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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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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我二十歲的那年深秋,奧本先生因一樁涉及全球稀土資源定價權與尖端軍工技術轉移的跨國並購案,受邀前往瑞士日內瓦湖畔一座名為“鷹巢”的私人莊園,參加一個由規格極高的閉門峰會。

作為蒙特裏馬爾家族名義上的繼承人,以及奧本先生有意培養的,未來需要融入這個黑暗核心圈層的“門面”,我隨行前往。

“鷹巢”莊園外表是典型的阿爾卑斯山風格木石結構,低調而堅固,內部卻奢華到令人窒息,如同一個建立在懸崖之上的現代堡壘。

白天的會議,在裝有防彈玻璃和電磁屏蔽層的會議室中進行,議題涉及全球能源命脈、金融體系暗箱操作、地緣政治代理人戰爭的幕後交易,與會者們衣冠楚楚,言談間充滿了冰冷的理性算計與彬彬有禮的致命博弈,仿佛一群正在用文明外衣瓜分世界的掠食者。

然而,當夜幕降下,這座莊園便徹底撕下了文明的面具。

一場僅限最核心圈層成員參與的晚宴在莊園深處一座玻璃穹頂的冬季花園內舉行,空氣中彌漫著古巴頂級雪茄、陳年幹邑、以及某種帶有迷幻氣息的異域香料的甜膩氣味,賓客們的談話聲變得暧昧而含糊,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欲望與倦怠。

我借口需要呼吸新鮮空氣以緩解頭痛,提前離開了那片充斥著虛偽笑聲與危險低語的喧囂,獨自一人在莊園漫步,試圖將白天接收到的碎片信息,與“黑翼天使”數據庫中的情報進行初步的交叉比對與分析。

就在我經過一扇虛掩著的雕花門時,一陣指甲刮擦黑板般刺耳的聲響混合著壓抑的嗚咽、沈重的喘息以及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沈笑聲,猝不及防地刺入我的耳膜。

一種混合著直覺性警覺與生理性厭惡的強烈預感,如同一條蘇醒的毒蛇,驟然纏繞上我的脊椎。

我鬼使神差地將身體貼近冰冷的石墻,無聲地移動到門縫邊,向內窺視。

房間內的光線昏暗得如同地獄的入口,只有幾盞鑲嵌在墻上的壁燈。

我看到幾個白天在會議上還道貌岸然談論著世界經濟命脈的中年男人,正圍著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衣衫被撕扯得淩亂不堪,布滿淚痕與淤青的男孩,男孩的嘴巴被一塊絲綢堵住,只能發出如同幼獸瀕死前的嗚咽。

那些男人的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酒精的扭曲表情,他們用各種充滿侮辱性與殘酷性的方式,折磨著那個如同破布娃娃般的年輕身體,仿佛在進行的是一場徹底摧毀人格與尊嚴的黑暗儀式。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酒精,香水,汗液以及一絲血腥味,我甚至清晰地聽到了其中一個人,用帶著濃重德語口音的英語,以一種點評商品般的口吻笑著說道:“……這些從‘翡翠之國’定期進貢來的新鮮貨物,質量真是越來越差了。上一個沒撐過周末,這個看樣子連今晚都熬不過去,真是掃興……”

我感到一陣劇烈的惡心感直沖喉嚨,不得不緊緊捂住嘴,才沒有當場嘔吐出來。

“翡翠之國”……定期進貢……新鮮貨色……熬不過去……

這些詞語像燒紅的烙鐵,不僅燙傷了我的聽覺,更灼傷了我的理智。

我一直知道這個世界存在黑暗,但如此赤裸裸地發生在如此近距離的,將人視為“貨品”的暴行,仍然像一柄重錘,狠狠砸碎了我對人性底線尚存的一絲幻想。

我沒有立刻逃離,一種無法抑制的好奇心與某種關乎自身命運的恐懼,如同無形的鎖鏈,將我的雙腳釘在原地。

我如同一個被迫觀看地獄景象的幽靈,潛伏在陰影中,直到房間內的動靜漸漸平息,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男人整理著絲毫未亂的領帶和袖扣,低聲交換著一些關於明天會議議題的平淡對話,仿佛剛剛結束的只是一場尋常的牌局,陸續離開了房間。

