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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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我此刻正躺在一張柔軟得過分,散發著昂貴檀香與淡淡雪茄煙味混合氣息的埃及棉床上。

窗外城市璀璨的夜景如同灑落一地的碎鉆石,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暈,身邊躺著的是萊克夫先生,一位年近五十的房地產開發商。

空氣中還殘留著剛才那場略帶程式化的親密接觸後留下的混合了酒和香水的氣味。

一切本該如同過去幾次一樣,在一種各取所需的平靜中結束,我得到一筆足以支付下個學期部分學費和償還一部分學生貸款的“慷慨資助”,而萊克夫先生則獲得一個與年輕美貌男子共度良宵,可供他在某個圈子裏吹噓的夜晚,一場交易,僅此而已。

但今晚有些東西不對勁。

就在萊克夫先生帶著滿足的嘆息翻身躺下,準備進入夢鄉時,一陣突如其來的疲憊感,猛地將我拽入了意識的深淵。

不是睡眠,而是墜落。

夢境的開端並非一片漆黑,而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泛著暗紅與黑色的混沌,我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大約兩三歲幼兒的模樣,背後竟然生著一對散發著微弱乳白光暈的小翅膀。

我成了一個……鳥?還是天使?

然而,我所處的環境卻絕非天堂,腳下是布滿裂縫,不斷滲出黑色粘稠液體的焦土;空氣中彌漫著硫磺的刺鼻臭味和某種東西腐爛後的甜腥氣;四周影影綽綽,充斥著無數扭曲、蠕動、發出嘶吼與尖笑的陰影,它們是長著犄角、拖著尾巴的惡魔,是渾身流淌著膿液的腐爛屍怪,是眼睛燃燒著綠色火焰的幽靈……一副可怕的地獄景象。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我幼小的心臟,我想哭,想喊,想扇動翅膀逃離,但那對柔弱的光翼,在這汙濁的空氣裏沈重得如同灌了鉛,根本無法帶我飛離。

我只能蜷縮在一小塊相對幹燥的巖石後面瑟瑟發抖,看著那些可怖的妖魔鬼怪在周圍游蕩,祈禱它們不要發現我。

然而比恐懼更早吞噬我的,是一種無法忍受的饑餓感。

那不是對食物的尋常渴望,而是一種空洞的,仿佛要將我自身也吞噬掉的虛無感,一種對“存在”本身的急切補充需求。

我餓得眼冒金星,胃部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擰絞,喉嚨裏發出幼獸般的、絕望的嗚咽。

可是放眼望去,除了焦土和那些猙獰的怪物,什麽都沒有,只有天空中不斷飄落的、帶著酸腐氣味的暗紅色雨水,滴落在皮膚上,引起一陣陣微弱的刺痛。

饑餓感越來越強烈,幾乎要壓垮我的理智。

終於,當一只形似剝了皮的小獵犬,散發著惡臭的劣魔,蹣跚著從我藏身的巖石前經過時,一種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恐懼和道德約束。

我像一只被逼到絕境的幼獸,猛地從巖石後撲了出去,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抱住了那只劣魔幹瘦的後腿。

那劣魔似乎吃了一驚,發出刺耳的尖叫,試圖甩開我。

但我不知道從哪裏爆發出的力量,張口就朝著它那布滿疥瘡和粘液的腿部狠狠咬了下去。

一股混合著腐爛內臟和硫磺味道,令人作嘔的液體,瞬間充斥了我的口腔。

我強忍著嘔吐的沖動,瘋狂地吮吸、撕咬起來。

奇怪的是,隨著那汙穢的“血肉”流入喉嚨,那股焚燒五臟六腑的饑餓感,竟然真的開始緩解了。

同時,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暖流,伴隨著一種原始而暴戾的力量感,開始在我小小的身體裏滋生、蔓延。

那只劣魔在我的啃噬下發出淒厲的哀嚎,身體如同被抽幹般迅速萎縮、幹癟,最終化為一縷黑煙,消散在汙濁的空氣中。

我喘著粗氣癱坐在地上,嘴角還掛著惡心的粘液,但眼神中的恐懼,卻逐漸被一種饑餓得到暫時滿足的麻木和對更多“食物”的渴望所取代。

我低頭看向自己,發現原本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小小身軀,似乎暗淡了一些,皮膚上隱約浮現出一些類似剛才那只劣魔身上的扭曲紋路。

