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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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我叫傑克。

如果你在學校檔案裏翻到我的名字,下面大概會跟著一連串評語:逃課慣犯、成績墊底、難以管教、早戀濫情、打架喝酒……

父母在我記事前就消失在了某條州際公路的霧夜裏,留給我的只有一張褪色的合影和一個總在咳嗽的爺爺。

他想管我,但他管不住我,學校那套規矩在我看來,不過是給綿羊準備的柵欄,我憎恨那種被圈養的感覺。

所以,我幾乎每晚都翻墻出學校,墻的另一邊是閃爍著廉價霓虹的游戲廳,煙霧繚繞、鍵盤劈啪作響的網吧,還有巷子深處那些賣劣質啤酒給未成年人的小鋪。

我在那裏消耗著過於旺盛的精力,還有……怎麽說呢,一種無處安放的憤怒。

我的臉,據說是繼承了我那素未謀面的母親過於精致的五官,蒼白的皮膚,一雙顏色淺得有點不像話的藍眼睛,這長相沒給我帶來什麽好處,除了讓學校裏幾個傻乎乎的女孩覺得我“神秘又憂郁”,同時和三個女孩保持著那種幼稚的、交換廉價項鏈和甜膩情書的關系,她們大概覺得能拯救我這個“迷途的羔羊”,有些可笑。

而昨晚,我又一次翻過了學校那堵矮墻,在“星際驛站”網吧待了一整夜,屏幕光刺得眼睛發疼,喝光了三四罐那種糖精味濃得發膩的碳酸飲料。

天快亮時,我才拖著像是被抽空了的身子晃出來,口袋裏最後一個硬幣給了公交車,但離爺爺家還有好長一段路。

陽光猛地紮進眼睛裏,一陣劇烈的頭暈襲來,胃裏空得發慌。

低血糖。

這感覺我熟悉,但這次來得特別兇。

視野裏的東西開始旋轉、變暗,耳朵裏嗡嗡作響,我最後記得的,是冰冷粗糙的人行道硌在臉頰上的觸感,還有遠處汽車駛過的模糊聲響。

真夠丟人的,我自暴自棄道,然後就不省人事了。

再醒來時,觸感完全不同,身下是難以置信的柔軟,像陷在雲朵裏,我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然後慢慢聚焦。

頭頂不是我家那斑駁脫落的天花板,而是一盞閃著水晶光澤的枝形吊燈,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像松木又混合著花香的味道,很好聞,絕對不是我熟悉的那個家裏混合著舊書、藥品和爺爺煙鬥的氣味。

我猛地坐起身,一陣輕微的眩暈又襲來。

我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巨大得離譜的床上,床柱是深色發亮的木頭,鋪著觸感絲滑得像牛奶一樣的床單和被子。

房間也大得驚人,鋪著厚厚的地毯,墻上貼著暗紋壁紙,家具看起來都古老而昂貴,巨大的落地窗簾拉著,但縫隙裏透出的光顯示外面已是白天。

這是哪兒?酒店嗎?還是誰的家裏?

我低頭看自己,身上穿著一套陌生的深藍色絲質睡衣,寬大得不合身。

我原來的那身沾滿街頭塵土的破舊牛仔服和T恤不見了,連身體感覺也很清爽,好像被人仔細清洗過。

這個認知讓我後頸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誰給我洗的澡,換了衣服?

一種混合著恐慌和警惕的情緒攫住了我。

我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小心翼翼地在這個過於豪華的房間裏轉了一圈。

門是厚重的實木,關著的,我試著擰了擰門把手,發現是鎖著的,窗戶也是封死的。

像個華麗的籠子。

然後,我的目光被床頭櫃上的東西吸引住了。

一個沈雕刻精美的水晶煙灰缸,旁邊放著一個打開的木制雪茄盒,裏面整齊地排列著幾支粗細不一的雪茄,旁邊還有一盒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進口香煙和一個閃著金屬光澤的打火機。

喉嚨裏那種熟悉的幹渴感又來了。

通常這時候,我會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抽一支最便宜的煙來壓一壓,但眼前這些……我認得那些牌子,在雜志上見過,是那種我連想都不敢想的價格。

管他呢,既然把我弄到這兒來,總得付出點代價吧?

