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Revealed.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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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vealed.1

公民大會的事件已然告一段落,而我們的生活還要繼續。尼卡多利再次蘇醒了,躁動的黑潮隨之褪去,紛爭眷屬開始在奧赫瑪周邊徘徊。那不是我要苦惱的範疇。

而我需要立刻處理的事情同樣有很多,比如:準備升學考試以及監督奧赫瑪新城區的建設。

白厄不需要為後者操心,但本著“去看看說不定還能幫上一點微不足道的小忙呢”的想法,我們還是打算一道去施工現場。

#真在我耳邊嘰嘰喳喳,播報著附近發生的新鮮事,順便列出了可以“順手牽羊”或“變廢為寶”的東西——我在失去故鄉的最初,大約就是這麽在星際間流浪的。

“要不然,你還是在家裏覆習一下要考的科目吧?”我提議道。

說這句話時,我們兩個人剛剛穿過雲石市集的水果店,新鮮水果的甜香隨著清晨的風卷過。我牽著白厄,捏了捏他的手掌。

“唉,我可覆習不進去啊。這幾天的事真是太多了,一拿到文字密密麻麻的教材我就頭暈,想去練劍……”

“好吧。那你小心一些,別離我太遠,新城區的建材掉下來很危險。”我叮囑道。

“沒問題。別擔心啦——我是不會添麻煩的。”白厄向我做出承諾。

他拍胸脯保證自己不會添亂,但我沒有如他預料地露出放松的表情,反而眉頭皺得更深了。

白厄的表情有點無辜,似乎不太清楚我不滿意的點在哪裏,但他動了動唇,似乎是準備先道歉再問清楚我的想法。

我別開目光,說:“你沒有添麻煩。不要隨便把事故責任往自己身上攬……我只是想讓你多關註自己的感受而已。”

“欸?”白厄感覺到困惑——他沒覺得自己有什麽毛病。

我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是源於我與黃金裔領袖阿格萊雅的來往。

我已決定領起“吉奧裏亞之子”的身份,以神明的身份以及謊言的基礎守護聖城的未來,在恰當的時刻隨眾神遠離人們的世界。但拋開這個幾乎令人不敢直視的虛假身份,我只是個會擔心戀人的普通人罷了。

白厄是流淌著金血的黃金裔,血液裏填充著傳說中黃金色的神性。

但我與那刻夏老師觀點一致:人類與泰坦沒有本質區別,鮮紅與黃金的血液同樣相等。

所以在我心中,白厄的精神並不比其他人更加頑強。

他和我一樣,只是個凡人而已。

我多少能猜到阿格萊雅的打算,在她描繪的藍圖中,白厄是至關重要的一環:他肩負著過分沈重的命運。

“說出來的話,還挺難以理解的吧?但很多時候,我確實覺得……你正把自己放在可以被審視、被責怪的位置上。

“我會忍不住思考,你把自我藏到哪裏去了呢?我到底應該怎麽告訴你,我從來不覺得你是麻煩,你才會發自內心地認同這個事實呢?”

我牽著他的手向前,街道上的人們向我問好、得到回應時還頗為受寵若驚。

其實我只是點點頭罷了。

“不要責怪自己,那不是你的責任……我似乎只能這樣說。

“嗯。其實最重要的並不是這個。我更想說的是,不必要為他人給自己施加壓力。源源不斷地回應他人的期待——我想,這任誰都做不到。

“所以我在昏光庭院裏迷迷糊糊地聽見你說,你想幫幫那些懸鋒人時,我很高興。因為這是你自己做出的決定……你的傾訴沒有帶給我任何負擔哦,我只會覺得,我又多了解了你一點。

“不是因為你的責任很重、你不可以辜負誰,你要做什麽,只是因為你想。你覺得這件事帶來的結果好,你喜歡,你想要——

“就算將來有一天,逐火之旅的重任居然落到你身上了,我也希望是這樣。你去做這些,不是因為不得不……

“而是因為,你真心實意地期待著那個新世界,並且願意為之做出犧牲。不要撕碎自己的靈魂,那不是你的責任,不要這麽殘忍地懲罰自己。”

我想讓這份職責落在他肩上的時間來得更遲一點。我可以做得更多。

但這點小心思沒必要和他講,他知道的話,心裏會很有負擔吧。

在我心中,這正是戀人存在的意義之一:我願意付出代價,讓他擁有更多時間去尋找自己真心想要堅守的道路——這條道路不屬於其他任何人,不來自任何人的意志,只源於那個動人的心靈。

但……這算不算將我的願望賦予他呢?

