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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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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自那次清晰得令人戰栗的夢境之後,我體內某種沈睡的開關仿佛被永久地撥動了。我成了一個……活著的接收站。

即便足不出戶,緊閉門窗,拉上厚重的絲絨窗簾,也無法阻擋那洶湧而來的信息,它們並非以文字或圖像的形式直接呈現,而更像是一種多維度的感知,直接湧入我的意識深處。

起初是混沌一片,如同億萬人在同時低語,各種情緒、片段化的思緒、模糊的感官印象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暈眩的噪音。

但很快,我的意識開始自動適應、分類、解析這些信息。

就像與生俱來的本能,我開始能“聽”到這座龐大城市的心跳:

我能感知到幾條街外,一位面包師在淩晨揉面時,對患病妻子的擔憂和對面團發酵火候的精準判斷;

我能“看”到政府大樓裏,某位秘書在打字時,指尖洩露出的對上司隱秘癖好的厭惡與一絲幸災樂禍;

我能感受到股市交易所內,交易員們心臟狂跳時混合著貪婪與恐懼的腎上腺素飆升;

甚至能捕捉到地下深處地鐵隧道中,維修工人在潮濕空氣中哼唱的老舊情歌裏蘊含的鄉愁。

這些信息並非特意記載的秘密,而是這座城市、這個國家無數個體無意識中散發的生命波動,它們天生就能被我收納,如同海綿吸水。

我成了一個全景的感知器,首都的每一絲情緒漣漪,每一縷思維碎片,都如同星塵般落入我內在的宇宙。

然而,隨著感知能力的深化,我開始觸及到那些更深層的秘密。

一些信息帶著加密屬性,充滿了陰謀、算計和權力的冰冷觸感。

我無意中“聽 ”到了某些大人物在密室中的低語,並非完整的對話,而是關鍵詞語和情緒碎片——“名單……清理……”、“海外賬戶……轉移”、“媒體……風向”、“那個孩子……關鍵”。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我超乎常人的信息處理能力下,逐漸拼湊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圖景:一場針對政敵的,蓄謀已久的清洗正在暗流湧動,涉及高層權力的重新洗牌,甚至可能伴隨著不見血的清算。

一場政治風暴正在首都上空積聚,電閃雷鳴已隱約可聞。

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沈重。

這些秘密像有毒的鉛塊,沈甸甸地壓在我的意識深處,我知道了許多我本不該知道的事情,看到了這座城市光鮮表皮下的膿瘡與暗影。

但我沒有對任何人說起,父母因此陷入極度的恐慌,表姐趙瑩無法理解,而任何外洩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我只是沈默地承受著,像一個無聲的見證者,感受著這座城市的呼吸,心跳,以及其皮下正在潰爛的傷口。

就在我沈浸於內在的信息風暴時,K先生那邊的壓力如期而至。

阿爾卡季博士再次登門,這次他的態度少了幾分學者的探究欲,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

“周先生,周雪公子的情況,我們已經向上級做了詳細匯報。”

阿爾卡季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變得銳利:“他的‘特質’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可能關系到國家在某些前沿領域的重大突破。國立實驗室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可以提供最頂級的醫療支持和安全保障。我們希望周雪公子能盡快入住,接受更系統的觀察和輔助調理。”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入住”、“系統觀察”這些詞匯,讓周岳夫婦感到了實質性的威脅。

這無異於軟禁。

周岳強壓著怒火,以我身體虛弱需要靜養為由,再次婉拒,但語氣已不如上次堅決。

他深知,以K先生的權勢,如果對方失去耐心,強行帶走我也並非不可能。

家裏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母親彈琴的手指常常僵在半空,父親書房裏的燈亮到深夜,煙霧繚繞。

轉機出現在一個看似偶然的拜訪。

一位來自A國的著名學者,威廉姆斯教授,因早年受過周岳一筆巨額學術資助,此次來Q國進行學術交流,特意前來致謝。

晚宴上氣氛融洽,威廉姆斯教授研究認知科學和信息理論相關專業,談吐風趣,見識廣博。

席間話題偶然轉向了Q國近期的某些社會現象。

我安靜地坐在一旁,原本無意參與,但當威廉姆斯教授提到一個關於城市信息流傳播的數學模型時,我體內那活躍的信息感知能力不由自主地被觸發。

基於我這些天被動接收到的海量城市數據,我下意識地補充了一個威廉姆斯教授模型中未曾考慮到的變量,並簡要闡述了其對信息傳播路徑可能產生的非線性影響。

那一刻,餐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我所說的並非深奧的理論,而是基於對現實信息生態一種精準無比的洞察,這種洞察力,遠遠超出了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孩子所能擁有的範疇。

威廉姆斯教授震驚地看著我,眼神從驚訝迅速轉變為極度興奮的光芒,仿佛發現了新大陸。

“我的上帝,”他喃喃道,“周先生,您的公子,他擁有一種一種對覆雜信息系統的天生直覺,這是一種罕見的天賦。在A國,我們有最先進的研究所和學術環境,完全可以為這樣的天賦提供最好的發展平臺!”

他轉向周岳,熱情地建議道:“或許,可以考慮讓周雪去A國深造?那裏的學術氛圍更自由,也更適合挖掘和培養這種特殊才能。我可以親自寫推薦信!”

