊文則悶聲不吭地嚼著最後一口面包。

出門後,兩人徑直去找瑪莎大嬸。瑪莎正在自家門口晾曬衣服,看到是兄弟倆,她瞥了一眼德萊文,哼了一聲:“想通了?”

德萊厄斯點點頭:“能告訴我們那戶人家的姓名和住址嗎?”

瑪莎大嬸手中的活兒不停,拎起破布單子抖了抖搭在繩上:“那家男人叫羅納,住在城外東南方向,沿著護城河往下游走大概二十裏地的河邊村。他家房子是村裏最顯眼的——兩層樓,門口有棵老槐樹。”

瑪莎大嬸又補充道:“羅納家兩口子都是圓臉盤,男的留著絡腮胡,女的眉心有顆痣。”

德萊文忍不住插嘴:“瑪莎大嬸,您親眼見過那家人?真像您說的那麽好嗎?”

“我騙你們做什麽?上個月我侄女嫁到那個村,我去吃喜酒時親眼所見。”瑪莎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衣物:“我真的是看德萊厄斯帶著你們幾個不容易才想幫幫你們的,你這孩子怎麽總覺得我是想害你們似的...”

德萊文還想再問什麽,但德萊厄斯拉了拉他的胳膊:“謝謝大嬸,我們這就去看看。”

兄弟倆沿著護城河向東南方向走去。河水的清新水氣混合著田野的泥土味,與貧民窟的氣息截然不同。德萊文踢著路邊的石子,悶悶不樂。

“哥,要是那家真的那麽好...”德萊文欲言又止。

德萊厄斯看了弟弟一眼:“那愛麗斯就能過上好日子,不是嗎?”

“可是...”德萊文說不下去了,只是用力踢飛一顆石子,看它在河面上打出好幾個水漂。

走了約莫三、四個小時,一片整齊的水田映入眼簾,河邊村出現在眼前。幾十戶人家散落在河畔,田間有農人正在勞作。

“應該就是這兒了。”德萊厄斯停下腳步,“我們先在村裏打聽打聽,你去找村裏的孩子們探探口風,小孩子也能知道很多事的,你別直接上門。”

德萊厄斯交待完便走向村口那幾個正在樹蔭下閑聊的農婦:“幾位大姐,這裏是河邊村嗎?”

農婦們打量著這兩個陌生人,其中一個胖胖的婦人先開口:“是河邊村,你們找誰?有什麽事?”

“想跟各位打聽打聽羅納家的事。”

“羅納家?”眾婦人面面相覷,“你是羅納家的親戚?”

德萊厄斯道:“我聽聞河邊村羅納家的閨女前段日子不幸去世了,他倆夫妻沒了女兒傷心欲絕,想再收養個孩子。”

“他們家孩子確實沒了,下葬那天,羅納家那口子眼睛都哭腫了。”

“可不是嘛,就這麽一個女兒。”

“不過倒也沒聽說羅納媳婦說要再領養一個啊,你是不是打聽錯了?”

一群婦女你一言我一語,猶如五百只鴨子。

“沒錯沒錯,是我一鄰居告訴我的,瑪莎大嬸。”德萊厄斯感覺自己腦瓜嗡嗡的。

“瑪莎??哎是不是村裏馬修家媳婦的城裏親戚來著?”

“好像是……”

“哎,小子,那你過來是想給羅納家當兒子嗎?”

確定德萊厄斯不是什麽壞人之後,婦女們已經不把他當外人,其中一個還給他塞了把瓜子,整得德萊厄斯哭笑不得。

“我有個富親戚,家是做水產貿易生意的,前段時間他們倆夫妻牽頭,聯合城裏幾戶人合作集資,組了個車隊打算拉一批貨往西邊內陸去,結果路上遭了山匪,車隊雇的護衛不夠,一整個車隊連人帶貨一起沒了,只留下個十歲的女兒...”

那胖胖的婦人立馬說道:“你是想將親戚家的女兒送給羅納家收養?!”

