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
關燈
小
中
大
抉擇
諾克薩斯歷973年8月
碼頭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德萊文一邊走一邊數著手中那幾枚少得可憐的銅幣，嘴角卻帶著難得的滿足笑容。
整整一天，他沒有惹是生非，老老實實地跟著哥哥在碼頭上搬貨。
雖然腰酸背痛，但這是他兩個月來第一次正經賺到錢。
德萊厄斯沒有說話，他的傷早就好了，只是手臂上留下一道猙獰的疤痕。
“應該夠買三天的黑面包了。”德萊文嘟囔著，將銅幣揣進破舊的口袋，“要是能多搬幾趟就好了。”
德萊厄斯瞥了弟弟一眼，汗水沿著他剛毅的臉龐滑落。“知足吧。今天沒惹事，已經是萬幸。”
德萊文不知道，德萊厄斯卻心裏清楚，這點錢的價值正在飛速縮水。就在半個月前，一個銅板還能買到兩個硬得能砸暈狗的黑麥面包，可現在，攤主們普遍只願意給一個了，而且看起來比之前還縮小了一圈。各種糧食的價格幾乎都翻了一倍，連最便宜的豆子都漲了不少。
城內物價像著了火的帆船，蹭蹭往上竄，可碼頭上搬運的工錢，卻像釘死的船板，紋絲未動。
兩人正走著，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從主街方向傳來，許多人正朝著中心廣場的方向跑去。
“聽說了嗎？征兵令！”
“真的假的？打到哪兒了？”
“好像是北邊……還是南邊？反正是要打仗了！”
“嘖，這下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但對咱們來說，說不定是個出頭的好機會！”
“屁的機會！是去送命的機會！”
“真的假的？”德萊文好奇地踮起腳張望。
征兵？德萊厄斯的腳步頓住了。他想起最近碼頭上聽到的傳言，幾個水手說諾克薩斯的軍團在北方取得了大勝，攻占了名為龍門的重要城鎮，戰火可能向南蔓延。
“哥，去看看！”德萊文說完就往人群裏鉆去。
兄弟倆隨著人流擠向廣場。平時空曠的廣場此刻人頭攢動，男女老少都有，大多是他們這樣的貧民。
一個穿著略顯體面、代表內城長老會的中年人站在一個臨時搭起的木臺上，聲音洪亮，他大致說明了局勢：北方的龍門城已被帝國軍團攻占，貝西利科隨時可能成為下一個龍門。為了保衛家園，貝西利科城面向所有適齡居民征兵。年齡限十二歲以上，全憑自願，男性優先。
通告裏沒有一句提及軍餉、糧餉或者戰利品分配，只有一句幹巴巴的“為了貝西利科的榮耀與生存”——這句話在饑餓和物價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如同兒戲般的征兵。
臺下的人們議論紛紛，表情各異。有年輕人面露興奮，摩拳擦掌，將戰爭視為改變命運的機會；有中年人眉頭緊鎖，擔憂著家中的妻兒；更多的是像德萊厄斯兄弟這樣的貧民，沈默地聽著，臉上是常年艱辛生活留下的麻木。
德萊文踮著腳，眼睛發亮地聽著，似乎被那種模糊的“榮耀”所吸引。德萊厄斯則只是冷靜地聽著，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口袋裏的那幾枚銅幣。戰爭與榮耀對他而言，意味著更不可預測的未來和更沈重的生存壓力。他拉了拉弟弟：“走吧，沒什麽好看的。”
兄弟倆一前一後走進貧民窟的巷道。這裏的空氣總是混雜著黴味、尿騷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自從黑鼠幫事件後，城北貧民窟一片的居民看他們的眼神更加覆雜了——混合著恐懼、厭惡，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八個半大少年打兩個，五死三傷，這樣的戰績在貧民窟街頭足以讓人聞風喪膽。
“看夠了嗎？”德萊文突然朝巷子盡頭幾個探頭探腦的小孩吼道，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錢幣。
那些孩子立刻像受驚的老鼠般四散逃開。
德萊文繼續盤算著怎麽明天怎麽多搬幾包貨，擡頭就看到一個肥胖的身影在巷口探頭探腦。
是住在同一片窩棚區的瑪莎大嬸，一個以愛嚼舌根和占小便宜出名的婦人。平日裏見到德萊厄斯兄弟，她總是遠遠繞開，仿佛他們身上帶著瘟疫。
一反常態的，瑪莎大嬸向他們走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手裏拎著個小籃子，上面蓋著一塊洗得發白的布。
“喲，德萊厄斯，德萊文，剛下工啊？”瑪莎搓著手，眼睛在兄弟倆身上打轉，“瞧這一身汗，累壞了吧？”
德萊厄斯微微皺眉，點了點頭算是回應。德萊文則直接得多：“瑪莎大媽，有什麽事直說，我們還得趕著回去呢。”
瑪莎大嬸訕笑兩聲：“瞧你說的，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們幾個孩子嗎？你們父母去得早，我看著你們長大，心裏可是把你們當自家孩子疼的...”
