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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他在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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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他在贖罪

濃郁的血色之後,畫面驟然一轉,先前的擂臺、人影都不見了,取而代之是漫天的縞素。

刮過耳畔的風聲淒厲嗚咽,放在此刻也像極了是陣陣哀慟的哭泣聲。

秦懸淵發現自己終於又能動了,他擡起手腕,恰好有一枚紙錢飄落進了他的掌心。

是誰在舉行葬禮嗎?

秦懸淵有些麻木地想著,但劍修這會兒卻提不起力氣去思考。

他只是渾渾噩噩地往前走著。

不知從何時起,他周圍的人逐漸多了起來,他們似乎都是前來吊唁的賓客。

在這其中,秦懸淵看見了有好幾張熟悉的面孔。

有太衍神宗的人,還有薄家的人。

他們皆身穿素白的麻衣,神色哀切。

……是誰過世了?

秦懸淵的心中不禁油然生出了一股恐慌的情緒。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聲音在警告著他,不要再繼續往前了。

他現在要做的是該趕緊停下腳步,然後從這個荒謬可笑的夢境中醒過來!

然而——

劍修卻沒有順從那道聲音的意思停下。

秦懸淵看著眼前大面積的素白——白色的靈幡、白色的紙錢、白色的麻衣以及以及簌簌飄落的飛雪……

天地萬物間,好像轉眼就只剩下了這一片死寂的慘白。

周遭靜默無聲得有些可怕。

但秦懸淵的心跳卻越來越急促。

有什麽在催促著他,他能感覺到他身上的契約在發燙,猶如烈焰焚灼於心。

可劍修就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他不停地加快著腳步。

短短的幾步路在一刻也宛若最艱難險阻的天塹。

終於,在拾過長階之後,秦懸淵看見了那布滿了縞素的靈堂,同時,他也看到了那背對著他的身影。

——是薄雲燁。

對方正靜靜地站在一座冰棺的面前。

而這位世人眼中向來高潔淡漠、巍峨如山岳般強大到堅不可摧的白衣劍尊,此時此刻卻是披散著一頭的墨發,滿身孤寂伶仃。

他垂眸看向著眼前的冰棺,明明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無悲無喜,可不知為何,這一幕落在旁觀者的眼中卻仿佛能讓人感同身受般察覺到那白衣劍尊身上的冷意。

這種冷是一種情緒堆積壓抑之後,只餘下一片哀莫、死寂的冰冷。

他在難過。

作為堂堂邃霄劍尊,薄雲燁也有如此難過的時候。

他的手裏握著的不再是劍,而是一串菩提,上面刻滿了招魂的經文。

這招的是誰的魂?

秦懸淵的心中或許已經有了一個答案。

可他還是選擇執著地走進了靈堂。

而這一次,他看清楚了冰棺內的情形,裏面躺著的是一個面容蒼白的少年。

他的雙手搭在身前,雙目緊閉,眉眼安詳,那平靜謐然的樣子仿佛少年只是躺在裏邊睡著了,很快就能再次醒過來。

但無論是薄雲燁也好,還是秦懸淵也好,他們都很清楚。

少年的魂魄已經不在了。

薄倦意死了。

這場葬禮是為了他而準備的。

……

薄倦意這一覺卻睡得是神清氣爽。

他所有的不快都已經對著睡夢中那個秦懸淵發洩出來了,甚至醒來的時候還對昨晚的夢境下意識地有些依依不舍。

畢竟這樣乖順聽話、任由玩弄的劍修……也就只有夢裏面才會出現了。

這麽想著,薄倦意心裏還稍稍有點遺憾。

不過遺憾歸遺憾,他也不會沈溺在所謂的夢中,分不清什麽才是真實,什麽才是虛幻。

只不過讓薄倦意沒想到的是,他是分清楚了,可有人卻似乎還沈浸在那夢中,幻惑纏身,掙脫不得。

“傀一。”

薄倦意有些懶洋洋地喊道。

一覺醒來,他現在正準備起床洗漱。

只是往常隨叫隨到的劍傀,今天卻奇怪地在他呼喊之後並沒有出現。

反倒是耳邊有一陣腳步聲在逐漸靠近。

薄倦意擡起頭,發現來人不是劍傀,而是……

“阿淵?”薄倦意的語氣詫異。

只見劍修高大挺拔的身影繞過屏風出現在他的眼前。

“你怎麽……”

薄倦意原本是想問劍修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但他想到昨天晚上對方趁著夜色從窗戶跳入的舉止,又把這句話給咽了回去。

“你來了也好,幫我梳一下頭發吧。”

薄倦意的頭發很長,日常打理也是一件難事。

平日裏這些細碎的瑣事自然有劍傀來替他侍弄,可現在傀一不在,薄倦意幹脆使喚起了秦懸淵。

……對方騙了他,還把真實身份隱瞞了他那麽久,他只是要求劍修給自己梳個頭發應該不過分吧?