“是啊!”德萊厄斯點點頭道:“本來那親戚家是小有資產的,這把想賭個大的把老本都投在那批貨上,本想大賺一筆,結果全打了水漂——連家裏唯一剩下的房產都被賠本的合夥人瓜分了。剩下個小姑娘被踢皮球似的在我們這些親戚中輾轉——我這一支是最窮,我跟我弟倆人自己都只能混個溫飽,哪裏還養得起一個嬌小姐啊!”

“那送給羅納家他倒也養得起。羅納家可是我們村最富的!你看那房子,兩層哩!比村長家都氣派。”一個瘦高個婦人了指村裏唯一的二層小樓:“前年我男人幫他家蓋房子時說過,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材。”

“何止房子,”一位抱著嬰兒的婦人搶著說,“他家有幾畝上好的水田和旱地,每年水稻的產量都還可以,旱地的冬小麥質量也是上乘。聽說內城裏的幾戶老爺家都誇他家小麥磨出來的面好,烤出來的面包香!”

胖婦人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有好幾次看見內城來的馬車停在他家,據說是內城來的大老爺,特地來他家吃現烤的細麥面包。走時估計給了不少的打賞。那馬車可氣派了,拉車的馬比咱們村裏的牛都強壯。”

瘦高個婦人一臉羨慕:“細麥面包哩!據說大老爺吃不完的都沒帶走,賞給他家女兒蘇娃吃了。我活了四十多年,就吃過一次細麥面包,還是我兒子在城裏做工時帶回來的。”

“對我也見到過。”又一個納鞋底的婦人加入談話,“好幾次呢,好幾次那大老爺走了之後,他女兒蘇娃第二天出來玩都有細麥面包吃,還分給我家那個小子半個。我吃了一口,味道就是跟黑麥面包不同,又軟又香,還加了糖!!難怪城裏的大老爺都愛吃。”

她們又說起羅納家的女兒蘇娃:“從來沒見過他們讓女兒幹農活,總是穿著幹幹凈凈的裙子,皮膚跟鄉下孩子的黝黑粗糙完全不同,小臉白嫩嫩的,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他家給孩子用牛奶洗臉!”一個站在外圍的婦人突然說:“牛奶啊!真是浪費!”

“真的假的?”其他婦人紛紛轉頭望向那婦人,表示懷疑。

“哪能是假的,我男人在後院摘果子時看到的。”那婦人信誓旦旦,“我男人說親眼看見羅納用帕子浸了牛奶給蘇娃擦臉!白花花的牛奶他能認錯嗎?要我說啊,有這個閑錢不如多買幾尺布做衣裳。”

婦人們嘩然,紛紛感嘆羅納家的奢侈。在又有人說了“你那親戚的女兒要真是被收養,日子過得也不見得比城裏差”、“羅納倆口子人雖然挺好的,可惜只有一個女兒”、“聽說是羅納媳婦生蘇娃時難產壞了身子”等幾句話後,話題漸漸偏到村裏的其他瑣事上,德萊厄斯聽了一陣,見打聽不出更多信息,便告辭離開去找德萊文。而德萊文,通常哪個地方最熱鬧聲音最大,往那個方向找他準沒錯。

此時的德萊文正在村子裏頭被一群孩子圍著。他站在一個石磨上,正眉飛色舞地吹噓:

“...那家夥比我高一個頭,壯得像頭牛!但我一點都不怕,直接一個掃堂腿!”德萊文誇張地比劃著,“他摔了個狗吃屎,還想爬起來,我一腳踩在他背上,就這樣——”他單腳站立,做出踩人的動作,“問他服不服!”

孩子們睜大眼睛,滿臉崇拜。一個鼻涕娃問道:“然後呢?他服了嗎?”

“服?當然不服!”德萊文得意地說,“但沒關系,我把他胳膊扭到背後,稍微用點力,他就嗷嗷叫,說'服了服了,大哥我服了'!現在他見了我都得繞道走!”