德萊文不耐煩地打斷她：“得了吧大嬸，上次我從你那偷——借走半個面包，你罵了我整整一周。有事直說，別拐彎抹角。”
瑪莎大嬸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覆原狀：“哎喲，小孩子家記性真好，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我今天是來報喜的！”
“喜？”德萊文挑眉，“你能有什麽喜事給我們？”
“不是我的喜事，是你們的喜事，是愛麗斯的喜事！”瑪莎大嬸終於說到了重點。
“關愛麗斯什麽事？”德萊厄斯感覺有點不對勁：“說清楚。”
瑪莎大嬸見終於引起了德萊厄斯的註意，忙不疊地說：“是這麽回事：城外護城河邊住著一戶農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家裏有幾畝田地，還養了兩頭牛和二十來只雞哩！”
德萊厄斯的皺眉打斷：“所以？”
“他們家有個十一二歲的女兒，前幾天跑去河邊玩耍，不幸掉河裏淹死了。”瑪莎說著，做出惋惜的表情。
“哈？”德萊文以為她瘋了：“這叫什麽喜事？去鞠個躬的話不用給帛金就能吃上席？”
“哎喲你這孩子，聽我說完嘛！”瑪莎大嬸急得直擺手，“那農戶昨天進城在集市擺攤賣農貨時看到了愛麗斯，覺得跟自己死去的女兒長得很像，那瘦瘦小小的樣子簡直可憐，他說自己心都要碎了。然後到處托人打聽，就打聽到我這兒了。他想收養愛麗斯。”
空氣突然凝固了。
德萊厄斯和德萊文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兄弟倆沈默地對視一眼——愛麗斯早前徹底忘記了心理創傷，這些天又開始坐著小車到處找附近同齡孩子玩了，有拉克在，他們也放心讓她到處撒歡，沒想到能遇上這種事情。
瑪莎見二人默不作聲，急切地補充道：“那人老老實實的一個莊稼漢子，說到愛麗斯長得像他死去的女兒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他老婆蹲在小攤旁也是流著淚半天都說不出話來。我看著都心酸吶！”
她頓了頓，觀察著兄弟倆的表情，繼續說：“他不白帶走！他說為了感謝你們照顧這麽久的愛麗斯，以後每周趕集時都給你們帶一斤雞蛋呢！”
德萊厄斯突然冷笑一聲：“他給你什麽好處？”
瑪莎大嬸有些慌亂，眼神閃爍：“哪，哪有什麽好處，我這不是看你們兄弟二人本來就不容易嗎？德萊厄斯你要養著弟弟，還要養著兄弟倆人的童養媳...”她瞥了倆兄弟棚屋方向一眼，“養著個大的就算了，好歹是個正常的，小的這個腦子又不好，走路也走不得，瘦瘦小小的個兒，以後怕是懷了孩子都生不下來——那屁股也太小了。”
德萊文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發白。
瑪莎大嬸沒註意到德萊文的變化，還在喋喋不休：“每周一斤雞蛋！奎列塔生幾個孩子的營養都夠了！孩子大了孩子也能有得吃！何況人農戶家裏也不會虧待愛麗斯，我打聽過的，那周圍幾家人都說夫妻倆待女兒可好了，從不讓下地幹活，手上連繭子都沒有一個，每天都有雞蛋和牛奶，身子養得跟內城那些貴族老爺家的小姐們一樣白嫩！”