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情緒湧了上來,我幾乎是帶著點雀躍地抽出一支煙,啪一聲用那個沈甸甸的打火機點燃,深吸一口,醇厚的煙草味,和那種廉價煙的嗆人感覺果然完全不同。

我美滋滋地吐出一個煙圈,看著它在奢華的天花板下慢慢散開。

這感覺真不賴。

我暫時把那些疑問和不安壓了下去。

就在我沈浸在這種病態的愜意中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然後是鑰匙插入鎖孔的輕微聲響。

我的心猛地一跳,趕緊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裏,煙灰都來不及抖幹凈,迅速躺回床上,假裝剛醒。

門開了。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他年紀不小,大概四五十歲的樣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剪裁極其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每一根線條都透著金錢和權勢的味道。

他的臉保養得很好,但眼角和嘴角有深刻的紋路,眼神銳利得像鷹隼,此刻正帶著一種急切的熱切,甚至可以說是貪婪的期待,掃視著房間,然後定格在我身上。

然而,當他看清我半靠在床頭,房間裏還彌漫著未散盡的煙味,以及我臉上可能還沒來得及完全收起的那種帶著點挑釁的表情時,他臉上的那種熱切瞬間凍結了。

就像一面燒紅的鋼板猛地被潑上了冰水,他的眼神驟然變得陰沈,銳利得幾乎能刺穿我。

他幾步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聲音低沈,帶著一種壓抑的怒火:“你醒了?”

我咽了口唾沫,強作鎮定:“這是哪兒?你是誰?”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繼續用那種審視的目光盯著我:“他們告訴我,今天的‘貨’很特別,看來確實‘特別’。”

他的目光掃過床頭櫃上的煙灰缸:“誰讓你動這些東西的?”

貨?

這個字眼讓我心裏一咯噔。

但我更多的是被他的態度激怒了。

那種被人當成物品打量、還指責我不守規矩的感覺,和我在學校裏受夠了的一模一樣。

於是,那種熟悉的叛逆和滿不在乎的勁兒又上來了。

“動了又怎麽樣,”我撇撇嘴,“我最討厭的就是規矩。學校裏的老師,一個個道貌岸然,好像他們多幹凈似的,背地裏指不定幹些什麽。還有那堵破墻,我翻它就跟玩兒一樣,昨晚上通宵打游戲,爽得很。要不是把零花錢給了女朋友,早上沒吃飯餓暈過去,我現在應該還在網吧呢。”

我甚至帶著點炫耀,或者說,是一種自暴自棄式的傾訴欲,繼續說道:“說起來,還得謝謝我爹媽去世得早,沒人整天在耳邊嘮叨,就我爺爺那老咳嗽鬼,管得了我嗎?”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帶著一種發洩的快感,根本沒留意到眼前這個男人的臉色正在急劇變化。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臉色由陰沈的鐵青轉向一種不健康的灰白。

他一只手捂住了胸口,另一只手顫抖著指向我,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眼神裏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失望,痛苦,甚至是……恐懼。

然後,在我驚愕的註視下,他身體晃了晃,像一截被砍倒的木頭,直挺挺地倒在了厚厚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完全楞住了,腦子裏一片空白。

怎麽回事,他怎麽了?

一段時間後門開了,另一個男人快步走了進來。

他穿著更休閑一些,但同樣價格不菲,表情精幹,像是第一個男人的助手或者保鏢。

他看到倒在地上的男人,臉色驟變,立刻沖過去蹲下檢查,然後猛地擡頭看向我,眼神銳利如刀:“怎麽回事?約翰先生怎麽了?”

我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腎上腺素飆升,讓我瞬間編出了一個理由。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帶著點無辜和驚慌:“我,我不知道,他突然就走進來,看起來很激動,然後……然後就捂著胸口倒下了,可能是太激動了吧?”

那個代理人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眼神覆雜難辨。

然後,他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帶著點暧昧意味的笑意,那笑容轉瞬即逝,他立刻拿出手機,開始撥打急救電話,語氣急促而專業。

我坐在柔軟的床上,看著眼前混亂的一幕,感覺像在做一場荒誕離奇的夢。

從冰冷骯臟的街頭,到這個奢華得如同宮殿的房間;從一個無人問津的暈倒少年,到一個能讓富有的成年男人激動到心臟病發的“貨”?

煙味還沒完全散去,混合著地毯上那個男人身上傳來的高級古龍水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

我恐怕惹上大麻煩了。

急救人員來得很快,他們把昏迷不醒的約翰先生放在擔架上,那個代理人緊跟在旁邊,低聲而快速地交代著情況,用的是我聽不太懂的醫學術語和某種隱晦的措辭,自始至終,沒有人再多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房間裏一件無關緊要的家具。

門再次關上,房間裏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那股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覆蓋了之前的松木花香和煙草味。

死一般的寂靜壓下來,比剛才的混亂更讓人窒息。

我依舊赤著腳,站在冰涼光滑的木地板上,看著地毯上那個因為人體重壓而留下的淺淺痕跡,心臟還在不規律地狂跳。

“貨”。

那個詞像條冰冷的蛇,盤踞在我腦子裏,嘶嘶地吐著信子。

我不是傻子,街頭混跡的經驗,還有那些在網吧裏偷偷瀏覽過的網頁,都足以讓我拼湊出一個模糊而可怕的輪廓。

約翰先生看我的眼神,那種混合著期待和貪婪的熱切,絕不是一個慈善家該有的,而我那番關於逃課、翻墻、通宵、慶幸父母雙亡的“自白”,像一記精準的重錘,砸碎了他某種幻想?以至於讓他激動到心臟病發作?

