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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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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

鹹澀的海風裹挾著魚市和腐爛海藻的氣味,吹過比爾吉沃特蜿蜒的碼頭棧道。埃弗裏特用粗糙的手背抹去額上的汗珠,他從十五歲就成為“海蛇號”的水手,至今已有七年的航海經驗。此刻他正望著碼頭上趾高氣揚的木材商人莫裏特與船長喬爾維激烈討價還價。

“這批杉木質地不夠緊密,”莫裏特嗤之以鼻,用戴滿戒指的手指敲擊木材,“最多給你原價的三分之二。”

船長喬爾維爭辯道:“先生,這些木材是我們在艾歐尼亞精心挑選的,穿過了暴風海域才運到這裏。我和我的船員們差點為此喪命。”

莫裏特不屑地揮手:“每個船長都這麽說。要麽接受,要麽帶著你的爛木頭滾出比爾吉沃特。”

埃弗裏特咬緊牙關。低價的交易意味著船員們的分成將少得可憐,四個多月的海上航行所獲得的收入與回報不成正比。

“心有不滿,口有怨言,看來你需要一點'幫助'。”

一個低沈如暗流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埃弗裏特轉身,看見一個巨大的身影從貨堆的陰影中浮現。那生物體型龐大得令人不安,披著考究的衣物,皮膚似兩棲動物般濕滑,嘴角掛著狡黠的微笑。

“你是誰?”埃弗裏特警惕地問,手不自覺摸向腰間的匕首。

“一個能給你想要之物的人,”生物微微鞠躬,動作出奇地優雅,“塔姆·肯奇,為你效勞。我聽見了你內心的渴望。”

埃弗裏特本想呵斥這怪異的生物離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年輕氣盛的他,內心滿是不甘與憤懣。

“你能給我什麽?”他鬼使神差地問。

塔姆的笑容擴大了:“這取決於你想要什麽,以及...你願意付出什麽。”他的舌頭長長地伸出來,舔過嘴唇,“小小代價,換取大大回報。”

埃弗裏特環顧四周,驚訝地發現碼頭上人來人往,卻似乎沒有人註意到這個龐大怪物的存在。

“我想要船長能談個好價錢,”埃弗裏特脫口而出,“這樣我們船員也能多分一點。”

塔姆的笑聲如同深水中的氣泡破裂聲:“簡單!代價嘛...”塔姆的小眼睛瞇成一條縫,“只需你腰間的那把匕首。”

埃弗裏特楞了一下,摸了摸腰間的匕首。那是把普通的水手匕首,鋼刃上已有銹跡,柄部被手汗浸得發黑。值不了幾個錢,但跟了他多年。

“就這樣?”

“第一次交易,特惠價。”塔姆的笑容意味深長。

埃弗裏特猶豫著,最終還是解下匕首,遞了過去。“交易成立!”

塔姆歡呼著,巨大的手掌不知從何處掏出一張泛黃的羊皮紙和一支筆。埃弗裏特還未來得及細讀條款,就在一種莫名的沖動下簽下了名字。

當他擡頭時,塔姆已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就在這時,碼頭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個信使匆匆跑到莫裏特身邊,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商人的臉色頓時變了,他緊張地瞥了一眼碼頭入口處,那裏有幾個其他木材商人正在張望。

“喬爾維船長,”莫裏特突然換了一副表情,聲音壓低,“我剛接到消息,一位‘老朋友’需優質木材修覆他的船隊。你的這批貨正好符合要求...”

“我們都是這麽多年的熟人了,與其浪費時間跟別的商人接洽——你看那邊,馬科斯和貝爾已經註意到這裏的動靜了——不如現在就成交。我願意出全價,再加一成緊急采購費!”他看了看四周,繼續說道:“見好就收,別忘了碼頭上也不只你一家木材商船。”

船長驚訝地看著莫裏特,又望向碼頭入口處確實正在觀望的其他商人,迅速做出了決定。他接過錢袋,轉身對船員們喊道:“夥計們,好消息!莫裏特先生願意出全價再加一成!今晚每人多分八枚銀幣!”

船員們歡呼起來,埃弗裏特心中湧起一陣滿足。但當他下意識摸向腰間時,發現匕首確實不見了,只留下一絲不安在心中縈繞。

四個多月後,埃弗裏特再次隨船來到比爾吉沃特。這次航行中,他不慎被纜繩打折了手臂,恐怕需要休養數月,意味著沒有收入。

“看來厄運纏上了你,親愛的朋友。”

埃弗裏特猛地擡頭,塔姆·肯奇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邊,打量著碼頭上正在卸貨的木材。

“是你,”埃弗裏特咽了口唾沫,“上次的交易——”

“完美實現,不是嗎?”塔姆打斷他,“但我知道你現在需要更多。療傷的錢?休養期間的收入?”

埃弗裏特確實需要錢。他想到在龍門等待的未婚妻莉娜,如果數月沒有收入,他們將如何完婚?