“閉嘴！”德萊文終於爆發了，“你收了多少好處？啊？讓我們賣掉愛麗斯換雞蛋？我們缺你那點雞蛋嗎？這麽些年我們都活得好好的，能養活自己！”
他越說越激動，上前一步似乎要動手。瑪莎大嬸嚇得後退好幾步，臉色發白：“你這是什麽話！我是為你們好！為愛麗斯好！跟著你們在這貧民窟挨餓受凍，不如去農家過好日子！你們兄弟倆自己都朝不保夕，還上趕著養個殘廢又癡傻的丫頭片子——都九歲了，連你們兄弟的名字都記不住！”
“為我們好？放屁！”德萊文怒吼道，舉著拳頭就要揍瑪莎
就在德萊文幾乎要撲到瑪莎大嬸面前時，德萊厄斯伸手攔住了弟弟。
“哥！”德萊文不可置信地轉頭看向兄長，“你難道真動了這心思？”
德萊厄斯沒有看弟弟，而是對嚇壞了的瑪莎大嬸平靜地說：“抱歉，我弟弟太沖動了。這事我們要考慮考慮，問過家裏人的意見。”
“應該的，應該的。你們好好商量，我明天再來聽信兒。”瑪莎大嬸如蒙大赦，一邊後退一邊嘟囔：“還是德萊厄斯明事理...你們好好想想，一周一斤雞蛋呢...我也是為你們好...”說著，她轉身快步離開，仿佛怕德萊文追上來似的。
德萊文猛地甩開哥哥的手，眼中滿是震驚和憤怒：“你什麽意思？真要考慮？用愛麗斯換雞蛋？”他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我以為你至少...”
德萊厄斯沒有回答，而是強硬地抓住弟弟的手臂，幾乎是拖著弟弟的胳膊往家走：“回去再說。”
“我不回！除非你答應我不送走愛麗斯！”德萊文掙紮著，但德萊厄斯的力氣比他大得多。
“別鬧了，德萊文。”德萊厄斯的聲音裏帶著疲憊，“這事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
“有什麽不簡單的？不就是看愛麗斯是個累贅，想把她扔掉嗎？我告訴你，沒門！”德萊文幾乎是在吼叫，引來了幾個鄰居從窗戶探頭張望。
德萊厄斯不再說話，只是強硬地拖著弟弟回到他們的棚屋前，一把推開門。
愛麗斯坐在床邊正跟奎列塔講今天去了哪裏哪裏玩，奎列塔看到進來的兩兄弟倆臉色不對，站起來問：“怎麽了？老遠就聽到你們兄弟倆的聲音，德萊文又跟人打架了？？”
愛麗斯則開心地舉起手中的兩塊面包遞過去：“大德！小德！一人一個！！”
德萊文一把甩開哥哥的手，接過面包氣呼呼地坐到角落的草墊上啃著，誰也不看。
“沒什麽大事。吃飯了嗎？”德萊厄斯嘆了口氣，關上門，接過面包後問：“哪來的面包？你今天幫人洗衣服了？”
奎列塔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但還是回答：“愛麗斯說在集市玩，一個小販給的。”
角落的德萊文“呸”地一聲吐掉嘴裏的面包，將手中剩下的半塊扔到了桌上。
那晚的氣氛異常沈悶。就連愛麗斯都感覺到不對勁，安靜地小口吃著面包，不時偷看兩兄弟陰沈的臉色。
飯後，奎列塔哄愛麗斯睡下。小女孩似乎今天在外面玩得格外疲憊，很快就蜷縮在草墊上進入了夢鄉。
確認愛麗斯睡熟後，德萊厄斯終於開口，低聲講述了白天瑪莎大媽說的事。
話還沒說完，德萊文就跳了起來：“我不同意！絕對不同意！愛麗斯是我們的家人，誰也別想把她送走！”
“你小點聲！”德萊厄斯呵斥道，“我沒說一定要送走她。但這是個機會，我們應該至少去打聽一下那戶人家的情況。如果真的是好人家，愛麗斯去了能過上好日子...”
