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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如釋重負 緊緊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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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如釋重負 緊緊抱在一起

天子一派與太後一黨劍拔弩張, 爭鬥也越發激烈殘酷起來,雖不知太後為何將秦津視為眼中釘,但賜婚的聖旨降下後, 太後看她自然也不會順眼到哪裏去。

一路上,薛溶月想過各種會被太後刁難的方式,但想著有禦安長公主和皇後娘娘在,場面應當不會過於難堪。

但她怎麽也沒有想到,經由宮人通傳過後,她會在宮殿上看到這樣一張臉。

一張已經在腦海中漸漸模糊, 幾乎快要忘卻的臉, 但在目光掃過時, 記憶就如同洶湧的潮水般“嘩啦”一聲湧來, 無情的將薛溶月淹沒。

“這孩子, 只顧著向我們請安,卻忘了這位夫人是誰了嗎?”

門窗敞開, 明亮的日色躍過重檐金瓦灑落進來, 金碧輝煌的慈寧宮內,幾縷淡淡的青煙從青銅獸尊的熏爐中升起, 夜明珠、官窯瓷器、碧玉如意、雕刻著龍鳳呈祥的朱紅殿柱,無一不再彰顯著太後的尊容,訴說著天家的富貴。

太後一身錦衣華服高居大殿之上, 雪白的華發梳起,以金玉的珠寶點綴, 臉上雖有皺紋, 卻不見頹態,更顯精神奕奕。她手指向下首一位陌生又熟悉的夫人,含笑的聲音響徹整個宮殿。

目光緊緊盯著那位夫人, 震驚過後更為洶湧的情緒湧上心口,薛溶月喉嚨幹澀發緊,楞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情不自禁又上前了一步。

“小月,瞧瞧這是什麽?你想要的布偶母親一針一線給你縫制了出來。”

“我們家小月模樣生得如此出挑,這匹最好看的布料自然也應該給我們家小月來剪裁衣裙。”

“怎麽哭了?我看看是誰惹我們家小月不高興了,我讓你阿兄幫你出氣。”

“你父親是嘴硬心軟之人,怎麽會不疼愛小月?走,不哭了,母親帶你去放紙鳶。”

“......”

記憶中溫柔如水的女人拂去遮擋的薄霧,模樣越發清晰起來,與殿內那位面容上已出現細細皺紋的夫人漸漸融為一體。

薛溶月紅著眼眶,張了張口,那兩個生疏又熟悉的字音卻哽在喉嚨間艱澀的發不出來——

“母親。”

或許是察覺出異樣,跟隨在崔氏身邊的少女不安地拽了拽崔氏的衣袖。

猛地繃緊雙唇,薛溶月如同在冰天雪地裏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人瞬間就清醒了過來。

她停下上前的腳步,此時才後知後覺發現近在咫尺的夫人一直深深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帕子,渾身上下充斥著局促。

那一刻,薛溶月心中說不出來是什麽滋味,只覺心中翻湧的巨浪更深更大了一些,幾欲將她淹沒,她已經喘不上來氣,快要窒息了。

但同時,她又徹底冷靜了下來,在太後的註視下,在宮殿上數道各異的目光註視下,她走上前去,與崔氏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彎腰行了一禮:“崔......”

薛溶月深吸一口氣:“崔夫人安好。”

聞言,崔氏再也按捺不住,愕然擡起頭,楞楞地看著自踏入殿中就讓她心緒難平的少女身影。

記憶中總是喜歡纏著她,跟在她身後軟著嗓音叫母親的稚童此時身量已經比她還高了一些,那個總是抱住她的腿,仰著肉嘟嘟臉蛋一眨不眨看著她的女兒,此時一臉的疏離。

想象中難堪無奈的場面並沒有出現,少女很聰慧,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局促不安,恭恭敬敬地稱呼她為“崔夫人”,保全了兩人的顏面。

可為何,她的心反而更痛了起來。

崔氏的眼眶霎時紅了起來,一瞬間仿佛被萬箭穿心,她險些要維持不住搖搖欲墜的身形,往後退一步。

這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從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

她想要說什麽,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該說些什麽,尤其是在觸及身後女兒不安的目光時,她倉促地閉了閉眼。

最終,她重重地低下頭,道了一聲:“......薛娘子安好。”

太後娘娘目光含笑,慈眉善目道:“你這孩子,難不成真是忘了事?怎麽能叫她崔夫人,可是要傷透人心了,你可知眼前人是誰?”