“我想要一筆錢,”埃弗裏特下定決心,“足夠我養傷期間家用。”

“明智的選擇!”塔姆鼓掌,發出濕膩的聲響,“代價嘛...”塔姆的眼睛閃爍著詭異的光,“你必須在今夜將碼頭西側的兩艘小船纜繩解開。”

埃弗裏特震驚不已。“那會導致船只漂失!船主會遭受巨大損失!”

塔姆聳聳肩:“小麻煩而已,比爾吉沃特人總是丟船。或者你也可以選擇繼續貧窮,讓你的莉娜等待更久...”

想到未婚妻期盼的眼神,埃弗裏特的心揪緊了。最終,他點了點頭。那天夜裏,他偷偷解開了兩艘小船的纜繩,聽著它們隨波漂遠的聲音,心中的愧疚被需求的滿足所淹沒。

作為回報,他在碼頭拾到了一個遺失的錢袋,正好夠他一整年的家用。

第三次交易時,埃弗裏特已不再猶豫。他主動在比爾吉沃特的酒館中尋找塔姆。

“我需要好運,”埃弗裏特對突然出現在身旁的塔姆說,“船長說下次航行可能是最後一次雇傭我,說我雖然年輕但總是惹麻煩。”

塔姆欣賞地看著他:“成長得真快!這次代價有點特別——你必須灌醉你的朋友,布蘭。”

埃弗裏特的心一緊。那是老水手布蘭,與他同船多年的朋友。

“會發生什麽?”他問。

“親愛的朋友。”塔姆輕聲道,“你要告別過去的情誼,不是嗎?忠誠是弱者的枷鎖。”

埃弗裏特猶豫良久,最終還是照做了。作為回報,船長意外地決定再給他一次機會,沒有辭退他。布蘭因為喝醉酒後在船上撒酒瘋,打翻油燈導致船只起火,雖然被發現得及時沒有釀成大禍,但他也被船長辭退了。

第七次交易發生在三年後。埃弗裏特已經習慣在遇到困難時尋找塔姆,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依賴這種“交易”。

“我想要成為合夥人,”埃弗裏特在碼頭的陰影中對塔姆說,這三年來他通過“交易”與薪資攢了不少金幣,“喬爾維船長說過想找個合夥人分擔風險,這樣他就可以減少出海次數。”

“啊,終於提出了真正有野心的要求!”塔姆欣喜地說,“這次的代價是:你必須告訴喬爾維,你看見大副布倫特偷藏貨物。”

埃弗裏特僵住了:“但那是謊言!布倫特是最誠實的人!”

塔姆聳聳肩:“那就繼續做普通水手吧。想想合夥人的份額,是你現在收入的五倍呢。你可以早日完婚,讓你的莉娜過上好日子。”

埃弗裏特整夜未眠,但在黎明時分,他還是向喬爾維撒了謊。大副布倫特被無情辭退,埃弗裏特如願成為船長的合夥人。但每當他看到喬爾維信任的眼神時,總感覺老布倫特失望的眼睛在背後盯著他。

第八次交易時,埃弗裏特已經變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了。他的眼中只有野心和貪婪,甚至開始覬覦整艘船的所有權。

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埃弗裏特在“血港”酒館的角落裏找到了塔姆。河流之王正悠閑地品嘗著一盤生蠔,對那些被他引誘墮落的人類靈魂的美味似乎格外滿意。

“啊,親愛的朋友,”塔姆擡起頭,嘴角還掛著一絲貝殼的碎片,“我感覺到你心中醞釀著更大的欲望。”

埃弗裏特深吸一口氣,雨水從他的外套上滴落在地板上。“我想要'海蛇號',”他低聲說,聲音幾乎被酒館的喧囂淹沒,“整艘船。喬爾維老了,該徹底退休了。”

塔姆的笑容幾乎咧到耳根:“至尊的欲望!但代價也相應昂貴。”他向前傾身,聲音低沈而誘人,“喬爾維不會自願出售他的愛船,你必須...確保他不得不賣。”

埃弗裏特感到一陣寒意:“你是什麽意思?”

“一次意外,”塔姆輕描淡寫地說,“航行總是危險的。一次判斷失誤,一個錯誤的指令...你知道的。等他不能再航海時,你可以用低價買下船。”

“你要我謀殺船長?”埃弗裏特的聲音顫抖起來,“這太過了!喬爾維待我不薄!我...我...!”

塔姆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憐憫的表情:“親愛的朋友,看看你自己。你已經走了這麽遠,卻要在最後關頭退縮?想想吧,擁有自己的船意味著什麽——”

埃弗裏特的內心激烈地鬥爭著。他想起了喬爾維教他導航的那個下午,想起了船長在他成為合夥人時真誠的祝賀。但他也想起了莉娜期盼的眼神,想起自己許下的諾言。

“我...我不能。”埃弗裏特最終說道,站起身準備離開。

“想想你的莉娜,“塔姆的聲音如蛇般滑入他的耳朵,“她值得更好的生活,不是嗎?擁有自己的船後,你就可以在龍門買一棟房子,以後再添上幾個孩子......”