“好日子？”德萊文“呵”了一聲：“一周一斤雞蛋就把你收買了？哥，我從來不知道你是這種人！”
德萊厄斯的臉色沈了下來：“德萊文，註意你的話。”
“我說錯了嗎？為了蠅頭小利就要放棄家人？這不像你，哥！”
拋棄——這個詞似是觸動了德萊厄斯的某根神經，他也站了起來，兄弟倆對峙著，氣氛劍拔弩張。
“不像我？”德萊厄斯壓低了聲音說道，“那你說說，什麽樣的我才像我？是那個每天起早貪黑幹活養家的人？還是那個到處給你擦屁股收拾爛攤子的人？德萊文，你告訴我，什麽樣的我才像我？”
德萊文被問得一楞，但很快反駁：“所以你覺得我們是累贅了？覺得養不起了就要送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你不能否認，如果那真是好人家，愛麗斯能過上比現在好得多的生活！每天有雞蛋牛奶，不用挨餓受凍...”
“所以呢？”德萊文的頭垂了下來，“今天可以送養愛麗斯，明天是不是也可以拋棄我？反正我一直都是你的累贅，不是嗎？”
棚屋裏一片寂靜。奎列塔不安地看著兄弟倆，欲言又止。
“我不會拋棄你！”德萊厄斯怒道：“德萊文，你是我弟弟，照顧你是我的責任！但你得承認，你為這個家付出的確實不多。就連奎列塔都能幫人洗衣服補漁網賺幾個銅子，你呢？除了惹是生非還會什麽？”
這句話像一把刀，刺中了德萊文最深的痛處。他的臉瞬間蒼白，眼中閃過受傷的神色。
奎列塔終於忍不住開口：“德萊厄斯，別這麽說。德萊文他...”
“閉嘴！”德萊文突然轉向奎列塔，“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跟我哥摟在一起吐信子的事！你懷孕了對吧？所以你們兩個才那麽急著想送走愛麗斯！”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奎列塔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德萊厄斯也明顯慌亂起來。
“你、你胡說什麽！”德萊厄斯的聲音裏帶著罕見的結巴，“從哪學的這些亂七八糟的！”
德萊文卻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測：“被我說中了吧？難怪你們想送走愛麗斯，是怕多了張嘴吃飯，養不起你們的孩子吧！”
“沒有的事！”奎列塔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德萊文，你怎麽能這麽想！”她使勁拉著旁邊德萊厄斯的衣角：“你快解釋啊！”
但德萊文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解釋。他看著哥哥和奎列塔慌亂的表情，更加堅信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
“你們休想將愛麗斯賣掉！”他怒吼一聲，沖向睡著的愛麗斯，一把將小女孩從被子裏掏了出來，轉身就往外跑。
“德萊文！站住！”德萊厄斯大喝一聲，追了上去。
但德萊文已經沖出門外，懷中的愛麗斯被驚醒，迷迷糊糊地摟住他的脖子：“小德？我們去哪？”
德萊文沒有回答，只是抱緊了她，更快地奔跑在狹窄的巷道中。
這一刻，德萊文感覺自己又回到了父母剛去世時的那個夜晚，孤獨、恐懼，仿佛全世界都要拋棄他。
夜色漸深，貝西利科的街道上，一個少年抱著一個小女孩奔跑著，背後是哥哥焦急的呼喚聲。但他們之間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諾克薩斯歷973年8月
碼頭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德萊文一邊走一邊數著手中那幾枚少得可憐的銅幣，嘴角卻帶著難得的滿足笑容。
整整一天，他沒有惹是生非，老老實實地跟著哥哥在碼頭上搬貨。
雖然腰酸背痛，但這是他兩個月來第一次正經賺到錢。
德萊厄斯沒有說話，他的傷早就好了，只是手臂上留下一道猙獰的疤痕。
“應該夠買三天的黑面包了。”德萊文嘟囔著，將銅幣揣進破舊的口袋，“要是能多搬幾趟就好了。”
德萊厄斯瞥了弟弟一眼，汗水沿著他剛毅的臉龐滑落。“知足吧。今天沒惹事，已經是萬幸。”