就這樣,我開始了在地獄中的求生之路。

我像一只潛伏在陰影中的捕食者,專門挑那些落單的妖魔鬼怪下手:行動遲緩的僵屍,智力低下的怯魔,受傷的深淵蠕蟲……每一次捕食都伴隨著血腥、汙穢和難以言喻的惡心感,但每一次都能讓我的饑餓感減輕一分,讓那股在我體內流淌的黑暗力量增強一分。

我的外貌也隨之發生著可怕的變化:皮膚不再白皙,而是呈現出一種夾雜著暗紅與青灰的色澤;背後那對光翼,羽毛逐漸脫落,變得如同蝙蝠的肉膜般堅韌而醜陋,邊緣甚至長出了小小的骨刺;我的臉龐雖然還保留著幼兒的輪廓,但眼神變得銳利而充滿戾氣,嘴角時常不自覺地向後咧開,露出尖利的小犬齒,整張臉呈現出一種天使與惡魔特征扭曲混雜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可怖模樣。

我不再是那個純潔的小天使,而是正在變成地獄中的一只怪物。

然而在這片充斥著絕望與暴力的焦土上,我偶爾也會遇到一些不一樣的存在。

比如,一株在巖石縫隙中頑強生長出來,開著細小紫色花朵的植物,它的花瓣在暗紅色的雨水中微微顫抖,散發出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清新氣息。

又比如,一只不知為何誤入此地,嚇得縮成一團,發出細微嗚咽的類似小兔子的生物。

每當遇到這些弱小而無害的存在時,我那被殺戮和饑餓占據的內心,總會閃過一絲連我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柔軟。

我會停下腳步,蹲下身,用我那已經變得有些尖銳,覆蓋著細密鱗片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撫摸著那株小花的花瓣,或者將那只小生物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用我背後那對已經變得醜陋的肉翼,為它們遮擋住不斷落下的帶有腐蝕性的酸雨。

我會在那裏停留很久,只是靜靜地看著它們,內心感受到一種與吞噬魔鬼時截然不同的短暫平靜,仿佛在提醒我我曾經是什麽,或者我的內心深處還殘留著什麽。

但這種平靜總是短暫的。

饑餓感很快就會再次襲來,驅使我繼續投入到獵殺與吞噬的循環中去,我的面容,也在這種矛盾的狀態中,變得越來越扭曲,越來越非人。

“啊——!”

一聲充滿了極致恐懼的尖叫,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猛地刺穿了我的夢境,將我從那個血腥汙穢的地獄中硬生生拽回了現實。

我猛地睜開雙眼,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額頭上布滿了冰冷的汗水。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地獄的焦土,而是萊克夫先生那張因為極度驚恐而扭曲變形,毫無血色的臉。他的眼睛瞪得如同銅鈴,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嘴巴張成一個黑洞洞的“O”型,手指顫抖地指著我,整個人像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床的另一側,身體篩糠似的抖動著。

“鬼……鬼啊!”

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種破碎的嚎叫,連滾帶爬地翻下床,也顧不上赤身裸體,手腳並用地向臥室門口爬去。

由於過度驚嚇,他的動作完全失調,在光潔的地板上滑倒了好幾次,最後幾乎是滾著,狼狽不堪地摔出了臥室,沿著二樓的旋轉樓梯,一路發出“咚咚咚”的悶響和更加淒慘的叫聲,滾落了下去。

隨後,樓下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接著便徹底沒了聲息,大概是暈了過去。

我躺在床上一時間有些茫然。

但隨即,一種熟悉的了然感迅速取代了最初的混亂。

我緩緩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觸感不對。

皮膚不再光滑細膩,而是帶著一種仿佛覆蓋著細小鱗片或硬化角質層的質感。

指尖觸碰到的五官輪廓,也發生了微妙而可怕的變化:顴骨似乎更高更尖銳,鼻梁塌陷,嘴唇變得薄而寬,嘴角仿佛不受控制地向後咧開……不用照鏡子我也知道,我又“變臉”了。

又是那個夢。

每次做那個關於地獄和吞噬的噩夢,尤其是在夢中我吞噬了較多“獵物”或者情緒劇烈波動之後,在驚醒的瞬間,我的面容就會不受控制地變成夢中那個“我”扭曲可怖的樣子,持續時間不長,通常只有幾分鐘,但足以造成眼下這種災難性的後果。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內心湧起一股強烈的煩躁和一絲無奈。