“桌上有梳子,但我懶得走,你抱我過去吧。”

薄倦意的口吻平淡,帶著一股頤指氣使的意味,他坐在床邊,下巴驕矜地微微擡起,鳳眸從上往下看的時候,少年就像是一只矜貴嬌氣的貓,在等待他的仆人為他服侍。

見到這一幕,秦懸淵的眸光微不可聞地頓了頓。

劍修緩緩俯下身,他屈膝跪地,如劍鋒般挺直的脊背也隨之彎曲了下來。

可即便如此,劍修那高大的身影也仍然顯得壓迫感十足。

而坐在床邊的少年卻對危險渾然不覺。

往常敏銳的感知一旦放在感情之中的時候,薄倦意就會變得格外遲鈍。

他任由高大的劍修伸手握住他的腳踝。

或許是有點怕癢,在被那雙溫熱的大掌包裹住之後,少年泛著粉意的腳趾忍不住往裏蜷了蜷。

但無論他挪到那兒,那炙熱的溫度仿佛都像是避不開一樣。

太燙了……

薄倦意蹙了蹙眉,這種被桎梏、被包裹的觸碰感太過強烈,以至於他下意識地就想把腳從秦懸淵的掌心中抽出來。

結果——

沒能掙動。

劍修握得很緊,常年執劍的雙手猶如鐵箍,牢牢地將少年的雙足禁錮在掌心。

薄倦意頓時感到有些奇怪地低下了頭。

但秦懸淵這會兒已經動作十分自然地拿起一旁幹凈的足襪,給少年赤裸的雙腳套了上去。

好像他剛剛的那一番動作都只是為了給少年把襪子穿上。

見狀,薄倦意雖然覺得還是哪裏有點奇怪,但他卻說不出來。

類似的事情劍傀也都做過。

所以薄倦意並沒有把秦懸淵的這個舉動給放在心上。

他只是略微嫌棄地,用穿了白襪的雙腳輕輕踢了劍修一下。

“你先去洗個手再來碰我。”

被嬌養的小少主在日常的起居生活上可謂是處處講究、樣樣精細。

哪怕他的腳其實並不臟,但在秦懸淵挨過之後,薄倦意也仍然要劍修洗過手之後再來繼續碰他。

劍修乖乖地聽話照做。

他在放了有花露的凈水中洗了手。

馥郁的花香很快蓋過了劍修掌心處那無意沾染的、屬於少年的氣息。

秦懸淵微微擰了擰眉,卻還是拿起帕子擦幹了手。

這次他再去觸碰少年的時候沒有再受到阻撓。

從床榻到梳妝臺不過才幾步路的距離。

而薄倦意被劍修抱著,連這幾步路他都懶得走,那雙新換上的白襪始終幹幹凈凈的、不染纖塵。

坐在鏡子面前,薄倦意把梳子丟給了身後的劍修。

隨後似乎是又想到什麽,少年忽然出聲提醒道:“記得給我弄個好看點的發型。”

秦懸淵也想到了他之前在那下界的小鎮上給薄倦意梳的頭發。

松松垮垮的。

只能說是勉強把發絲給綁住了,而美觀什麽的則完全談不上。

薄倦意顯然也是不太放心劍修的手藝,所以才有這麽一句叮囑。

秦懸淵斂下雙眸,唇角緊緊抿起閉成了一條直線。

他拿起梳子,神色專註地梳理著少年那長長的一頭銀發,刻意放緩的動作無比輕柔。

讓人難以想象這些向來一言不合就喜歡幹架的劍修原來還有這樣細致的一面。

幹燥的手指穿過柔軟的發絲。

一下一下。

薄倦意被梳得有些舒服地瞇起了雙眸。

“再大力一點。”

“左邊。”

“右邊也要梳一下。”

薄倦意不斷提出各種要求。

而每一樣,劍修都完美地照做了。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秦懸淵越是這樣順從,薄倦意就越是感到有些反常。

今天的劍修太沈默了,也太聽話了。

要不是他確認眼前的這一切都是真實的,自己也已經清醒過來了,薄倦意都還以為他仍在做著夢呢。

對方這安靜聽話得就像是他在夢中虛構出來的那個劍修一樣,夢裏的劍修也是如此一聲不吭,對他說的任何話對方也肯乖乖照做。

難不成他的願望成真了?

老天真的給他送來了一個這麽乖巧聽話的道侶?

薄倦意狐疑地看了一眼身後的劍修。

他決定先試探一下。

“阿淵?”

少年輕聲喊道。

秦懸淵擡起雙眸,目光直直地看了過來。

劍修的那雙黑眸極深,如化不開的濃墨一樣,但薄倦意卻感覺秦懸淵的眼睛更接近於是夜晚的天空,靜謐無垠,雖不及大海的幽藍瑰麗,也不及星辰的浩瀚璀璨,可廣袤的夜空本身就已經足夠吸引人了,它的神秘和壯闊無需旁的東西再來增色。

而僅此一眼,薄倦意就確定了。

對方就是他的道侶。

劍修沒有被掉包,也沒有被什麽邪祟給占據了身體。

他就像是忽然轉了性子似的,變得沈默又聽話。

“……”

薄倦意和秦懸淵對視了好幾秒,結合劍修剛才種種的舉止,以及被他忽略過去的那些異樣……

薄倦意想,他大概、似乎已經猜到對方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了。

——因為劍修是在向他贖罪。

他在愧疚,他在不安。

他在向他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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