德萊文不知道，德萊厄斯卻心裏清楚，這點錢的價值正在飛速縮水。就在半個月前，一個銅板還能買到兩個硬得能砸暈狗的黑麥面包，可現在，攤主們普遍只願意給一個了，而且看起來比之前還縮小了一圈。各種糧食的價格幾乎都翻了一倍，連最便宜的豆子都漲了不少。
城內物價像著了火的帆船，蹭蹭往上竄，可碼頭上搬運的工錢，卻像釘死的船板，紋絲未動。
兩人正走著，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從主街方向傳來，許多人正朝著中心廣場的方向跑去。
“聽說了嗎？征兵令！”
“真的假的？打到哪兒了？”
“好像是北邊……還是南邊？反正是要打仗了！”
“嘖，這下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但對咱們來說，說不定是個出頭的好機會！”
“屁的機會！是去送命的機會！”
“真的假的？”德萊文好奇地踮起腳張望。
征兵？德萊厄斯的腳步頓住了。他想起最近碼頭上聽到的傳言，幾個水手說諾克薩斯的軍團在北方取得了大勝，攻占了名為龍門的重要城鎮，戰火可能向南蔓延。
“哥，去看看！”德萊文說完就往人群裏鉆去。
兄弟倆隨著人流擠向廣場。平時空曠的廣場此刻人頭攢動，男女老少都有，大多是他們這樣的貧民。
一個穿著略顯體面、代表內城長老會的中年人站在一個臨時搭起的木臺上，聲音洪亮，他大致說明了局勢：北方的龍門城已被帝國軍團攻占，貝西利科隨時可能成為下一個龍門。為了保衛家園，貝西利科城面向所有適齡居民征兵。年齡限十二歲以上，全憑自願，男性優先。
通告裏沒有一句提及軍餉、糧餉或者戰利品分配，只有一句幹巴巴的“為了貝西利科的榮耀與生存”——這句話在饑餓和物價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如同兒戲般的征兵。
臺下的人們議論紛紛，表情各異。有年輕人面露興奮，摩拳擦掌，將戰爭視為改變命運的機會；有中年人眉頭緊鎖，擔憂著家中的妻兒；更多的是像德萊厄斯兄弟這樣的貧民，沈默地聽著，臉上是常年艱辛生活留下的麻木。
德萊文踮著腳，眼睛發亮地聽著，似乎被那種模糊的“榮耀”所吸引。德萊厄斯則只是冷靜地聽著，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口袋裏的那幾枚銅幣。戰爭與榮耀對他而言，意味著更不可預測的未來和更沈重的生存壓力。他拉了拉弟弟：“走吧，沒什麽好看的。”
兄弟倆一前一後走進貧民窟的巷道。這裏的空氣總是混雜著黴味、尿騷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自從黑鼠幫事件後，城北貧民窟一片的居民看他們的眼神更加覆雜了——混合著恐懼、厭惡，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八個半大少年打兩個，五死三傷，這樣的戰績在貧民窟街頭足以讓人聞風喪膽。
“看夠了嗎？”德萊文突然朝巷子盡頭幾個探頭探腦的小孩吼道，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錢幣。
那些孩子立刻像受驚的老鼠般四散逃開。
德萊文繼續盤算著怎麽明天怎麽多搬幾包貨，擡頭就看到一個肥胖的身影在巷口探頭探腦。
是住在同一片窩棚區的瑪莎大嬸，一個以愛嚼舌根和占小便宜出名的婦人。平日裏見到德萊厄斯兄弟，她總是遠遠繞開，仿佛他們身上帶著瘟疫。
一反常態的，瑪莎大嬸向他們走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手裏拎著個小籃子，上面蓋著一塊洗得發白的布。
“喲，德萊厄斯，德萊文，剛下工啊？”瑪莎搓著手，眼睛在兄弟倆身上打轉，“瞧這一身汗，累壞了吧？”
德萊厄斯微微皺眉，點了點頭算是回應。德萊文則直接得多：“瑪莎大媽，有什麽事直說，我們還得趕著回去呢。”
瑪莎大嬸訕笑兩聲：“瞧你說的，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們幾個孩子嗎？你們父母去得早，我看著你們長大，心裏可是把你們當自家孩子疼的...”