“母後。”

坐在一旁,面色蒼白的皇後娘娘忽然出聲,在宮人的攙扶下緩緩行禮道:“兒臣離宮時匆忙,將準備賞給永安縣主的玉如意落下了,正巧永安縣主在此,不如叫她去兒臣宮中去取吧。”

“什麽大不了的賞賜還非要永安縣主親自去取,吩咐宮人跑一趟不就是了。”太後如何能夠看不穿皇後的註意,不鹹不淡道。

長風湧進來皇後掩唇咳了兩聲,不疾不徐說:“秦世子與薛娘子被賜婚,可是一件大喜事,兒臣想著要添彩,自然不能只準備一些尋常俗物,有些物什還需薛娘子親自去看親自去挑,才不失美意。”

“如此說來,還是皇後娘娘貼心,我就遠遠不及。”不等太後開口,禦安長公主搶先一步說道,“永安縣主,還不快謝恩,看皇後娘娘多疼你。”

薛溶月垂首跪下謝恩:“臣女叩謝皇後娘娘賞賜。”

皇後微微一笑,溫和地看著她:“去吧。”

話已至此,即便太後有心想要留下薛溶月也不好再多說什麽,臉色冷下三分,將手中冒著熱氣的茶盞重重放在身前的桌案上。

薛溶月垂首斂目退出慈寧宮,跟隨皇後指派過來的宮人前去鳳梧宮取得賞賜。

出了鳳梧宮,她忽而不知該去哪裏了,漫無目的走在一眼望不到頭的宮道,心中似是被塞了一塊燒紅的炭,烤的她一顆心都難安。她覺得憋悶,可卻又無能為力。

凈奴捧著賞賜,緊緊跟在薛溶月身後,看著她黯然傷神的模樣,心中也難受不已,幾次想要張口卻又不知該怎麽開口安慰,只能無聲地嘆了口氣。

不知不覺間,兩人又走到了禦花園中,聽著園林深處傳來隱隱約約的歡笑聲,薛溶月呼吸一滯,腳步慢慢停了下來,忽而又不想進去了。

她腳步一轉,朝一旁無人的涼亭中走去。

指尖壓在微紅的眼眶上,還不等薛溶月深深吸一口氣,身後突然跟上一位郎君,一襲靛藍描竹攢珠錦袍,這位郎君的年歲不大,身量卻挺拔,膚色白皙,模樣清秀,眉眼間充斥著意氣風發。

他小心翼翼跟上薛溶月的步伐,紅潤的嘴唇輕輕囁嚅,覷著薛溶月的神色似在反覆思量著什麽,最終在薛溶月看來的不耐目光中,他猛地站直身子,小聲詢問道:“薛娘子,你心情不好嗎?”

薛溶月目光冷冷掃過,認出此人是誰——

禮部尚書家的次子,於繁。

之前聽凈奴提起過,說是此人好像頗為仰慕她。

薛溶月此時心緒不佳,沒有功夫搭理他,蹙起眉頭斥道:“別跟著我。”

於繁聽著薛溶月冷淡的聲音停了停腳步,覆又跟了上來:“薛娘子,我知曉你為何心情不好,我可以幫你。”

薛溶月驟然看向他,一字一頓問道:“你知曉?”

這涼嗖嗖的語氣令於繁不禁縮了縮脖子,但他仍舊不退縮,亦步亦趨道:“你與秦世子不睦已久,想來你是決意不願嫁給他的,你若是願意,我就懇求父親去禦前.......”