這讓我稍微感覺到有一點忐忑,忍不住反思,我的說法會不會讓他感覺到不適。

我們走出雲石市集。我一邊牽著白厄的手往前走,一邊拿出傳訊石板翻看著阿格萊雅發給我的新城區定位地點——她效率非常高,拿出提案不過三天時間便落實下來了。

招募工人面向了整個奧赫瑪、包括郊外的難民庇護所,難民可以通過另一條路前往新城區的施工現場。這樣,擁擠的問題應該也能夠得到一定程度上的緩解。

傳訊石板開始自動導航了。

我捏了捏白厄的手,感覺他的掌心有點變燙了,因此困惑地偏頭去看他。

我這時才發現,白厄面龐泛紅,垂下眼瞼,目光飄忽,緊抿著唇,呼吸節奏也頗為混亂,看起來是一副害羞到甚至有點羞恥了的樣子。

“你好肉麻……”白厄說道。

他太難為情了:隱秘的想法被戀人清晰地解剖了,這種滋味似乎和被迫站在鏡子前一件一件剝下衣服沒有太大分別。

他甚至沒有辦法拼湊出完整的話語來反駁我的說法,只能紅著臉、別開目光,逃避我的註視。

類似的、心意沈重的話語,他並非從未說過。但這份沈重的、正式的心意擺在他的面前時,讓他高興得不知所措,又迷茫得近乎無助。習慣了給予的人,忽然得到,內心會感覺到強烈的不安嗎?

“習慣一點吧?我想,這種時候還會很多的。”我頓了頓,抱著以後還要多和他談談心的想法,說出了這句話。

“啊?別,別了吧。這可不太妙啊。”白厄表現出一點抗拒來,並不想把自己的情緒向他人傾瀉。

他總是獨自處理這些難題,並且已然習以為常了。即便難得開口訴說一些,他也會很快止住話頭,假裝自己已經得到了足夠的安慰。

“感覺很羞恥嗎?但,不要拒絕我。畢竟我們已經是戀人了,對吧?”我頓了頓,在面對他時,我總是忍不住斟酌詞句。

“如果連我都得不到你的坦誠,那,總是獨自承擔著這些的你,內心……該有多沈重啊?”

我握緊白厄的手,有點強硬地不允許他松開。好在他沒有跑走的想法,只是站在原地,但也沒有再隨我往前走了。

白厄由著我攥住他的手,那雙溫暖的、留著厚繭的手,指尖在情不自禁地顫抖著。他的心在掙紮、煎熬,也在顫抖、傾斜——將自己的心靈完全向另一人敞開,是一件危險卻又令人沈迷的事。

如果這世界上有一個人可以有幸得到你的全部,那個人能不能是我呢;如果這世界上有一個人能夠有幸見證你的一生,那個人能不能是我呢?

如果沒有遇見他的話,我生命中有相當一部分,會永遠留在黑暗裏——在那個血色浸染的永晝日,他第一次抓住我的手、將我從湖水中撈起時,我的命運就被他改變了。

“相信我吧。”我說,“你的一切,我都願意接受。”

我模糊地直覺:這其實是一種糟糕的表達,一種錯誤的渴求。但這念頭劃過得太過迅速,我已來不及思索更多,只能有點緊張地註視著眼前的少年。

白厄垂著眸,沒有看我。

他會想什麽:他是我說的那樣嗎?如果他如我所願,就那樣輕率地放松了心神,會不會反而被放棄呢?努力前進時還要背負另一個人的情緒,這一切是不是太沈重了?

他會不會太自私了?

畢竟他的戀人,還肩負著“神明”的職責呀……但,只是說一些心裏話而已,這不算什麽的,對吧?

過了很久,白厄才點頭,反抓住我的手,微笑了一下。“知道啦,”他臉紅紅的,抿了抿唇,目光專註,“我這次記住了……如果我要說什麽秘密的話,你可不許跑。”

我點點頭,松了一口氣:“不跑……你把我從床上搖起來都可以。”

“起來重睡?”