德萊文不耐煩地打斷她：“得了吧大嬸，上次我從你那偷——借走半個面包，你罵了我整整一周。有事直說，別拐彎抹角。”
瑪莎大嬸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覆原狀：“哎喲，小孩子家記性真好，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我今天是來報喜的！”
“喜？”德萊文挑眉，“你能有什麽喜事給我們？”
“不是我的喜事，是你們的喜事，是愛麗斯的喜事！”瑪莎大嬸終於說到了重點。
“關愛麗斯什麽事？”德萊厄斯感覺有點不對勁：“說清楚。”
瑪莎大嬸見終於引起了德萊厄斯的註意，忙不疊地說：“是這麽回事：城外護城河邊住著一戶農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家裏有幾畝田地，還養了兩頭牛和二十來只雞哩！”
德萊厄斯的皺眉打斷：“所以？”
“他們家有個十一二歲的女兒，前幾天跑去河邊玩耍，不幸掉河裏淹死了。”瑪莎說著，做出惋惜的表情。
“哈？”德萊文以為她瘋了：“這叫什麽喜事？去鞠個躬的話不用給帛金就能吃上席？”
“哎喲你這孩子，聽我說完嘛！”瑪莎大嬸急得直擺手，“那農戶昨天進城在集市擺攤賣農貨時看到了愛麗斯，覺得跟自己死去的女兒長得很像，那瘦瘦小小的樣子簡直可憐，他說自己心都要碎了。然後到處托人打聽，就打聽到我這兒了。他想收養愛麗斯。”
空氣突然凝固了。
德萊厄斯和德萊文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兄弟倆沈默地對視一眼——愛麗斯早前徹底忘記了心理創傷，這些天又開始坐著小車到處找附近同齡孩子玩了，有拉克在，他們也放心讓她到處撒歡，沒想到能遇上這種事情。
瑪莎見二人默不作聲，急切地補充道：“那人老老實實的一個莊稼漢子，說到愛麗斯長得像他死去的女兒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他老婆蹲在小攤旁也是流著淚半天都說不出話來。我看著都心酸吶！”
她頓了頓，觀察著兄弟倆的表情，繼續說：“他不白帶走！他說為了感謝你們照顧這麽久的愛麗斯，以後每周趕集時都給你們帶一斤雞蛋呢！”
德萊厄斯突然冷笑一聲：“他給你什麽好處？”
瑪莎大嬸有些慌亂，眼神閃爍：“哪，哪有什麽好處，我這不是看你們兄弟二人本來就不容易嗎？德萊厄斯你要養著弟弟，還要養著兄弟倆人的童養媳...”她瞥了倆兄弟棚屋方向一眼，“養著個大的就算了，好歹是個正常的，小的這個腦子又不好，走路也走不得，瘦瘦小小的個兒，以後怕是懷了孩子都生不下來——那屁股也太小了。”
德萊文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發白。
瑪莎大嬸沒註意到德萊文的變化，還在喋喋不休：“每周一斤雞蛋！奎列塔生幾個孩子的營養都夠了！孩子大了孩子也能有得吃！何況人農戶家裏也不會虧待愛麗斯，我打聽過的，那周圍幾家人都說夫妻倆待女兒可好了，從不讓下地幹活，手上連繭子都沒有一個，每天都有雞蛋和牛奶，身子養得跟內城那些貴族老爺家的小姐們一樣白嫩！”
