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Revealed.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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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vealed.2

時間轉入燥熱的八月時,神悟樹庭的錄取通知書由快遞員送到了我們家門前。白厄去拿薄薄的兩袋快遞時,表情還很高興。畢竟進入大學以後,他就不必再被緹寶老師的歷史課折磨了。

我坐在沙發上等他,端起桌上的果汁小喝了一口。我不太關心結果——板上釘釘,過一會兒再拆快遞口袋也是一樣的,因此又拆開了一袋全新的薯片。

檸檬口味,就是清新!

“啊?!”白厄大叫一聲。

我咽下薯片,以防自己嗆去昏光庭院搶救,端起果汁再喝一口,才慢吞吞地偏頭往白厄那邊看。

樹庭寄送的快遞口袋拆開了,摳摳搜搜的紙質錄取通知書擺在一本厚厚的解說冊上面,錄取通知書上有一句直擊心靈的話——

“親愛的白厄同學,恭喜你已被神悟樹庭智種學派錄取,請你攜帶此錄取通知書,於9月1日前往神悟樹庭辦理入學手續。”

我繃不住,笑了出來。

白厄惱怒地瞪了我一眼,面龐泛紅。他捏著薄薄的紙質錄取通知書,眸底透出一點喪氣:在此之前,他自信滿滿地認為自己一定會被蓮食學派錄取,還大言不慚地向我打包票、說有空就來找我蹭課。

現在再回憶起這些……真是要讓小狗羞愧得恨不得直接找個角落藏起來啊。

“沒關系,至少,我們可以做同班同學了呀,”我擦幹凈手,安慰道,“天天見面。難過嗎,那我來抱你了哦?”

“嗯。”白厄放下沈重的錄取通知書,從沙發另一頭挪過來,伸手抱住我。他臉紅紅的,始終是一副很害羞的樣子,但對於戀人的接納與安慰又十分受用,沒忍住把臉蹭到我頸側,深深地呼吸。

他呼吸時總免不了在我的皮膚上帶起一陣涼熱交替,我忍不住想要瑟縮,但還是伸手回抱住他的身體。

“怎麽還是那麽害羞啊,不是已經在一起兩個月了嗎?”我忍不住逗他,“只是抱一抱而已欸。”

白厄聲音悶悶的:“你就別逗我了……不然過一會兒,我才不會起來。”

“你可以不起來。”我一邊說話,一邊擡手把他的頭發揉得一團亂,“你最可愛了,我不笑話你。”

白厄哼了一聲,像是在抗議、不太滿意我對他的評價,但他動作很誠實,把我抱得更緊了。過了一會兒,他說:“其實阿那克薩戈拉斯老師挺好的。唉……但我都已經把牛吹出去了,莫名覺得輸了一頭啊。”

“沒事的,這個牛我從來沒聽說過。”

“嗯?哈哈……好啦。我沒有難過了,但,再抱一會兒吧?”白厄說。

“不用特地強調。想抱就抱吧。”我用臉蹭了蹭他的頭發,繼續用雙臂環住白厄的身體。

他很強壯,體溫也很高,抱起來莫名像個暖爐;我的體溫要低一些,這可能是因為我童年時總待在遠離喧囂的高塔。

於我而言,與他擁抱是舍不得放開的新奇體驗;想必對他來說,也是如此吧。

但夏天擁抱終歸是一種煎熬的行為,我默默地深呼吸了一下,用魔法卷起涼風,調低了室內的溫度。

過了一會兒,我們放開了彼此。

白厄終於緩過來了,沒有繼續臉紅——他與我接觸時總免不了害羞,一直到今天都是個很純情的男孩。

白厄用雙手端起桌上那一杯屬於他的果汁,許願似的湊到我面前,兩只眼睛都亮晶晶的:“小秋小秋,我想喝冰的!”

我心領神會地將雙手覆上玻璃杯,魔力開始湧動,充當家庭全自動調溫機。“喝冰的對身體不好。”我說道。

“你都和我一起吃垃圾食品了。”

“嗯……那今天把它們全扔了?”