一個紮著小辮的女孩怯生生地問:“你在城裏真的有很多小弟嗎?”

“那當然!”德萊文拍著胸脯,“住我們那片的小孩子都以我為首。城南的黑鼠幫知道不?他們的老大見了我都得客客氣氣的!以後你們要是去了城裏,在我那片地兒報我的名,保證沒人敢欺負你們!”

一個瘦小的男孩羨慕地問:“城裏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我爹上次去城裏賣菜,帶回來一塊糖,可甜了!”

德萊文一副見過大世面的樣子:“糖算什麽?城裏還有蜂蜜蛋糕、果脯、烤得流油的肉串...多得是你們沒見過的好東西!”

“你真的一個人能打三個嗎?”另一個孩子追問。

“何止三個!上兩個月我就一個人擺平了五個來找茬的。”德萊文吹得更起勁了,指著自己之前被刀砍到留下的刀疤:“這麽長一刀劃過來!我哼都沒哼一聲!另外一個還想動刀子,被我一把奪過來,反過來架在他脖子上...”

正當他吹得天花亂墜時,一個瘦小的女孩吃力地提著一個大水桶,蹣跚地走過村道。她穿著一身破爛不堪的衣服,上面滿是補丁,臟得發黑,頭發亂得打結、皮膚又幹又黃的小姑娘,約莫十二三歲的樣子。

“這也是你們村裏的?”

孩子們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一個孩子叫道:“是醜勞瑞!”

幾個調皮的孩子立刻圍了上去:“快看是醜勞瑞,又窮又臟的醜勞瑞!”

那幾個孩子離得一兩米遠,圍著這臟兮兮的女孩一邊轉圈一邊唱起了罵人順口溜:“醜勞瑞有個瘋子媽!一天到晚待在家!你問她有什麽病!她媽媽是神經病!”

“醜勞瑞!你打水是用來洗澡的嗎?”

“一桶水洗不幹凈她的啦,起碼得兩桶!”

“她的瘋老娘還得一桶呢!!”

“兩桶水洗她都夠嗆,她洗過的水倒果樹下,第二天果樹就死了!”

“哈哈哈哈!”

“我媽說她有臟病,水是洗不掉臟病的!”

“醜勞瑞快滾回你家去,別把臟病傳染給我們!”

一個胖小子突然伸腿去絆勞瑞。女孩猝不及防摔倒在地,臟兮兮的膝蓋磕在石子上,頓時劃出了血。水桶也倒了,清水流了一地。

“哇!你碰到她了!你也要得臟病!”一個孩子沖那個伸腿的胖小子叫道。

一群孩子嘩地一下散開全跑了,仿佛勞瑞真的會傳染疾病。胖小子楞在原地,顯然沒想到對勞瑞惡作劇之後自己也成為了被遠離的對象。他著急地朝跑遠的夥伴們喊:“你們胡說什麽!我才沒有得病!我只是絆了她一下!”說完急急忙忙地追著那些小孩離去了。

事情發生得過於突然,德萊文根本沒來得及阻止就結束了。他皺起眉頭,跳下石磨走向勞瑞,伸手想扶起女孩:“你沒事吧?”

但勞瑞像受驚的小獸般猛地甩開他的手,蜷縮著向後挪動,眼神中滿是恐懼。

這時德萊厄斯也走了過來,默默扶起倒在地上的水桶。

德萊文看著勞瑞流血的膝蓋,有些不忍:“需要幫忙嗎?我們可以送你回去,再幫你打桶水。”

勞瑞低著頭,亂糟糟的頭發遮住大半張臉,一言不發。

德萊文拿起水桶,對德萊厄斯說:“哥,你看著她,我去打水。”說完便朝著勞瑞來的方向跑去。

不一會兒,德萊文提著滿滿一桶水回來了,喘著氣對勞瑞說:“你家住哪兒?我們幫你提回去。”