“閉嘴！”德萊文終於爆發了，“你收了多少好處？啊？讓我們賣掉愛麗斯換雞蛋？我們缺你那點雞蛋嗎？這麽些年我們都活得好好的，能養活自己！”
他越說越激動，上前一步似乎要動手。瑪莎大嬸嚇得後退好幾步，臉色發白：“你這是什麽話！我是為你們好！為愛麗斯好！跟著你們在這貧民窟挨餓受凍，不如去農家過好日子！你們兄弟倆自己都朝不保夕，還上趕著養個殘廢又癡傻的丫頭片子——都九歲了，連你們兄弟的名字都記不住！”
“為我們好？放屁！”德萊文怒吼道，舉著拳頭就要揍瑪莎
就在德萊文幾乎要撲到瑪莎大嬸面前時，德萊厄斯伸手攔住了弟弟。
“哥！”德萊文不可置信地轉頭看向兄長，“你難道真動了這心思？”
德萊厄斯沒有看弟弟，而是對嚇壞了的瑪莎大嬸平靜地說：“抱歉，我弟弟太沖動了。這事我們要考慮考慮，問過家裏人的意見。”
“應該的，應該的。你們好好商量，我明天再來聽信兒。”瑪莎大嬸如蒙大赦，一邊後退一邊嘟囔：“還是德萊厄斯明事理...你們好好想想，一周一斤雞蛋呢...我也是為你們好...”說著，她轉身快步離開，仿佛怕德萊文追上來似的。
德萊文猛地甩開哥哥的手，眼中滿是震驚和憤怒：“你什麽意思？真要考慮？用愛麗斯換雞蛋？”他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我以為你至少...”
德萊厄斯沒有回答，而是強硬地抓住弟弟的手臂，幾乎是拖著弟弟的胳膊往家走：“回去再說。”
“我不回！除非你答應我不送走愛麗斯！”德萊文掙紮著，但德萊厄斯的力氣比他大得多。
“別鬧了，德萊文。”德萊厄斯的聲音裏帶著疲憊，“這事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
“有什麽不簡單的？不就是看愛麗斯是個累贅，想把她扔掉嗎？我告訴你，沒門！”德萊文幾乎是在吼叫，引來了幾個鄰居從窗戶探頭張望。
德萊厄斯不再說話，只是強硬地拖著弟弟回到他們的棚屋前，一把推開門。
愛麗斯坐在床邊正跟奎列塔講今天去了哪裏哪裏玩，奎列塔看到進來的兩兄弟倆臉色不對，站起來問：“怎麽了？老遠就聽到你們兄弟倆的聲音，德萊文又跟人打架了？？”
愛麗斯則開心地舉起手中的兩塊面包遞過去：“大德！小德！一人一個！！”
德萊文一把甩開哥哥的手，接過面包氣呼呼地坐到角落的草墊上啃著，誰也不看。
“沒什麽大事。吃飯了嗎？”德萊厄斯嘆了口氣，關上門，接過面包後問：“哪來的面包？你今天幫人洗衣服了？”
奎列塔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但還是回答：“愛麗斯說在集市玩，一個小販給的。”
角落的德萊文“呸”地一聲吐掉嘴裏的面包，將手中剩下的半塊扔到了桌上。
那晚的氣氛異常沈悶。就連愛麗斯都感覺到不對勁，安靜地小口吃著面包，不時偷看兩兄弟陰沈的臉色。
飯後，奎列塔哄愛麗斯睡下。小女孩似乎今天在外面玩得格外疲憊，很快就蜷縮在草墊上進入了夢鄉。
確認愛麗斯睡熟後，德萊厄斯終於開口，低聲講述了白天瑪莎大媽說的事。
話還沒說完，德萊文就跳了起來：“我不同意！絕對不同意！愛麗斯是我們的家人，誰也別想把她送走！”
“你小點聲！”德萊厄斯呵斥道，“我沒說一定要送走她。但這是個機會，我們應該至少去打聽一下那戶人家的情況。如果真的是好人家，愛麗斯去了能過上好日子...”