話還未說完,就見薛溶月的腳步猛地停下,本就難看的臉色驀地冷了下來,目光直直看向身前不遠處的老樹後——

一男一女出現在樹後,女子低頭抹著眼淚,雖看不清模樣,但單看服飾便能知曉定是長安城中的貴女。男子背身而立,身形悍拔,難掩桀驁不馴的氣勢,令人一眼就能猜出他的身份——秦津。

於繁一時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怎麽他撬著墻角撬著墻角還正好撞上了墻頭的主人,不過看這幅場景,秦世子怕是也不清白,想來不願成就這樁婚事的不止薛娘子一人,還有秦世子。

如此說來的話,秦世子應當不會怪他的吧,瞧對面小娘子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想來也有一段情意在。

這般想著,於繁剛欲上前再接再厲,薛溶月卻忽而邁動了腳步,繼續朝前走去。

她輕揚下巴,目不斜視,似是沒有註意到老樹後那兩道身影,毫無避讓的意思。大步行過去,腳步聲很快就驚動了樹下的一男一女。

哭得梨花帶雨的小娘子不知想到了什麽,臉色驟然一白,還欲繼續表明心意的話再也吞吐不出一個字來,她身子顫了顫,趕緊用手帕捂住臉跑走了。

秦津先是一楞,待反應過來想要迎過去時,薛溶月已經冷著臉大步離開,身後還有一個鬼鬼祟祟、賊眉鼠眼的小跟班。

小跟班頭也不敢擡起,像是一只小狗般埋頭跟在薛溶月身後,薛溶月也不曾驅趕他,再看小跟班那副做賊心虛的樣子,秦津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劍眉往上一挑,秦津雙手抱懷,目送薛溶月和小跟班的身影遠去,薄唇輕輕勾起,眼中卻沒有什麽情緒。

“哎呦,你們兩個倒還真是和諧。”姬甸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與秦津並肩而立,“薛溶月才回長安多久,撬墻角的就冒出來了,在皇宮中就這麽迫不及待了,一點都不避諱。”

他幸災樂禍地看向秦津:“你還真別說,長安城中可是有不少郎君都惦記著薛溶月,我聽說聖旨降下時,酒肆中頓時多了不少徹夜買醉的人。我方才還聽見柳家那幾個聚在一起說嘴,說她招蜂引蝶。”

其實是更難聽的話,但他不敢學給秦津聽。

秦津側過身,掀了掀眼皮,看過來的目光冷淡中又夾雜著一絲姬甸看不懂的情緒:“永安縣主出身高貴,樣貌出眾,才華橫溢,文武雙全,心地善良,心懷坦白,言行正派......”

秦津面無表情,一連說出十幾個讚揚的詞匯,中間連個磕巴都沒有,一口氣也沒有喘,看得姬甸嘆為觀止。最終,他總結道:“這樣出類拔萃的人,誰見了誰能不傾心?仰慕者眾多,也是人之常情罷了。”

姬甸:“......”

姬甸:“”

姬甸此刻讀懂了那一絲情緒是什麽。

令人熟悉的窒息和無語湧上心頭,姬甸只感到一陣頭大,他忍不住開口道:“......等等等等,旁的我就不說了,心地善良和言行正派這兩個詞語是怎麽能從你嘴巴裏說出來的,尤其是言行正派,你知道她方才在禦花園以一抵二,罵哭了兩個柳家人嗎。”

秦津:“不是他們兩個先出言不遜的嗎?”

“是,但是......”

“哪有什麽但是,他們出言不遜想要找罵,永安縣主只是心地善良成全了他們而已。”秦津憐憫地低頭看了一眼姬甸的手,“算了,我和你這種手長得不好看的人說不到一起去。”

姬甸:“???”

姬甸深感恥辱,並大怒。

秦津才不管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走吧,去幫我指指。”

姬甸憤怒未消又不明所以:“指什麽?”

