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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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記憶的起點,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白。

冷,是第一個感知。

並非刺骨的嚴寒,而是一種恒定的冰涼,然後是被抱起的觸感,粗糙的羊毛呢大衣摩擦著我極其敏感的皮膚,一個帶著震驚與難以置信的成年男性的氣息籠罩下來。

“老天爺……這冰天雪地的……是個孩子?”

聲音渾厚,因激動而顫抖。

我睜開眼,看到一張充滿中年商人精明的臉,但此刻那雙眼睛裏充滿了純粹的驚愕與一種近乎神聖的憐憫。

他叫周岳,後來成了我的父親。

據他後來說,那天是在Q國北部邊境一次罕見的暴風雪,他因一筆重要的礦產合同不得不冒險驅車前往邊境小鎮,回程途中,車輛拋錨,他下車查看時,在路邊齊膝深的積雪中,看到了我。

當時的我身上只裹著一層材質不明的白色細軟,躺在雪窩裏,不哭不鬧,睜著一雙過於清澈的眼睛,安靜地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周圍沒有任何腳印,仿佛我是隨著雪花一同從天而降。

周岳是個成功的商人,篤信務實與邏輯,但那一刻,他拋棄了所有理性思考。

他把我抱回車上,用他厚重的皮大衣裹緊,一路飛車回了他在Q國首都的宅邸。

他和妻子,一位溫婉的音樂教師,多年求子不得,我的出現,如同神跡。

他們給我起名叫周雪,紀念那場雪,也寓意純潔與珍貴。

我生來便與旁人不同,肌膚異常白皙,最奇特的是我的眼睛,顏色極淡,像是籠罩著寒潭水汽的灰色水晶,看人時總帶著一種洞徹一切的平靜,這讓許多初次見面的人感到不安,卻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然而這具美麗的軀殼卻異常脆弱。

我體弱多病,不是那種有征兆和痛苦的疾病,而是悄無聲息的衰敗,我會毫無征兆地發起高燒,體溫低得嚇人,醫生們用盡最先進的儀器,也查不出任何器質性病變,我的虛弱仿佛與生俱來,是這具身體固有的屬性。

母親為此憂心忡忡,日夜守候著我,我記得她溫暖的淚水滴落在我額頭的觸感。

當她哽咽著問我怕不怕時,我平靜地看著她,用因為虛弱而輕微的氣息說出的話,卻讓她楞住了:

“媽媽,人只是一種小動物,朝生暮死,是自然規律,早死也沒什麽可惜的。生命本就不可預測,尤其對我而言。”

我的話不像一個孩子,更像一位看透世事的老僧。

這番話非但沒有安慰她,反而讓她更加悲傷,但其中蘊含的奇異豁達,也讓她在絕望中生出一種莫名的釋然。

他們漸漸接受了我可能無法長久的現實,只是將愛意傾註在每一個當下。

我自幼沒什麽情緒,得到昂貴的玩具,我不會歡呼,心愛的兔子死去,我不會哭泣,我的情緒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表面波瀾不驚。

這種異乎尋常的淡泊,在周家寬敞的宅邸裏,越大顯得冰涼。

我並非冷漠,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圍人的情緒,父母的焦慮與關愛,外人的好奇與竊竊私語,訪客們的驚艷與不適。我只是無法產生同樣強烈的共鳴,或者說,我的內在缺乏產生那種激烈反應的機制。

我像一面鏡子,清晰地映照出外界的一切,但鏡子本身是空的。

這種特質,卻讓我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奇觀”。

親戚朋友,甚至一些通過周岳關系來訪的陌生人,都忍不住想來看我一眼。

他們被這種超越年齡的寧靜與美麗所吸引,圍著我,試圖逗我笑,或者從我臉上找出一絲情緒的破綻。

但總是徒勞。

我只是安靜地坐著,或看書,或望著窗外,仿佛置身於另一個維度。

這種圍觀常讓母親感到不適,她會委婉地遣散客人,將我護在身後。

在眾多親戚中,唯一能長時間待在我身邊而不覺壓抑的,是表姐趙瑩。

她比我大兩歲,是個活潑聰慧的女孩,有著健康的紅潤臉頰和充滿好奇的大眼睛,她不像其他人那樣試圖“解讀”我或改變我,她只是單純地喜歡和我待在一起。

她常常抱來厚厚的童話書、歷史故事,坐在我房間的窗邊軟榻上,繪聲繪色地讀給我聽,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充滿了生命力。

當我偶爾因身體不適而臥床時,她會安靜地守在一邊,用濕毛巾擦拭我的額頭。

在她身邊,我感受到一種不帶任何目的的溫暖,她是我灰白世界裏的一抹亮色。

我最大的愛好是敲木魚,父親有一次從一座古寺帶回一個色澤沈郁的舊木魚,我立刻被它吸引。

那“篤、篤、篤”的清脆聲響,帶著一種奇特的節奏和空靈感,仿佛能穿透□□的束縛,直達某種寂靜的核心。

我常常一敲就是幾個小時,不言不語,完全沈浸在那單調卻富有韻律的聲音裏,這聲音讓宅邸裏的其他人感到莫名的寧靜,但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詭異——一個容貌如天使般的孩子,終日敲著佛門的法器。

