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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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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萊文抱著愛麗斯在貝西利科的巷道中狂奔,不遠處,德萊厄斯和奎列塔的呼喊聲在狹窄的巷道中回蕩,越來越近。

“小德,跑快點!”愛麗斯摟著德萊文的脖子,天真地以為這是在玩游戲,“別讓大德抓到我們!”

德萊文咬緊牙關,拐進碼頭區。夜晚的碼頭依然忙碌,工人們正在往一艘中型貨船上裝載最後一批貨物。趁著監工不註意,德萊文背著愛麗斯悄悄溜上了貨船,躲在一堆木箱後面的陰影處。

“我們在這裏玩躲貓貓嗎?”愛麗斯小聲問,紅色眼眸在黑暗中閃著光。

德萊文捂住她的嘴:“噓,別出聲。等他們走了再說。”

兩人蜷縮在狹小的空間裏,聽著外面工人們的吆喝聲和貨物搬運的聲響。德萊文的心跳如擂鼓,既害怕被發現,又擔心哥哥找到他們。

不知過了多久,碼頭終於安靜下來。工人們陸續離開,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月光從貨艙的縫隙中灑落,照亮了愛麗斯蒼白的小臉。

“嘿,不愧是我,輕輕松松就給我哥甩開了。”

“小德,我冷。”愛麗斯小聲說,往德萊文懷裏縮了縮。

德萊文扯過旁邊的一塊帆布,裹在愛麗斯身上,將她摟得更緊些。“這樣好點了嗎?”

愛麗斯點點頭,靠在他胸前:“我們為什麽不回家?大德和奎姐在找我們呢。”

德萊文沈默了一會兒,夜風吹過貨艙,帶來海水的鹹腥味。

“你知道嗎,愛麗斯,”他輕聲說,聲音幾乎被海浪聲淹沒,“我哥他曾經說過,家人不會拋棄家人。”

“那時候,我們家不住在城北的河邊棚戶區,而是在城南方向山腳下的一個漁村,有一間雖然小但還算結實石頭屋子。”

他開始描述那個與貝西利科截然不同的世界,綠色的田野,高大的樹木,各種各樣的動物。

“春天的時候,山上的野花都開了,遠遠看去就像給大山披上了一件彩色的衣裳。”

愛麗斯睜大眼睛,想象著那美麗的景象:“比貝西利科好看嗎?”

德萊文點點頭:“好看多了。貝西利科只有灰撲撲的墻和臭烘烘的巷子,我們村裏有綠色的田野,有高大的樹木,還有各種各樣的動物。”

“我爸爸是個漁夫,經常出海捕魚,有時在碼頭扛包,媽媽則給在家裏做家務種地。日子雖然不富裕,但至少能吃飽飯。”

他繼續講述,聲音低了下來:“...我三歲那年,爸爸被奎列塔的父親雇傭,跟著商船去艾歐尼亞,結果船隊遇上了大風暴...所有人都沒回來...”

“媽媽本來就身體不好,聽到噩耗就病倒了,沒多久也......那時候,我哥才十一歲。”德萊文聲音哽咽,緊緊抱住愛麗斯。

過了一會兒,他繼續講述,聲音更加低沈:

“爸媽沒了之後,那幫親戚,不但不幫我們,還落井下石霸占了我們家的房子,把我們趕了出來,說我們年紀小,不會打理,他‘好心’幫我們看著。”

德萊文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我哥求他們看在爸爸的面上不要這樣,說我還小,他沒工作沒地方去,我會餓死。”

“親戚騙我哥說給他介紹去城裏做學徒,這樣他就能帶著我住在城裏也能養活我。我哥只能帶上我跟著親戚往城裏去。”

“我記得特別清楚,晚上的時候,他們以為我跟我哥睡著了,坐在篝火邊偷偷商量著到了城裏把我跟我哥賣去做奴隸。”

德萊文握緊了拳頭:“我嚇得一動不敢動。但我哥,那時候他才十一歲,突然就像變了個人。他趁親戚走開去撒尿的空檔,抽出爸爸留給他的小刀,沖到篝火旁邊一刀捅進了親戚兒子的大腿!”

愛麗斯眼都不眨地聽著。

“那小子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打滾,血和尿淌得滿地都是。我哥把刀抵在他脖子上,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把錢和食物交出來,不然我就殺了他!’”