“不是聽你說心裏話麽?”我問。

“哦。那還是要重睡的。”白厄笑著說。

我們繼續前進。傳訊石板的導航有一段時間沒動靜了,兩個人一直站在原地講話,街道上有不少過路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但礙於身份與職責不同,他們沒有貿然上前詢問。我也因此小小地松了口氣,被一群陌生人包圍、當成神明噓寒問暖,就算是我也沒辦法立刻習慣。

但我們抵達新城區的施工現場時,卻發現邁德漠斯和那刻夏老師已經站在施工隊伍附近了——

阿格萊雅並沒有在這裏,處理現場相關事務的人是一名年輕的元老。

我沒有過多考慮,便擡腳向兩人的方向走去。

“沒想到你們也在這裏。”我象征性地問好,話語中留著一兩分問詢的意思。

邁德漠斯點頭,他的目光投向正在準備落成的新城,透出一兩分感慨。懸鋒孤軍漂泊數年,來到堪稱仇敵的奧赫瑪卻迅速得到了安穩的去處,他的內心感受也很覆雜吧。

“或許將來會有許多懸鋒人在此處來往,我來看看情況。”他簡單陳說了自己的來意,便自然而然地邁開步子,退出了交談範圍,沒有說話的打算了。

而那刻夏站在一旁鎮定地回望我。面對我目光中的困惑,他只淡淡解釋:“我來看看你成果如何。”

大約驗收學生的結課作業也是稱職教師的職責之一吧。那刻夏雙手環胸,目光從整個現場掃過,有點挑剔、審視的意味。

白厄在我身旁小聲說:“這位老師……不會要狠狠挑剔一番吧?我看他的表情,可很不善吶。”

白厄太保守,這已經是頗為不善了。我甚至懷疑那刻夏下一句話就是批評該項目為豆腐渣工程,最好趕緊從頭到尾換班人馬、回爐重造之類的。

我不免有點緊張。雖然此前才與老師合起夥來欺騙了全奧赫瑪的人,但我相信在真理面前,學者是不會講情面的。

等了好一會兒,那刻夏才點點頭:“還不錯。效率很高;想必有你在,也不太容易出安全事故。但……”

我和白厄同時緊張了起來。

“工人們的夥食,你打算怎麽解決?新城區距離主城可不算近,吃飯不方便。”

一個很尖銳,卻意外樸實的問題。那刻夏老師比我想象中還要更關心人一些。

我松了口氣,回答道:“在開工之前,我們會優先搭建臨時食堂,另外招聘員工,保證大家都能夠吃飽。老師不用擔心。”

“免費?”

“嗯。所有花費都從凱妮斯的不法所得中出,就當是還給民眾們吧。”

“好。”那刻夏讚許地點頭,“功課覆習得如何?”

這大約就是提前認識了老師的弊端,看到那刻夏時,我便明白他遲早會關心我的學習狀況。

我坦誠地回答:“情況很好。我想,成為老師的學生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那刻夏忍不住笑了。想想都覺得荒謬又好笑:“吉奧裏亞之子”放著其他所有學派不搭理,偏偏成為了瀆神者的學生,甚至還很志同道合——真是要氣死一大群人。

他神情透出一點滿意、欣賞,但他還是多說了幾句話:“特立獨行需要勇氣,消受他人異樣的目光與議論更需要強大的心靈……你如今身份特殊,如果成為我的學生,就要做好這樣的準備。”

“我明白。畢竟這場面是我與老師合謀做出來的。”我回答道。

“好!長此以往,你不免與其他人立場相對。這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完全無法得到你的認同。

“但不認同一個人不代表將其全盤否定,即使是大膽狂徒,身上也可能會出現值得你學習的品質。客觀、全面地看待他人,是每個人理應學會的第一課——也是我想教給你的第一課。

“開學贈禮。另外,期待你我在神悟樹庭重逢的那天。”那刻夏拍拍手,笑著離開了。他步伐快而輕,似乎有些缺乏鍛煉,但這沒影響他的好心情。

我和白厄站在原地面面相覷,最後都沒忍住笑了出來。白厄若有所思地說:“總感覺阿那克薩戈拉斯老師人很不錯啊……成為他的學生,說不定會很有趣呢。”

“你不是報考蓮食學派嗎?”我問。

“那倒是。但說不定我也能聽他的課呢?我可以來找你呀!”白厄說。

——白厄不用來找我蹭課了。他分數不夠高,在激烈競爭中被刷了下來,調劑到智種學派。不出意外的話,我、白厄、遐蝶以及風堇會是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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