“指指還有誰在背後亂嚼舌根,我也善心大發成全他們找死的心。”

秦津邁開步子,不疾不徐朝柳家人紮堆的地方走去。

“你還有心思管這個,薛溶月剛才可是什麽都看見了,現在又有郎君向她示好,小心被人連花盆一起端走。”姬甸撇了撇嘴,嘟囔著跟了上去。

***

皇後娘娘的身子果然好上許多,天子龍心大悅,太醫得了如流水般的賞賜,太後也難得沒有出言斥責。入夜後,這場千秋節宴載歌載舞,十分熱鬧。

只是盛宴散去後,馬車停在長公主府門前,瞧著薛溶月再也強撐不住的黯然神色,禦安長公主無奈地嘆了口氣。

崔氏再嫁後生了一兒一女,小女許配給了長安王家,眼見婚期臨近,因與長安相隔甚遠,崔氏這才陪著小女回到長安舊宅當中,婚嫁也能方便些,只是這樣便免不了讓人想起那樁陳年往事。

言語的勸慰在此時顯然是無力的,再看薛溶月眉眼間遮擋不住的疲憊,禦安長公主也就沒有再多說什麽,溫聲讓她先回房歇息去了。

本想翌日再喚她好好寬慰一二,誰知第二日天剛亮,薛溶月卻已經不知了去向。

甚至連凈奴都沒有帶上。

將她常去的幾家茶樓食肆鋪子尋了個遍,卻始終不見人影,禦安長公主無奈地嘆了口氣,目光落向一旁急紅了眼眶的凈奴:“你再好生想想,她還能去哪裏?”

這還是頭一次,薛溶月連她都沒有帶上。凈奴抹著眼淚,心中又急又慌又委屈,一時卻也想不出來旁的地方。

同一時刻,青衡山上。

天光尚未大亮,一顆顆露水凝重,壓得草葉低垂。連綿不斷的山峰還被一線郁沈的黛色籠罩,氤氳的白霧從樹梢草縫中鉆過,絲絲縷縷,將遠處崢嶸的青山遮蓋的若隱若現。

山風浩蕩,帶著幾分晨時的涼意,薛溶月坐在一座破舊的涼亭中,雙腿曲起,下巴抵在雙膝上,目光盯著前方郁郁蔥蔥的野草地,不止在想些什麽。

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她頭也沒回道:“你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秦津步伐停下,眉眼低垂,看著她單薄倔強的背影:“你在臨縣時說過。”

原著為了修改事關兄長的劇情,不僅修改了其餘人的記憶,也將青衡山上那座道觀的痕跡給徹底抹去,薛溶月心煩意亂時總喜歡跑到青衡山上的道觀閑坐,可今日直到爬上山後她才恍惚地回想起這件事。

本想下山,只是看著綿延曲折的下山路,她忽然沒有了力氣,索性就坐在涼亭中等待日出升起。

只可惜,她實在是不算一個幸運之人,今日的晨霧太過濃重,將天地萬物都攏入白茫茫中,別說是紅日東升了,她連遠一點的花花草草都看不清楚。

只是她沒有想到,不過是在臨縣提過一句,秦津這個被原著修改記憶的人竟然還能記得青衡山,跑到這裏來尋她,連凈奴恐怕都一時半刻想不起來這裏。

“餓不餓?”

秦津將一方食盒放在薛溶月身側。

薛溶月確實餓了,從昨日到如今她都沒有吃過幾口膳食,又爬了一座山,剛坐下來時,就已經饑腸轆轆,肚子一連叫了好幾聲。

食盒中不僅有剛出爐還冒著熱氣的糕餅,還有一碗熱騰騰的甜粥,幾碟開胃的小菜,都是薛溶月愛吃的,也不知山路崎嶇難行,他是怎麽將這些膳食一滴不撒的帶上來。

薛溶月捧著那碗甜粥,心下微楞,指尖不易察覺的在顫抖。

秦津見她不動,微微詫異:“不合口味嗎?”