埃弗裏特僵在原地。他慢慢坐回椅子上,雙手顫抖。

“怎麽做?”他最終問道,聲音幾乎聽不見。

塔姆的笑容重新浮現:“下次風暴來臨時,只需在喬爾維檢查前桅時'忘記'提醒他纜繩已經磨損。小小疏忽,如此而已。他不會死,只是...再也不能航海了。”

埃弗裏特整夜未眠,腦海中交替浮現著喬爾維慈祥的面容和莉娜期盼的眼神。當風暴真的來臨時,他站在搖晃的甲板上,看著喬爾維向前桅走去,那句警告的話語卡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

纜繩斷裂的聲音如同槍響,喬爾維被甩出去前的驚愕眼神將永遠烙印在埃弗裏特的記憶中。

喬爾維雖然保住了性命,但失去了雙腿,再也不能航海。埃弗裏特以“友情價”買下了海蛇號,成為了新船主。

但年輕的埃弗裏特很快發現自己雖然擅長航海,卻毫無經商頭腦。他不熟悉市場行情,不懂得如何與狡猾的比爾吉沃特商人周旋,更沒有人脈關系。一次次糟糕的交易讓他負債累累。

在一個濃霧彌漫的清晨,災難終於降臨。由於埃弗裏特的錯誤判斷,海蛇號在比爾吉沃特附近的暗礁區觸礁沈沒。雖然船員們都獲救了,但埃弗裏特失去了一切——他的船,他的貨物,他的所有投資。

現在,他獨自坐在“血港”酒館最陰暗的角落,面前只有一杯廉價的朗姆酒。二十七歲的他,已經一無所有,還欠下巨額債務。

“看來你需要一些特別的幫助,親愛的朋友。”

塔姆·肯奇不知何時已經坐在對面,他那龐大的身軀在昏暗的燈光下投下不祥的陰影。

埃弗裏特擡起頭,眼中布滿血絲:“我什麽都沒有了,塔姆。船沒了,錢沒了,甚至連回家的路費都沒有。”

塔姆露出同情的表情,但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總是有辦法的,親愛的朋友。也許...你需要一些特別的東西來扭轉局面?”

就在這時,酒館裏突然爆發了一場沖突。兩夥本地人因為賭債問題大打出手,桌椅被掀翻,酒杯碎裂。在混亂中,一個滿臉刺青的壯漢突然伸出雙手,掌心迸發出熾熱的火焰,將對手逼退。另一夥人中一個瘦小的家夥則念動咒語,讓地上的碎玻璃片懸浮起來,如箭矢般射向對方。

埃弗裏特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他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目睹魔法的力量,那種超越常理的能力讓他心跳加速。

“魔法...”他喃喃自語,眼中燃起渴望的火焰,“如果我有這種力量...”

塔姆的眼睛亮了起來:“啊,魔法!確實是個有趣的想法。“他開始在自己華麗的外套口袋裏翻找,嘴裏嘀咕著:“讓我看看...啊,找到了!這個是我從一個老朋友那裏贏來的小賭註——它對我倆這樣的水棲生物毫無用處。”

河流之王從口袋中取出一個散發著柔和光芒的物體。那是一個小小的晶體,內部仿佛有某種脈絡在流動,散發著奇異而誘人的能量。

“看看這個,一個天生的魔法親和。”塔姆的聲音變得誘惑,“它可以讓你擁有施法能力,但是給你這個的話,你需要付出的代價有點大,你確定你要嗎?”

在酒精和絕望的驅使下,埃弗裏特貪婪地盯著那發光的晶體急切道:“我要它,無論什麽代價!”

塔姆的笑容變得深邃而危險:“你確定嗎?親愛的朋友,這個代價可不小哦。”

“給我!”埃弗裏特幾乎是在嘶吼,伸手去抓那發光的晶體。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晶體的瞬間,塔姆·肯奇突然張開巨口,那嘴巴擴張到不可思議的大小。埃弗裏特最後看到的是一排排鋒利的牙齒和深不見底的黑暗。

然後,只有黑暗。

塔姆滿意地舔了舔嘴唇,他攤開手掌,看著那顆魔法晶體,又感受著體內剛剛吞噬的男人,突然發出一聲低沈的笑聲。

“多麽劃算的交易,”河流之王自言自語,“用一個對我毫無用處的魔法親和,換來了一個稀有的防禦特質。”他拍拍肚皮,能感覺到埃弗裏特尚未覺醒的防禦特質正在與自己的本質融合——一種魔法防禦體質,能夠減免魔法攻擊造成的傷害,對塔姆這樣的存在來說是錦上添花的好東西。

但他突然皺起眉頭——契約尚未完全履行。

塔姆閉上眼睛,通過縱橫交錯的水流感知著遠方。他的意識順著海水流動,越過重洋,來到了龍門城的一條小河旁。在那裏,他感知到了正在河邊洗衣的埃弗裏特的妻子莉娜,而她腹中正孕育著一個新生命。

“給你了,”他對著眼前的空氣低語,魔法晶體從手中消失不見,“交易完成。”

塔姆·肯奇整理了一下衣領,步入比爾吉沃特的夜色中,尋找下一個心懷不滿的靈魂。畢竟,河流之王總是饑餓,而人類的貪婪,是永不枯竭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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