這想法讓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不是因為同情他,一點也沒有,而是因為一種冰冷的恐懼。

我沖到門邊,再次用力擰動門把手,紋絲不動,我又跑到窗邊,這次仔細檢查。窗戶是厚重的雙層玻璃,邊緣被嚴絲合縫地固定在窗框裏,沒有任何可以打開的鎖扣。

窗外是令人眩暈的高樓景觀,下面是縮成玩具大小的汽車和街道。這是一個精心打造的囚籠,隔音好得可怕,外面的世界寂靜無聲。

絕望感開始像潮水般湧上來。

我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想起了爺爺和學校。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沒有人再來,沒有食物,沒有水,饑餓和幹渴的感覺重新變得清晰而尖銳,之前的低血糖眩暈感似乎又要卷土重來。

我蜷縮在墻角,把頭埋進膝蓋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個小時,門外再次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剛才那種急促的,而是不緊不慢的鑰匙轉動的聲音,門開了。

還是那個代理人。

他換了一身衣服,依舊是休閑但昂貴的款式,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比剛才更加銳利,像掃描儀一樣從我身上掠過,最後落在我因饑餓和恐懼而有些蒼白的臉上。

“他怎麽樣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沙啞。

代理人沒有直接回答,他走進來,反手關上門,但沒有再鎖。

他踱步到房間中央,目光掃過淩亂的床鋪和床頭櫃上殘留的煙灰。

“暫時脫離危險了。”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不過,情況不太樂觀。需要靜養很長一段時間。”

我心裏一沈。

這意味著什麽,麻煩更大了?

他轉過身,面對著我,雙手插在褲袋裏。

“現在,我們來談談你,傑克。”

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這並不意外,他們既然能把我弄到這裏,肯定已經查過我的底細。

“談什麽?”

我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但聲音裏的細微顫抖出賣了我。

“談談你的價值。”

他嘴角又浮現出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約翰先生對你寄予了厚望,可惜你的表現,似乎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我沈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麽。

“不過。”

他話鋒一轉,慢慢走近我,蹲下身,平視著我的眼睛。

他的瞳孔顏色很深,像兩潭望不見底的深水:“事情或許有另一種看法。你的不羈,你的反叛,在某些人眼裏,可能是缺陷。但在另一些人眼裏,或許是一種難得的特質。”

他的目光像手術刀,試圖剖開我的偽裝,直刺內核。

“告訴我,傑克,除了逃課、翻墻、抽煙、喝酒、交好幾個小女朋友……你還對什麽感興趣?你擅長什麽?哪怕是不被學校認可的,哪怕是你藏在心底的。”

我楞住了。

我心底深處,確實有些別的東西,比如,我能輕易看穿班上那些同學幼稚的謊言和小心思;比如,我對那些老師虛偽的套話有種本能的厭惡和洞察;比如,我其實喜歡看一些雜書,不是課本,而是爺爺舊書架上那些關於歷史謎案和未解之謎的破書,那些覆雜的陰謀和層層布局,比游戲裏的打打殺殺有意思得多。

但這些,我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包括爺爺,那是我僅有的屬於自己的秘密世界。

見我沈默,代理人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期待。

就在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接聽。

通話很短,他大部分時間只是在聽,偶爾“嗯”一聲。

掛斷電話後,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看來,我們得換個地方了。”他說道,“約翰先生的情況,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關註,這裏不再安全。”

我的心又提了起來。

“收拾一下,我們五分鐘後就走。”

他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

我沒什麽可收拾的,還穿著那身不屬於我的睡衣,代理人打了個電話,很快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送進來一個袋子,裏面是一套尺碼合身的休閑服和一雙運動鞋。

我默默地換好衣服,感覺像是穿上了一層新的偽裝。

代理人帶我離開了這個豪華的囚籠,沒有走酒店正門,而是通過一部需要專用鑰匙卡才能啟動的貨運電梯,直接下到了地下停車場。

一輛黑色的SUV等在那裏,車內裝飾同樣奢華,但氣氛壓抑。

車子駛出停車場,代理人坐在我旁邊,閉目養神,似乎並不擔心我會逃跑或做什麽。

事實上,我也無路可逃。

“我們這是去哪兒?”我終於忍不住問道。

他睜開眼,瞥了我一下,那眼神依舊難以捉摸。

“一個更安靜的地方,一個可以讓你充分發揮‘特長’的地方。”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也許,對你來說,那會是一個比學校更有趣的游樂場。”

游樂場?

我心底冷笑。

這世上哪有免費的游樂場,尤其是,當你被當作一件“貨”買下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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