“那親戚嚇壞了,趕緊把身上的食物和錢都給了我們。我哥拿著刀護著我,一步步後退,然後背起我就跑。我們靠著那點吃的撐到了貝西利科城。”

“我哥帶著我在城裏遇到了奎列塔,在城北的貧民窟找了個最便宜的角落,用撿來的木板和油氈搭了個能遮風擋雨的窩。那點錢很快就花光了。我餓得直哭,我哥就去碼頭上,求那些管事給他點活幹。他年紀小,扛不動大包,就只能幹最臟最累的活,清理船艙裏的臭魚爛蝦,幫人跑腿...掙到的錢,他總是先買吃的給我和奎列塔。”

“我聽到過碼頭上一個船長想雇他當水手跑船,出一趟海能賺好幾個銀幣,但我哥說:‘德萊文還太小,我出海一次得好幾個月才能回來,他一個孩子在城裏沒人照顧怎麽活下去?’”

“有個鄰居跟我哥說,帶著我這麽個累贅,他過得這樣辛苦,不如把我賣去給鄉紳做農奴,他沖上去就給了那人一拳,他說:‘我們是家人,家人不會拋棄家人。’然後從那時起他就一直護著我和奎列塔,直到現在。”

“他說的,家人不會拋棄家人。”德萊文抱緊愛麗斯,聲音幾乎聽不見:

“可現在,他要拋棄身為家人的你了。”

愛麗斯安靜地聽著,似懂非懂地問:“那現在我們要跑,是大德要把我們賣去做奴隸嗎?”

德萊文搖搖頭:“不是的,奎列塔懷孕了,家裏不夠吃的,我哥想把你送給別人養。”

愛麗斯歪著頭:“什麽是送給別人養?”

“就是給你找個會對你好的爸爸媽媽,會給你好地方住,給你好東西吃。”

愛麗斯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那好呀!我要送給別人養!”

德萊文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愛麗斯興奮地說:“等我拿到好吃的,就拿回來給你們一起吃!這樣奎姐就有力氣生寶寶了!”

德萊文的眼眶突然紅了,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來。他一把抱住愛麗斯,聲音哽咽:“我們不送!我們也來生孩子!等你懷孕了,我們就是真正有血緣關系的一家人了,我哥肯定就不會把你送走了!”

愛麗斯天真地問:“好呀!要怎麽懷孕?”

德萊文用胳膊擦幹眼淚,認真地說:“男人女人互相吐信子就會懷孕了。有一次我扒巷尾那家人的窗戶,看到男的摟著女的往女的嘴裏吐信子,年末的時候女的就生下個孩子,男的還高興得挨家挨戶發一枚雞蛋,說讓大家沾沾喜氣。”

愛麗斯立刻興奮起來:“那我們也來吐信子!!”

德萊文點點頭:“嗯!”

兩個孩子的嘴唇笨拙地碰到一起。德萊文學著記憶中看到的樣子,將舌頭往愛麗斯嘴裏伸了兩下就分開了。

“這樣應該就懷上了。”德萊文認真地說,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就在這時,頭頂突然亮起燈光。一個頭發胡子花白的老水手提著一盞燈,站在貨箱上看著他們。老人臉上帶著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本來以為是偷渡客或小偷,悄悄摸過來後卻發現是倆小孩子在過家家。

“倆小兔崽子,跑我船上來幹什麽?”老水手從貨箱走過來,打量著兩個孩子。

德萊文立刻將愛麗斯護在身後,警惕地看著老人:“我們就是躲一會兒,馬上就走。”

老水手嘆了口氣,從腰間解下一個皮囊,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體遞給德萊文:“喝點吧,晚上的海風涼。”

德萊文確實渴了,以為是水,接過來仰頭就喝,結果被酒嗆得連連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老水手哈哈大笑:“小子,這可是朗姆酒!男人喝的!”

德萊文擦著嗆出來的眼淚,不服氣地說:“我當然是男人!”

老水手挑眉:“哦?男人?你剛才說你馬上要當爹了?”

德萊文挺起瘦小的胸膛:“對!我就要當爹了!”

老水手忍住笑,嚴肅地說:“當爹可不容易啊。男人就得養家糊口,在外應酬也得會喝酒。你今天賺的錢夠買肉給家裏人吃嗎?夠他們在冬天的時候有衣服穿暖嗎?”

德萊文自豪地說:“我今天搬了一整天貨,雖然沒我哥賺的多,但也有五個銅板呢!夠買十個黑面包了!”

“十個面包?看來你不知道城裏的物價漲了啊。”老水手說,“你不知道要打戰了嗎?城裏的物價會越來越高,再往後五個銅板連一個面包都未必能買到。”

德萊文傻眼了,自己辛苦一天以後可能連一個面包都買不起?