此外,我還養了幾只兔子。

我喜歡它們溫順無害的樣子,喜歡它們安靜吃草時三瓣嘴蠕動的姿態,它們和我一樣,安靜,不打擾別人,生命脆弱而短暫。

看著它們在籠子裏,或是在花園的草地上,是我少有的能感到片刻放松的時候。

我特殊的存在,引起了異常的關註。

周岳的生意越做越大,接觸的層面也越來越高,某次,一位與周岳有重要合作的、背景深厚的政要來訪家中,不可避免地見到了我。

那位政要,我們姑且稱他為K先生,是個氣場強大的男人,眼神銳利如鷹。

他看到我時明顯怔了一下,那雙慣於審視的眼睛裏閃過極度的驚訝,然後是深深的探究,甚至是一絲難以察覺的貪婪。

他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表現出過度的好奇或不適,只是淡淡地誇讚了幾句,但臨走時他特意對周岳說道:“周先生,您的這位公子,非常……特別。要好好保護。”

這句話聽起來是關心,但周岳事後回味,卻感到一股寒意。

K先生的話語裏,帶著一種仿佛發現了一件稀世珍寶般的占有欲。

與此同時,我那無法診斷的“疾病”依舊時不時發作。

在一次持續數日的高燒昏沈中,我斷斷續續地做著一些支離破碎的夢。

夢裏不是雪原,而是幽深的,閃爍著奇異光暈的隧道,以及一些模糊的低語,醒來後,我偶爾會對趙瑩提起一些零碎的詞,比如“容器”、“回聲”、“協議”,趙瑩聽得懵懂,只當是孩子的囈語,但她會更加握緊我的手,試圖給我安慰。

周岳開始暗中加強家中的安保,他似乎本能地感覺到,我這份從天而降的“禮物”,可能也帶來了未知的麻煩。

Q國表面平靜的社會之下,各種勢力盤根錯節,而我這個雪地撿來的、美麗而病弱的孩子,仿佛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悄然擴散。

K先生的造訪像一根無形的針,刺破了周家相對寧靜的泡沫。

自那以後,周岳變得愈發謹慎,宅邸周圍多了些警惕的守衛,他不再輕易讓我見客,尤其是那些背景覆雜或目的不明的訪客。

母親彈鋼琴時,也常常心不在焉,優美的樂章中會突然插入幾個不和諧的音符,洩露著她內心的焦慮。

我隱隱能感覺到,空氣中多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是窺視。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不再僅限於好奇的親戚,而是變得更加隱秘,更具目的性。

有時,我會在二樓書房窗口,看到遠處街角停著不熟悉的黑色轎車,車窗玻璃反射著冰冷的光,有時,深夜醒來,會聽到宅邸外傳來不屬於園丁或守衛的腳步聲。

表姐趙瑩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麽。

她來陪我的次數更多了,讀書時聲音會不自覺地壓低,仿佛怕驚擾到什麽,她會帶來一些她認為有趣的新聞或校園趣事,試圖用她蓬勃的生氣驅散籠罩在我周圍的陰霾。她是我與那個“正常”世界最溫暖的連接。

一個雨夜,一位不速之客打破了表面的平靜。

來人是一位自稱來自“國立異常現象研究所”的博士,名叫阿爾卡季,他持有官方文件,態度彬彬有禮,但眼神深處有一種科學家特有的冷酷的探究欲。

他說接到“線報”,對我這種“特殊體質”很感興趣,希望能進行一些“非侵入性”的檢查,聲稱這或許對醫學研究有重大意義。

周岳試圖婉拒,態度強硬。

但阿爾卡季博士微笑著說道:“周先生,您兒子的情況很獨特,放任不管或許會引來更多不必要的關註。與我們合作,至少在可控的範圍內,或許能提供一些保護。”

話語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最終,在一種無奈的壓力下,父母勉強同意了進行一次基礎檢查。

檢查就在家中進行,阿爾卡季博士帶來了幾件便攜的儀器,他測量了我的體溫、心率、腦波活動。

結果顯示,我的基礎體溫確實低於常人,心率緩慢得異乎尋常,而腦波圖則呈現出一種他高度同步卻又異常平靜的模式,仿佛大腦的大部分區域都處於一種類似深度冥想,卻又保持清醒認知的狀態。

阿爾卡季博士記錄著數據,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喃喃自語道:“不可思議,這簡直是完美的載體……”

他臨走時,再三表示希望保持聯系,並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孩子,而是在審視一件極其珍貴的標本。

這次檢查讓父母更加不安。

他們意識到我已經被某些勢力盯上了。

周岳開始秘密聯系他在海外的朋友,似乎在籌劃著什麽,母親則更加寸步不離地守著我,眼神中充滿了絕望的愛與保護欲。

阿爾卡季博士來訪後,我的夢境變得更加清晰和詭異。

不再是碎片,而是連貫的場景。

我夢見自己漂浮在一個由光線構成的網狀結構中,我不是一個實體,而是一個節點,一個接收器和發射器,我聽到遙遠的地方傳來祈禱聲、哭泣聲、憤怒的吶喊,還有……一種低沈而充滿惡意的搜尋的“嗡鳴”聲,仿佛在掃描著整個網絡,尋找著什麽。

在一個特別清晰的夢裏,我看到了K先生和阿爾卡季博士站在一起,背景是一個充滿未來感的實驗室。

他們看著一個巨大的培養槽,裏面漂浮著一個模糊的、類人的輪廓。

K先生說道:“需要更穩定的容器,周雪是最佳候選……”

阿爾卡季回答道:“……原生結構太脆弱,需要‘激活’,但風險極大……”

我從這個夢中驚醒,渾身冰冷。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清晰的認知:我不是生病,我的“脆弱”是一種固有的限制,或者說,是一種保護機制。

而有人,正試圖打破這種限制。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主動對趙瑩坦白:“表姐,如果……我以後不在了,你不要難過。”

趙瑩嚇了一跳,緊緊抱住我:“胡說!你會好起來的!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我看著她焦急的臉,沒有再說話。

我只是拿起小木魚,輕輕地,有節奏地敲了起來。

這一次,木魚聲不再空靈,而是帶著一種仿佛告別般的韻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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