“好日子？”德萊文“呵”了一聲：“一周一斤雞蛋就把你收買了？哥，我從來不知道你是這種人！”
德萊厄斯的臉色沈了下來：“德萊文，註意你的話。”
“我說錯了嗎？為了蠅頭小利就要放棄家人？這不像你，哥！”
拋棄——這個詞似是觸動了德萊厄斯的某根神經，他也站了起來，兄弟倆對峙著，氣氛劍拔弩張。
“不像我？”德萊厄斯壓低了聲音說道，“那你說說，什麽樣的我才像我？是那個每天起早貪黑幹活養家的人？還是那個到處給你擦屁股收拾爛攤子的人？德萊文，你告訴我，什麽樣的我才像我？”
德萊文被問得一楞，但很快反駁：“所以你覺得我們是累贅了？覺得養不起了就要送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你不能否認，如果那真是好人家，愛麗斯能過上比現在好得多的生活！每天有雞蛋牛奶，不用挨餓受凍...”
“所以呢？”德萊文的頭垂了下來，“今天可以送養愛麗斯，明天是不是也可以拋棄我？反正我一直都是你的累贅，不是嗎？”
棚屋裏一片寂靜。奎列塔不安地看著兄弟倆，欲言又止。
“我不會拋棄你！”德萊厄斯怒道：“德萊文，你是我弟弟，照顧你是我的責任！但你得承認，你為這個家付出的確實不多。就連奎列塔都能幫人洗衣服補漁網賺幾個銅子，你呢？除了惹是生非還會什麽？”
這句話像一把刀，刺中了德萊文最深的痛處。他的臉瞬間蒼白，眼中閃過受傷的神色。
奎列塔終於忍不住開口：“德萊厄斯，別這麽說。德萊文他...”
“閉嘴！”德萊文突然轉向奎列塔，“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跟我哥摟在一起吐信子的事！你懷孕了對吧？所以你們兩個才那麽急著想送走愛麗斯！”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奎列塔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德萊厄斯也明顯慌亂起來。
“你、你胡說什麽！”德萊厄斯的聲音裏帶著罕見的結巴，“從哪學的這些亂七八糟的！”
德萊文卻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測：“被我說中了吧？難怪你們想送走愛麗斯，是怕多了張嘴吃飯，養不起你們的孩子吧！”
“沒有的事！”奎列塔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德萊文，你怎麽能這麽想！”她使勁拉著旁邊德萊厄斯的衣角：“你快解釋啊！”
但德萊文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解釋。他看著哥哥和奎列塔慌亂的表情，更加堅信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
“你們休想將愛麗斯賣掉！”他怒吼一聲，沖向睡著的愛麗斯，一把將小女孩從被子裏掏了出來，轉身就往外跑。
“德萊文！站住！”德萊厄斯大喝一聲，追了上去。
但德萊文已經沖出門外，懷中的愛麗斯被驚醒，迷迷糊糊地摟住他的脖子：“小德？我們去哪？”
德萊文沒有回答，只是抱緊了她，更快地奔跑在狹窄的巷道中。
這一刻，德萊文感覺自己又回到了父母剛去世時的那個夜晚，孤獨、恐懼，仿佛全世界都要拋棄他。
夜色漸深，貝西利科的街道上，一個少年抱著一個小女孩奔跑著，背後是哥哥焦急的呼喚聲。但他們之間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