我等到走廊徹底空無一人後,才如同夢游般輕輕推開了那扇如同地獄之門般的房門。

房間內的景象,如同最殘酷的宗教壁畫中描繪的受難圖,那個男孩像一朵被無情踐踏後雕零的白色花朵,毫無生氣地蜷縮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身下是一灘正在緩慢擴散的血跡。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瞳孔裏最後凝固的神采,是極致的恐懼、痛苦與無法理解的無助。

而最讓我靈魂震顫的是,盡管飽受摧殘,但那男孩蒼□□致的臉龐輪廓,尤其是那雙即使失去生命光彩也依然能看出原本形狀的藍色眼睛,以及那纖細的骨架和柔和的線條,竟然與我有著令人不寒而栗的相似。

那種相似的脆弱感,那種屬於特定地域血統的細膩特征,仿佛是一面映照出我另一種可能命運的血淋淋的鏡子。

我踉蹌著後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門框上,劇烈的疼痛讓我稍微清醒。

我逃也似的沖回自己的房間,反鎖上門,沖進浴室,趴在鍍金的水池邊劇烈地幹嘔起來,卻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

鏡子裏,我那張與死去男孩有幾分相似的臉,蒼白得如同剛從墓穴中爬出的吸血鬼,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並非來自對暴行的恐懼,而是源於一種後知後覺的慶幸與隨之而來更深的自我厭惡與存在性恐懼。

如果不是奧本先生當年從聖米歇爾孤兒院選中了我,如果我沒有這張與藍迪相似的臉,如果我沒有蒙特裏馬爾這個姓氏的金色牢籠作為保護……那麽以我卡斐的真實出身,那個無父無母,沒有任何依靠的孤兒,我的命運會不會就和地毯上那個男孩一樣,成為某個陰暗角落裏一件被“定期進貢”、被‘玩弄’的“新鮮貨物”?

這個念頭像一條帶著倒刺的冰冷鐵鏈,死死地纏繞住我的心臟,越收越緊,帶來一陣陣窒息般的絞痛與徹骨的寒意。

從日內瓦返回巴黎後,我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那個男孩空洞絕望的眼神,那與我驚人類似的臉,以及那種對自身命運偶然性的深刻恐懼與厭惡,如同無法驅散的夢魘,日夜啃噬著我的神經。

我開始被嚴重的失眠癥困擾,即使借助強效的安眠藥勉強入睡,也會被各種光怪陸離的噩夢驚醒,夢中反覆出現那個男孩破碎的身體,有時他的臉會突然變成我自己的,有時則是我被一群看不清面孔的男人包圍,重覆著那晚的暴行。

我的食欲急劇減退,面對再精致的食物也味同嚼蠟,體重迅速下降,顴骨變得愈發突出。

我那原本精心維持的柔弱氣質,此刻不再是表演,而變成了某種真實的衰敗氣息。

我常常一個人長時間地呆坐在書房靠窗的那張高背天鵝絨扶手椅裏,蜷縮在陰影中,望著窗外莊園裏的景觀,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飄離了這具軀殼。

摩爾西婭最先察覺到我異常的精神狀態,她焦急萬分,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請來了巴黎最好的心理醫生和精神科專家,甚至動用了拉法葉家族的影響力,秘密請動了為總統服務的醫療顧問團隊為我進行聯合會診。

然而,所有的生理檢查結果都顯示,我的身體機能並無器質性病變,各項指標甚至優於大多數同齡人,心理評估也顯得徒勞無功,我在那些專業測試面前,完美地扮演了一個因“天性敏感、藝術氣質過重”而遭受“外界刺激”導致“神經衰弱”的貴族青年。

醫生們最終將我的癥狀歸結為“嚴重的適應性障礙伴隨軀體化癥狀”或“一種罕見的、由極度敏感氣質與特定環境壓力共同觸發的心因性衰竭狀態”,開出了一大堆昂貴的鎮靜劑、抗焦慮藥物、營養針和調理神經的方劑,但效果微乎其微,甚至讓我感到更加麻木與疏離。