這種不受控制的“變身”,從我青春期開始就如影隨形,是我拼命隱藏的最大秘密,也是我不得不利用自己的美貌作為工具,周旋於這些能給我提供資源的年長的男男女女之間的原因之一。

我需要錢,需要大量的錢,去支付昂貴的學費和生活費,更重要的是,去秘密尋求可能解決這個“詛咒”的方法,因為每一次“變臉”,都像是在我脆弱的正常生活上劃開一道新的裂痕。

我從床上坐起身,走到房間一角的巨大落地鏡前。

鏡子裏映出的影像,讓我自己都感到一陣心悸:一張如同從最黑暗的奇幻小說裏走出來的幼年惡魔般的臉,皮膚呈現暗紅與青灰的斑駁色,眼睛閃爍著非人的琥珀色光芒,嘴唇向後咧開,露出尖利的牙齒。

這副尊容,別說是萊克夫先生,就是我自己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看到,恐怕也會嚇得魂飛魄散。

不能再耽擱了。

我集中精神,努力回憶著夢中最後撫摸那株小花時的平靜感,試圖將那股在地獄中滋生的暴戾氣息壓下去。

同時,我擡起雙手,掌心相對,一股微弱且帶著涼意的能量開始在我指尖匯聚。

這是我在無數次“變臉”後,無意中發現自己具備的一種能力,一種可以輕微影響他人短期記憶和精神狀態的能力。

我走到樓梯口,看著下方癱軟在樓梯轉角不省人事的萊克夫先生。

我蹲下身,將微微散發著涼意的手掌,輕輕覆蓋在他的額頭上。

我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構建出一個新的、愉快的記憶場景:我們度過了一個激情而滿足的夜晚,他因為疲憊和酒精的作用,在極度愉悅後沈沈睡去,甚至做了一個美夢。

我將這股意念,如同編織絲線般小心翼翼地註入他混亂的意識中,覆蓋掉剛才那恐怖的一幕。

這個過程需要極其精細的控制力,如同在脆弱的玻璃上雕刻,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永久性的損傷。

幾分鐘後緩緩收回手。

對方額頭上的冷汗似乎減少了一些,呼吸也變得平穩起來。

然後我回到臥室,走進浴室。

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反覆沖洗著臉。鏡子裏那張惡魔般的面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消退,皮膚恢覆光滑白皙,五官回歸到那個精致甚至略帶陰柔美的年輕男子模樣。

幾分鐘後,除了眼神中殘留的一絲疲憊和某種深不見底的冰冷外,我又變回了那個“美貌”的埃爾法。

我換好衣服,平靜地走下樓梯,將萊克夫先生扶到客廳的沙發上,給他蓋了條毯子。

不久,他呻吟著醒了過來,眼神有些迷茫,但看到我時,臉上立刻露出了滿足而略帶歉意的笑容。

“哦,親愛的埃爾法,我真是太失禮了……居然睡得這麽沈,還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可能是還沒酒醒。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他揉著後腦勺,完全沒有提及任何關於“鬼”的記憶。

“沒關系,萊克夫先生。”

我微笑著,遞給他一杯水,笑容純凈得如同天使:“您只是太累了,晚上……很愉快。”

他看著我的笑容,眼神有些恍惚,似乎還沈浸在那種被篡改後的“美好”回憶中。

他從西裝內袋裏掏出支票簿,飛快地簽下一張數額遠高於往常的支票,塞到我手裏,語氣帶著一種異樣的熱情:“拿著,親愛的孩子,你總是能給我帶來意想不到的……愉悅。下周還是這個時候,我派車去接你。”

我接過支票,臉上保持著得體的笑容,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嘲諷。

“愉悅?是啊,驚嚇過度的愉悅。”

將他送出門,看著他的豪華轎車消失在夜色中,我回到空曠的客廳,疲憊地靠在沙發上,看向窗外烏雲密布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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