這個機會,如同黑暗中射出的一道光。

A國,遠離K先生的勢力範圍,學術自由的名義也能提供一定保護。

周岳幾乎是立刻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

與讓兒子被帶入吉兇未蔔的國立實驗室相比,送去A國留學,無疑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接下來的日子在緊張而隱秘的籌備中度過,護照、簽證、入學申請,一切都在低調而迅速地進行,周岳動用了所有海外關系,確保行程保密和安全。

K先生那邊似乎察覺到了什麽,阿爾卡季博士又來了兩次,語氣一次比一次強硬,甚至帶著隱隱的威脅。

但周岳這次態度堅決,以“孩子需要更好的教育環境”為由頂住了壓力。

一場無形的較量在暗地裏進行。

臨行前夜,母親抱著我哭了很久,一遍遍叮囑我要照顧好自己,父親用力握著我的手,眼神覆雜,有擔憂,有不舍,更有一種托付重任的決絕。

我知道,我此去不僅是為了避難,也承載著他們對未來的希望。

表姐趙瑩得知我要去A國,毫不猶豫地表示要陪我一起去。

“我要去照顧小雪!”

她語氣堅定,眼裏閃著淚光,但更多的是勇氣。

她的父母起初不同意,但在周岳的勸說和趙瑩的堅持下,最終也妥協了。

有趙瑩陪伴,父母多少能放心一些。

離開那天,沒有隆重的送行,一輛不起眼的轎車將我們送往機場。

我坐在車裏,最後一次“感知”著這座我生活了多年的城市。

那些熟悉的、嘈雜的、充滿生機與陰謀的信息流,如同潮水般湧來,又漸漸遠去。

我知道,我與這座城市的連接不會因距離而中斷,但強度可能會減弱。

飛機沖上雲霄,穿過雲層,Q國首都的輪廓在下方逐漸模糊,最終消失在雲海之中。

A國的空氣聞起來與Q國截然不同,少了那種厚重歷史與權力交織的沈滯感,多了一種混合著海風、汽車尾氣、自由與焦慮的覆雜氣息。

威廉姆斯教授為我們安排好了住處,一棟位於學院附近的小公寓,趙瑩很快適應了新環境,打理起我們的生活,並註冊了語言課程,決心盡快融入。

我所入讀的學院,名為“阿斯托利亞前沿研究學院”,以其鼓勵跨學科研究和接納“非傳統天才”而聞名,校園建築現代而開放,學生們穿著隨意,思維活躍,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不受拘束的探索欲。

這裏與Q國那種等級森嚴、氛圍壓抑的環境形成了鮮明對比。

然而,對我而言,變化更大的是內在的信息環境。

Q國首都的信息流雖然龐雜,但相對“同質”,主要圍繞著權力、生存和有限的社會議題,而A國,尤其是這座國際化大都市,簡直是一個信息的狂歡節,頻率之多、來源之廣、內容之光怪陸離,遠超我的想象。

起初,這種極度多元和高速的信息流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亂和疲憊,甚至比在Q國時更甚,我常常需要獨處很長時間,才能勉強梳理和適應。

趙瑩以為我是因為身體不適和時差反應,更加細心地照顧我。

威廉姆斯教授對我極為關註,定期與我見面,與其說是師生,更像是一位充滿好奇的研究者面對一個罕見的自然現象。

他引導我學習信息論、覆雜系統、認知科學,試圖為我的能力找到一個科學的解釋框架。

但我能感覺到,他眼神深處除了學術熱情,也有一絲與阿爾卡季博士相似的、對“未知”的貪婪。

平靜的校園生活並未持續太久。

我很快察覺到,有陌生的目光在暗中註視著我,不是好奇的同學或老師,而是那種訓練有素的監視。

他們偽裝成游客、維修工、甚至學生,但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警惕、冷漠且帶有敵意的信息頻率,與周圍輕松的環境格格不入。

是K先生的人。

他們的觸角果然伸到了A國。

看來,我這個“完美的容器”,他們並未打算輕易放棄。

這種監視帶來的壓力,與A國自由開放的表象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同時,我開始在收納的信息中,捕捉到一些與Q國那場即將到來的政治風暴相關的碎片,流亡海外的異議人士的密談、國際金融機構對Q國資本異常流動的分析報告、以及某些A國政客私下裏對K先生派系的評價……

所有這些信息拼湊起來顯示,風暴已然臨近,而K先生似乎正處於風暴眼的核心,他的地位並非穩固如山。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我心中萌生:我或許可以利用我的信息接收能力,以及A國相對自由的環境,做點什麽。

不是為了報覆,而是一種本能,就像一面鏡子,既然映照出了黑暗,或許也有責任讓光線照射到該去的地方。

我開始有意識地信息中搜尋與K先生及其派系相關的,更具破壞性的秘密。

我知道這極其危險,一旦被對方察覺後果不堪設想,但我體內那不斷覺醒的力量,以及一種對扭曲權力天生的排斥感,驅使著我繼續。

趙瑩是我唯一的溫暖港灣。

她總是想方設法帶我出去散步、看電影,試圖讓我像個普通青少年一樣生活,她的存在,像一道堅固的堤壩,幫我抵擋著外部信息風暴的侵蝕,讓我短暫地回歸到“周雪”這個簡單的身份。

然而,我無法向她透露絲毫真相,只能將越來越多的秘密埋藏在心底,這讓我們之間原本親密無間的關系,悄然生出了一絲無形的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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