我如同一株被移植到不適合土壤中的珍稀植物,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雕零。

奧本先生也罕見地流露出擔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他看我的眼神更加覆雜,或許在他那精於計算的頭腦中,我這個“完美的替代品”,終究還是暴露了其內在的不穩定與脆弱,價值正在大打折扣。

就在我深陷於自我構建的精神煉獄中,幾乎要與外界徹底隔絕之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如同一團帶著原始生命力的赤色火焰,強行闖入了我死寂的世界。

琳達·維利。

此時的琳達,已經二十一歲,完全褪去了少女時期的青澀,身材變得更加高挑豐腴,充滿成熟女性的魅力。

她那頭標志性的火焰般紅發剪成了利落的波波頭,襯得她那張帶著雀斑的臉蛋更加生動鮮活,綠寶石般的眼睛裏閃爍著一種混合了固執的熱情與經過歲月沈澱後愈發非理性的光芒。

她不顧我養父母的委婉勸阻和醫生“需要靜養”的告誡,幾乎每天都像回自己家一樣,準時出現在蒙特裏馬爾莊園。

她不像那些連呼吸都放輕的醫生和仆人,她會直接推開我臥室那扇沈重的木門,手裏可能抱著一束顏色俗艷卻充滿活力的向日葵,或者一盤她剛烤好的形狀古怪卻香氣撲鼻的蘋果派,甚至有時會把她那只養得肥嘟嘟的名為“肉丸”,吱吱叫的寵物荷蘭豬,直接放在我蓋著絲綢被子的膝蓋上。

她從不試圖用那些照本宣科的安慰話語,也絕口不提我的“病情”或日內瓦的任何事,她會自顧自地坐在我床邊的扶手椅上,翹著腿,喋喋不休地講述她最近在某個地下藝術沙龍看到的用廢棄零件組裝成的詭異雕塑,或者模仿某位內閣大臣在演講時突然忘詞的滑稽場面,又或者繪聲繪色地描述她如何用一套完全違背邏輯學原理卻充滿奇詭想象力的比喻和反問,在某個高端論壇上把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院士駁得面紅耳赤,拂袖而去。

她的思維依舊跳躍得如同閃電,語言依舊直白得近乎粗魯,但其中蘊含的那種蓬勃的近乎野蠻的生命力,那種對世俗規則與權威毫不在意的蔑視與灑脫,以及那種近乎偏執的盲目樂觀,卻像一股強勁的野風,猛烈地吹進了我那片死氣沈沈的精神老屋。

起初,我對她的到來感到煩躁不堪,甚至試圖用最冰冷的沈默和拒絕的眼神將她趕走,但她仿佛擁有一層天然的情緒防護罩,我的冷眼和沈默對她毫無作用,就像雨水打在鴨子的羽毛上,她依舊每天準時出現,用她那套獨特而吵鬧的方式轟炸我的感官。

漸漸地,在她那毫無章法卻充滿真誠的陪伴中,我緊繃如巖石的神經竟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松動。

有時,聽著她那些荒誕不經卻莫名有趣的言論,我的嘴角會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牽動;有時,當她強行把一塊甜得發膩卻帶著家庭烘焙溫暖感的點心塞進我嘴裏時,那過於直接的味道會刺激我麻木的味蕾,讓我短暫地忘記內心的陰霾。

她就像一劑成分不明、藥性猛烈卻意外對癥的偏方,以一種蠻橫而溫暖的方式,一點點地將我從那個自我封閉的、充滿恐懼與厭惡的深淵邊緣拉了回來。

我與她六年的時光,從十四歲到二十歲,琳達用她那種近乎笨拙卻無比執著的努力,一次次地沖擊著我那厚重的心防,她見證過我最完美的偽裝,也直面過我此刻最真實的脆弱與不堪。

她從未試圖去“理解”或“分析”我覆雜的內心世界,只是固執地“存在”於我身邊,用她那團熾熱的火焰,溫暖著我這顆冰冷的心。

不知不覺中,她已然成為了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穿透了我所有層層偽裝,觸及到我內心深處那片荒蕪之地,並被我潛意識裏認定為某種程度上可以信賴的、奇特的盟友。