“我看還是不要了吧,多浪費啊。你看,我們家裏還有那麽多令使呢,本來就沒有健康到哪裏去嘛——偶爾吃一次,不要緊的。”

我哼笑一聲,沒有再開口說話逗他,而是一聲不吭地用魔法把果汁調整成了夏日必備的冷飲。

“魔法,真好用啊!”白厄喝著果汁,幸福地感嘆道。

--

準備去神悟樹庭報道的話,我們還要先同阿格萊雅道別。我們一同前往黃金裔浴池見她,但我只是站在一旁,並沒有說話,是白厄在說話——我沒什麽可說的,我不太喜歡表達自己的不舍,因為總覺得我們還會再見面。

準備離開時,阿格萊雅叫住我。我回頭看去,她沖我點點頭,說道:“強大的力量會令人上癮,但支配與毀滅不能令任何人得到真正的救贖。小秋,你要學會與它相處。”

我若有所思地點頭,應了下來:“我明白的,再見,阿格萊雅女士。”

我們這才道別,從黃金裔浴池離開。

飛龍在雲石天宮外等待我們,收拾好的行李穩妥地掛在它龐大的身軀上,看見我們迎面走來的身影,它高興地吼了一聲,大地都在震顫——

這家夥體型太大,和大地獸養在一起居然也不合適,我只好讓它找個結實的房頂睡覺。

送我們前往神悟樹庭後,飛龍會返回奧赫瑪幫忙:有這頭親切的巨龍代步,若非情況緊急到火燒眉毛,那想必緹寶-緹安-緹寧三位女士不必再花費神力開啟百界門了。

至於回程,再畫一頭、或者直接搭大地獸商隊便車都是不錯的選擇。

但我們確認了行李穩固,準備爬上飛龍的背脊離開時,白厄眼尖地發現了遐蝶的身影:她一個人走在道路邊上,與人群很有一段距離,模樣看起來有些安靜、有些遲鈍。

這其實是我第一次見她,因此不免多看了幾眼。

白厄像想起什麽,有點感嘆、有點同情地說道:“遐蝶小姐……一定很孤獨吧。她作為黃金裔,光是觸碰都會為生命帶來死亡。

“我們年紀都還很小的時候,我在迷茫痛苦時總會希望從你這裏得到擁抱與安慰。但遐蝶小姐並沒有擁抱的權利。人類的體溫,對她來說,想必很陌生吧?

“就算是要遠赴神悟樹庭求學的現在,她也沒辦法搭乘大地獸,她的觸碰會帶走它們的生命。我甚至聽阿格萊雅女士提起過,她希望消除死亡……她是不是正在痛恨她的雙手呢?”

我平靜地註視著身旁的少年。

我一直清楚:會完全予以他人、哪怕陌生人寬容與諒解的僅有白厄——站在另一人的位置去理解他的立場、無奈、痛苦,推己及人,給出合情合理的情緒反饋,甚至願意伸出援手,卻從未是非不分、顛倒黑白。面對惡人,他的憤怒總那樣清晰。

我被這種魅力深深吸引。

因此,我頓了頓,問:“那,你想幫幫遐蝶嗎?”

白厄笑了一下,眉眼間卻是有點惆悵的樣子:“我當然想伸出援手,但我能做到什麽呢?我們可以做朋友,在安靜得近乎恐怖的時光裏,我們都可以幫助她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

“但除此之外,我好像辦不成任何事了——我沒有任何辦法為她根除死亡的詛咒,讓她回到溫暖的人群中。”

我在翁法羅斯經歷了數次輪回,並且通過卡BUG的形式,借助盜火行者的力量保留了從前的記憶——但遐蝶的情況,居然連我也是頭一回遇見。

不過我記得很清楚:翁法羅斯的死亡形式頗為特別。與眾魂的存在有些共通之處。

死亡泰坦在冥河終點守望靈魂,溝通生死。翁法羅斯的死,是靈魂脫離軀體,由死亡的權柄引渡向彼岸。

這意味著:遐蝶不可能利用死亡權柄殺死一個沒有靈魂的生命。

這個生命能夠以其他形式行走於世間,比如記憶,比如魔力。

比如……飛龍。

飛龍是我通過魔咒“畫龍點睛”創造的魔法生命,體內填充的是我長久湧動的魔力。

除卻沒有靈魂,它幾乎與常態的生命沒有任何區別——擁有體溫、情感、思想,擁有一定戰鬥力,同時兼具大地獸的優點,親切而善良,安靜且沈穩,是個值得信任的好夥伴。

想必,飛龍會很樂意讓遐蝶摸摸它,順便搭她一程。

我說:“白厄,你叫住她吧。我應該有辦法幫忙。”