薛溶月回過神來,輕輕搖了搖頭,終於轉過身子,擡頭看向秦津,聲音難掩沙啞:“聽說昨夜盛宴散去後,你將柳家幾位郎君打了?”

薛溶月那雙往日總是神采奕奕的杏眸此時紅腫,眼尾泛紅,濃密的眼睫尚且濕潤,一看便知是哭過的。秦津呼吸微窒,垂下眼,只能當沒有看到,答道:“我從不動手打人。”

“少來。”薛溶月撇了撇嘴,“雖說那幾人沒有看清是誰打了他們,但我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你。”

話音停頓一瞬後,薛溶月低聲道:“本來太後就視你為眼中釘,你又何苦動手,若是因此被太後怪罪了如何是好。”

“太後現在沒有功夫管我,大牢裏關著那幾個才是她該頭疼的。”

聞言,薛溶月一楞:“押送回來的人與太後有關?”

秦津坐下來,淡聲道:“不然他們也不敢如此明目張膽。”

薛溶月心下發沈,最終還是沒有忍住問道:“太後......到底想要幹什麽?”

晨風從涼亭中呼嘯而來,將壓在草葉上的水珠貪心的一一卷走,掠過時,長風裹挾著濕潤的氣息。

沈默半晌後,秦津冷冽的聲音隨著席卷而來的長風一同響起:“懿仁太子的嫡長子已經長成了。”

懿仁太子,太後的親生兒子,因德才兼備,早早被先帝立為太子,只可惜先帝崩逝後,懿仁太子尚未登基便忽而暴斃身亡,膝下只留有一名嫡長子,前不久剛被陛下封為獻王。

薛溶月心下了然,忽而想起曾經栽贓到她身上的貍貓一事,答案在此刻已經呼之欲出。

能在皇宮中一手遮天的只有那幾位,而能夠令太後出手為其遮掩的恐怕也只有這些獻王了。

山雨欲來的危壓籠罩著薛溶月,令她本就沈重的心越發難受起來,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先不要去想這些,低頭喝著碗裏的甜粥。

秦津也不再開口,只是靜靜陪著她,坐在她身旁,隨手拽下了根野草放在手裏把玩。

秦津沒有問她為何要到這裏來,為何雙眼紅腫,令薛溶月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不禁有了傾訴的欲望,她環顧四周,能夠聽她說這些話的人已經不多。

“其實,我......我也沒有想要怎麽樣,我理解她的,真的。只是不知為何,心中還是有些難受。”

薛溶月低著頭,攪動著碗裏的熬煮爛糊的甜粥:“我從來沒有怪過她,我知道,我每次這麽說時,很多人都不信,可我是真的這麽想的。”

“薛修德算是一位洶湧善戰的將軍,可他絕不是一位好父親,好丈夫......”忽然想到了什麽,薛溶月自嘲一笑,“或許也是一位好父親,只是與我沒有什麽幹系罷了。”

秦津眉心微動,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想要開口說什麽,薛溶月卻已經掠過這個話題,繼續說下去了:“他不喜母親,卻礙於母親的出身,不得不娶她,可娶了她之後又不好好待她。”

“母親是那麽的溫柔賢良,善解人意,可我卻眼睜睜看著她被薛修德逼得尖銳、憔悴,薛修德竟然還......還動手打她。”

“住口,你這毒婦!”兩只銅鈴般的眼睛瞪大,薛修德就像是一只被激怒的老虎,黝黑的面容猙獰,忽地一巴掌打了過去。

當時她腦袋“嗡”的一聲,想也沒想就沖了過去,只是弱小的她根本保護不了母親。

兄長不在府上,下人早已躲得遠遠的,她死死抱住薛修德的腿,卻被暴怒的他一腳甩飛了出去,身子重重砸在桌椅上,不省人事。

薛溶月閉了閉眼,當初的絕望仿佛還籠罩在心頭:“母親能夠和離,能夠逃離出魔窟,這是好事,我怎麽會不高興?我情願再也見不到她,也不願意她痛苦的活在薛府,無法掙脫。”

“她離開,我真的很高興,可我又......我或許是、或許是又有一點點的難過,我知道不應該,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我怎麽能夠難過,可我......”