老水手繼續問:“到時你打算怎麽養孩子?怎麽讓孕婦吃好穿暖?”

德萊文咬牙,握緊拳頭,眼中閃過一絲兇光:“去弄死其他幫派的人,從他們那搶!”

老水手搖搖頭:“可據我所知,這個港口小城裏,大的幫派你一個小孩子惹不起,小的幫派跟你一樣窮得底褲朝天。再說了,殺人搶劫,讓你女人每天晚上擔心受怕,這就是男子漢該做的事?”

德萊文沈默了。平時只想著打架鬥毆,怎麽打人狠怎麽打人痛的他,腦子裏第一次開始考慮怎麽讓一家人吃飽穿暖。他發現...他好像辦不到。

老水手看著德萊文沮喪的表情,語氣緩和了些:“小子,我不是在笑話你。我也曾經年輕過,也曾經以為拳頭能解決所有問題。但真正難的不是打架,是怎麽讓在乎的人過上安穩日子。”

他指了指碼頭的方向:“你看那些搬運工,他們可能一輩子都沒打過幾次架,但他們每天都能帶著食物回家,讓老婆孩子不挨餓。這才是真本事。”

德萊文低著頭,聲音很小:“那我該怎麽辦?”

“早點兒回去吧,明天早點兒來搬貨。這幾天還有好幾趟要出發去艾歐尼亞貿易的貨船,勤快點兒多賺點銅子換成糧食。哪怕以後戰沒打越來,至少也能讓家裏人多口吃的。”老水手拍拍德萊文瘦小的肩膀,湊到他耳邊悄悄地說:“還有,吐信子是不會讓女孩子懷孕的。”

“!”

“走吧,我送你們下去——”

德萊文背起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的愛麗斯,被老水手領著下了船。夜晚的碼頭安靜了許多,只有海浪聲依舊。

背著愛麗斯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德萊文的心沈甸甸的。老水手的話在他腦中回蕩,他第一次意識到,光會打架是不夠的,真正難的是如何保護重要的人不被餓死凍死。

他想起了最近晚餐的糊糊越來越稀,和一天比一天小的黑麥面包。

他想起了哥哥這些年的付出。德萊厄斯明明可以把他丟下,一個人生活會輕松很多,但卻始終帶著他這個“累贅”。即使是最困難的時候,德萊厄斯也會把最後一口食物留給他。

快走到家附近時,兩個焦急的身影從暗處沖了出來。德萊厄斯和奎列塔找了一晚上,臉上寫滿了擔憂和疲憊。

“你們去哪了!”德萊厄斯的聲音中帶著的恐慌,上下打量倆人發現沒有明顯外傷後才放下心來,伸手想從德萊文背上接過熟睡的愛麗斯。

德萊文本能地收緊手臂,將愛麗斯摟得更緊。但最終,他還是松了手,讓哥哥接過了小女孩。

四人沈默地走在回棚屋的路上,回到棚屋,德萊厄斯輕輕將愛麗斯放在草墊上,為她蓋好毯子。奎列塔默默地熱了剩下的粥,分給兄弟倆。

沒有人說話,但氣氛不再像之前那樣劍拔弩張。德萊文喝著粥,偷瞄著哥哥疲憊的側臉。德萊厄斯眼下的黑眼圈在油燈下格外明顯,喝粥時手指微微發抖——那是白天搬貨過度勞累的表現。

那一夜,德萊文久久無法入睡。他聽著身邊三人的呼吸聲,老水手的話在他腦中反覆回響。

黑暗中,他輕聲開口:“哥,你睡了嗎?”

另一邊的草墊上傳來窸窣聲:“沒。”

長時間的沈默後,德萊文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平時低沈許多:“明天...我們去那家農戶周圍打聽打聽吧。”

德萊厄斯明顯楞了一下:“什麽?”

“我說,去打聽那戶人家。”德萊文的聲音有些發抖,“如果真是好人家...如果愛麗斯真的能過上好日子...”

他說不下去了,但德萊厄斯明白他的意思。棚屋裏一片寂靜,只有兩個女孩平穩的呼吸聲。

“德萊文,我不是...”德萊厄斯想說些什麽,但被弟弟打斷了。

“我知道你不是想拋棄她。”德萊文的聲音很輕,“我知道...”

他轉過身,面對哥哥的方向,盡管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這不是永遠。等我發大財了,等我有能力了,我一定要把愛麗斯接回來。我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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