白厄驚喜地睜大眼睛,很高興地應下來了。他從我身邊跑開,一邊揮手,一邊出聲叫住路邊的遐蝶。她望向白厄,又發現了飛龍邊的我,眼底有一點羨慕。

我沒有繼續關註那邊了,而是飛快用魔法從行李堆裏翻出幹凈的紙筆,依照記憶裏奇美拉的樣子,一邊觀察著遐蝶,一邊甩動著尾巴拍打地面,有點愉快地畫出來一只紫色獨角的微笑奇美拉。

或許應該在奇美拉的耳朵邊點綴一只小蝴蝶。我順手添上以後,才為奇美拉點上眼睛、註入魔力。

遐蝶和白厄在一旁等了有一會兒了。

遐蝶有點困惑地等待著,白厄則看得津津有味。

甚至有許多圍觀群眾自發圍了過來——成為名人就是如此苦惱。但他們保持了一段距離,這大約就是遐蝶的壓迫感吧。

一只紫色小奇美拉脫出紙張、歡快地撲進我懷裏,伴著周圍人此起彼伏的驚嘆聲,奇美拉“嗷嗚嗷嗚”兩聲,證明了它很鮮活,與其他生命幾乎沒有區別。

我和白厄對視一眼,他笑了一下。我將奇美拉遞向遐蝶,鼓勵地開口:“遐蝶小姐,我和白厄說過了,想把這只奇美拉送給你。”

遐蝶驚訝地睜大眼睛,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有點語無倫次地推辭道:“不,閣下,這不合適……這只奇美拉,我的觸碰會為它帶來死亡,它的生命……不應該如此雕零。”

“你不會殺死它的……這是吉奧裏亞之子的承諾。遐蝶小姐——不想感受一下嗎?這就是生命的溫度,柔軟,溫暖,又親切。”我勸說道。

小奇美拉配合地歪歪頭,溫柔地註視著眼前的女孩,試探性地伸出了布滿絨毛的柔軟爪子。

對於一直生活在寂寞裏的人來說,連擁抱愛與幸福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遐蝶被說動了。

一種極深的渴望捕獲了她,她忍不住叩問自己:她真的、真的可以這樣做嗎?屈服於內心的渴望,做出試探,這會不會變成一生都難以忘懷的過錯?

當她望向我、望向白厄,迷茫又無助地抿唇遲疑時,只得到了肯定、信任與鼓勵的目光。

她徹底動搖了:白厄絕不是一個會用他人的痛苦取樂的人。

女孩顫抖著,煎熬地別過頭,不敢去看結果。

在周圍人不由自主屏住的呼吸中,她將緊張得幾乎體溫盡褪的手撫上奇美拉柔軟的皮毛。

她以為自己也停止呼吸了,但掌下的奇美拉困惑地歪頭,仍舊發出了“嗷嗚嗷嗚”的叫聲,還用耳朵邊的蝴蝶蹭她的手掌。

遐蝶如釋重負。她流下了眼淚。

“送給你。”我說,“它會一直陪著你。”

“謝謝你,尋秋閣下……真的謝謝你。”

“謝謝白厄吧。如果不是他提起,我也想不起來,原來我可以做這件事。”我對遐蝶笑了一下,將奇美拉送到她懷中。

“也謝謝你,白厄閣下。我早已習以為常的事,你卻默默記掛在心上……謝謝。”

遐蝶抱著奇美拉,用臉蹭上小動物柔軟又溫暖的身體,奇美拉回應她,輕輕碰了碰女孩的頭發。

“只是幫幫忙,不用這樣感謝我。”白厄說道。他大約是有點害羞了,但到底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來。

許多善良懂事的孩子也是這樣:面對珍重的道謝與誇獎,會很難為情,覺得自己沒辦法坦然地站在原地接受這些。

我走過去,捏了捏白厄的手,示意他把接下來的事處理好:提議用飛龍搭遐蝶去樹庭報道。

隨後,我便站在一邊發呆,不再關註事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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