碗中的甜粥蕩起層層波紋,薛溶月別過臉去,脆弱的脖頸深深彎了下去,她的雙肩抑制不住地顫抖,痛苦、自責、迷茫壓得她幾欲喘不過來氣。

“我、我怎麽能夠難過......”

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緊,疼得秦津眉宇擰在一起,他看著薛溶月,那雙素來冷漠淡然的雙眼頓時紅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薛溶月,脆弱的像是一個泥人讓人根本不敢觸碰。

秦津深吸一口氣,克制住心頭湧上的一股股疼痛,他用力攬過薛溶月顫抖不止的雙肩,指節卻也跟著在抖,他沙啞著聲音沈聲道:“你當然可以難過。”

被沁濕的眼睫一顫,薛溶月緩緩擡起頭,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神色茫然恍惚又急切,她一字一頓地重覆:“......我當然可以難過?”

“你當然可以難過。”秦津的聲音甚至無法保持平穩,帶著古怪的起伏。但語氣卻十分堅定,他抱著薛溶月,不厭其煩的一次次道,“你當然可以因此難過,也可以因此痛恨薛修德,這都不是你的錯......”

“......”

嘴唇止不住地囁嚅,在眼前徹底模糊後,薛溶月也沒能再說出一個字來。

像是被囚困在牢籠許久發現那扇無法撼動的牢門被人突然打開,又像是壓在肩膀上的巨石被挪走,洶湧的淚水流淌下來,薛溶月再也支撐不住,將頭趴在秦津肩膀上,泛白的指尖抓住他的衣襟。

她痛苦了這麽多年,壓抑了這麽多年,從來不敢將這些話說出口。

她怕看到傾聽之人眼底的失望、鄙夷和唾棄。

母親終於脫離了魔窟,你難道不應該為她高興嗎?你為什麽要難過,你怎麽可以難過?!

薛修德是你的父親,是守衛邊疆的大將軍,戰功赫赫,多少百姓因他存活下來,你怎麽可以因為他僅僅對你的不好,就怨懟於他!

她被壓在這兩句話下,在麻木、敏感且尖銳中不敢洩露出心中一絲一毫的情緒。

然而就在今日,這兩座時刻纏繞著她,壓在她雙肩的巨石終於在此刻被人挪走了,有人攬過她傷痕累累早已不堪一擊的軀體,肯定了她的痛苦掙紮,告訴她:“你可以難過,也可以怨恨。”

這都不是你的錯。

她的哭聲終於不再小心、克制、壓抑。

***

長長地呼出了口氣,白鶴眠收回已經踏出的腳步,看著涼亭中緊緊抱在一起的兩道身影,揪起的心緩緩松了下來。

緊握成拳的手松開,他退後兩步,轉過身來,擡頭看向那一輪蓄勢待發的紅日。

不知何時,氤氳不退的白霧終於被風吹散,矗立的遠山早已經無法阻擋如利劍般的萬千金光。

紅日東升。

霞光萬丈。

從鼻腔中溢出一聲冷哼,白鶴眠眼風再次掃過緊緊相擁的兩人,滿腔欣慰中又帶著一絲微妙的不滿。

曾經那個撓著頭鬼鬼祟祟湊到他身側,拿著一匣金銀珠寶賄賂他的孩童仿佛再次出現在眼前:“懷瑾兄,俗話說的好,肥水不流外人田,長大後將小月許配給我可好?我一定會對她好的!......”

然後?

然後當然是被他狠狠揍了一頓。

然而光陰如梭,歲月奔流,兜兜轉轉數年,不知經歷了多少年的風風雨雨後,兩人竟真的定下了婚事,讓人不知是該感嘆命運戲人還是......姻緣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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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安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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