在我二十二歲,琳達二十四歲那年,我們在巴黎聖禮拜堂舉行了一場盛大而低調的婚禮。

這場婚姻在世俗眼光中,是各方勢力權衡下的產物:奧本先生希望用一個“正常”的婚姻來進一步鞏固蒙特裏馬爾家族的社會形象,並或許暗自希望琳達那種旺盛的生命力能“中和”我過於“陰郁”的氣質;維利家族則欣喜若狂,終於通過聯姻成功躋身於最頂級的傳統貴族圈子;摩爾西婭則單純地為我“找到歸宿”而感到欣慰。

但對於我和琳達而言,這場婚姻更像是一份基於多年奇特陪伴與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之上的共生契約,她需要蒙特裏馬爾這個姓氏帶來的社會地位與平臺,而我在經歷了日內瓦的創傷後,或許在潛意識裏,也需要她那份灼熱且不合常理的生命力,作為某種對抗內心寒疾的持續熱源。

婚後的生活,出乎意料地並未讓我感到束縛。

琳達並沒有試圖改變我固有的生活方式或秘密活動,反而為我的世界帶來了一種混亂卻充滿生機的氣息。

她搬進了蒙特裏馬爾莊園,將我的臥室放進各種色彩鮮艷、造型大膽的現代藝術品、抽象表現主義畫作以及她收集的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兒,讓這裏充滿了她的個人印記。

她依舊喜歡用那種直來直去甚至有些冒犯的方式與我互動,比如突然從背後捂住我的眼睛讓我猜她今天噴了什麽牌子的香水,或者在我對著古籍沈思時,強行把我拉去琴房,要求我為她彈奏一首“不那麽悲傷”的曲子。

在她這種充滿活力的“逗弄”下,我內心深處那個真正的卡斐,那個帶著一絲頑劣與不羈的靈魂,偶爾會在不經意間露出一絲馬腳。

我可能會在她試圖用毛絨玩具偷襲我時,以更敏捷的身手反制,將玩具塞進她的衣領;可能會在她對某幅古典油畫發表一通完全離題的“高論”時,忍不住用一句辛辣卻精準的點評讓她啞口無言;甚至可能在某個深夜,我們會像兩個孩子一樣,在莊園空曠的長廊裏進行一場悄無聲息的捉迷藏游戲。

這些瞬間,讓我不再是那個完美無瑕、憂郁疏離的“藍迪·德·蒙特裏馬爾”,而短暫地變回了一個有血有肉、有情緒、甚至會惡作劇的年輕人。

琳達似乎格外享受發現我這些“不為人知的活潑一面”,她會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眼睛閃閃發光,得意地宣稱是她的“愛”的魔法喚醒了我。

而琳達自己也在婚姻提供的廣闊平臺上,將她那種與生俱來的、不合邏輯卻極具沖擊力的思維模式,發揮到了令人驚嘆的境界。

她利用維多利亞家族的財力和蒙特裏馬爾家族的名望,成立了一個名為“普羅米修斯之火”的基金會,旨在推動“非傳統教育、批判性思維與創造性叛逆”。

她開始頻繁受邀參加辯論,訪談和思想論壇,面對那些學富五車、邏輯嚴謹的學者、政客和評論家,琳達從不按常理出牌。她會用一連串看似荒謬卻引人深思的比喻,將對方精心構建的理論體系沖擊得七零八落;她會用直指人心的問題,戳破那些包裹在華麗辭藻下的虛偽與矛盾;她甚至會利用對方邏輯中的微小漏洞,用一種近乎胡攪蠻纏卻又詭辯得讓人無法立即反駁的方式,將辯論引向完全意想不到的、關於人性本質或存在意義的方向。

她的演講,往往缺乏嚴謹的結構,卻充滿了澎湃的激情、驚人的想象力和一種源自其獨特思維方式的蠱惑人心的說服力。

她就像一顆闖入既定軌道星群不按規律運行的彗星,拖著熾熱的尾焰,席卷過死氣沈沈的思想界,留下爭議無數和一群被迫開始反思自身局限的聽眾。

很快,“紅發的蒙特裏馬爾夫人”,以其“詭辯家”的稱號,成為了歐洲公共領域一個備受爭議卻又無法忽視的獨特現象,一顆冉冉升起,閃爍著危險而迷人光芒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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