勞瑞仍然沈默不語,也沒有動彈。

德萊厄斯註意到她受傷的腿在微微發抖,便走上前輕輕抱起她。女孩立刻像受驚的野貓般拼命掙紮踢打,指甲在德萊厄斯手臂上劃出幾道紅痕。

“放開我!放開!”她終於開口,聲音嘶啞透著恐懼。

德萊厄斯連忙放下她,安撫道:“我們只是想送你回家,沒別的意思。”

女孩一落地就用手撐著連連後退,與兄弟倆保持距離。

德萊文撓撓頭:“我們真不是什麽壞人!我妹妹過些天可能要來你們村住,就是你們村最富的那家——羅納家!我們是來這兒看看情況的。要是那家真的不錯,我妹妹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出乎意料的是,聽到這話,勞瑞的臉上露出更加恐懼的表情。她嘴唇顫抖,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發出細微的嗚咽聲。她不顧腿上的傷痛,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朝一個方向跑去。

兄弟倆楞在原地,對視一眼後,德萊厄斯提起水桶:“跟上去看看。”

他們保持著距離跟在勞瑞後面,看著她拐進一條偏僻的小路。向路過的一個老農打聽後,他們得知勞瑞和她的瘋母親住在村子的最邊緣。

“那孩子命苦啊,”老農搖著頭,“娘是個瘋子,爹早就跑了。靠著村裏人偶爾接濟才活到現在。你們找她有事?”

德萊厄斯含糊地應了幾句,謝過老農後繼續跟著勞瑞。

最終,他們找到了一間搖搖欲墜的破木屋。屋頂有多處破損,墻壁歪斜,看上去隨時可能倒塌。屋裏傳來一個女人瘋瘋癲癲的咒罵聲:“...都是怪你!你就是個瘟神!你們都要死!都要死!”

德萊厄斯輕輕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勞瑞警惕的眼睛在門縫中閃爍,看清是兄弟倆後,門砰地一聲又迅速關上了。

德萊厄斯將水桶放在門口,後退幾步:“水給你放在這兒了。我們這就走。”

德萊文上前一步,站在門口說:“以後我妹妹可能要來你們村住的,在羅納家。她腦子不太好,走路也不方便,要是受什麽委屈了,你就幫個忙。打得過就打,打不過你記著都有誰,你來找我或者等我來了你告訴我!我連你一塊罩著!”

門後的勞瑞用背緊緊抵住大門,像是怕他們強闖進來,聽到德萊文的話後,她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什麽也沒說。

兄弟倆等了一會見沒動靜便轉身離開,德萊文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破敗的茅屋。

回城的路上,德萊文罕見地沈默著。德萊厄斯看了弟弟一眼,問道:“在想什麽?”

德萊文踢開腳邊的一顆石子:“那戶人家...聽起來太好了,好得有點不真實。而且那個女孩,勞瑞,她聽到羅納家的反應很奇怪。”

德萊厄斯點點頭:“我也註意到了。但農婦們說的應該都是實話,羅納家確實富裕,對女兒也好。”

“可是...”德萊文皺起眉頭,“我就是覺得哪裏不對勁。那個勞瑞為什麽那麽害怕?...”

德萊厄斯嘆了口氣:“也許只是巧合。那女孩經常被村裏的小孩欺負,看見生人難免害怕。”

德萊文卻不這麽認為:“哥,我覺得我們應該再打聽打聽。萬一那家有什麽問題...”

“我們已經打聽了一下午了,”德萊厄斯打斷他,“所有人都說羅納家好。難道你要因為一個受驚嚇的女孩的反應,就否定這一切嗎?”

“你就那麽急著將愛麗斯送人嗎?”德萊文沖他吼道,吼完就加快腳步氣沖沖地一個人走在了前面。

他知道哥哥說得有道理,但他總是不想那麽快就定下送走愛麗斯的事。

夕陽將兩人一前一後的影子拉得很長,回貝西利科的一路上倆人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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