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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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變化發生得悄無聲息,卻又翻天覆地。

仿佛我體內那無數紛雜沖突的“神”在經歷了極致的混亂後,達到了一種平衡,又或者,是丁宛那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讓我“活”過來的意志,本身就成了最強大的咒語,強行將這些碎片熔鑄成了一個扭曲的整體。

我不再僅僅是那些冤魂的共鳴箱,我開始消化它們。

這個過程無法用言語形容,就像一場漫長的高燒退去,雖然虛弱不堪,但意識卻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那些曾經在我腦海裏尖叫、哭泣、低語的亡者聲音,並沒有消失,但它們不再支配我,它們變成了記憶,不屬於我,卻又真切切烙印在我存在之中的記憶。

我能清晰地回憶起陳老伯被瓦礫掩埋時的窒息感,能感受到山村少女在山崩地裂瞬間的恐懼,能體會到調查記者墜樓前一刻的不甘,甚至能理解那個被鎮壓的對手永世不得超生的怨毒。

但這些情緒,不再能輕易地將我撕裂,它們沈澱下來,如同河床底部的泥沙,構成了我新的“基礎”。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沈寂了太久的力量的蘇醒。

我的身體,那具停滯在十三歲秋天的軀殼,開始生長。

起初是骨骼細微的酸脹感,然後是肌肉纖維被強行拉伸的疼痛,指甲和頭發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我蒼白的皮膚下,似乎生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血液循環的暖意。

我像個被按下了暫停鍵的影像,突然被快進播放,在短短幾個月內,經歷了正常情況下需要數年才能完成的生長發育。

丁宛狂喜地看著這一切。

她不得不頻繁地給我更換衣物,從少年尺寸一路換到成人碼,我依然瘦削,但骨架撐開了,肩膀變寬,身高抽長,雖然面容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但整體看起來,已經像個十七八的清瘦青年。

只是那過分的蒼白的皮膚和眼底深處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滄桑與冰冷,提醒著旁觀者,這並非自然的成長。

“王檀,你真的回來了……”

丁宛常常撫摸著我有了明顯棱角的臉部線條,淚水漣漣,但嘴角卻帶著溫柔的笑意。

她的實驗,她的禁忌之愛,似乎結出了她最渴望的果實。

然而,與我日益“正常”的外表相反,我內心的某些部分卻徹底凝固了。

那個在石榴樹下天真爛漫的十三歲男孩,確實已經死了,現在的“我”,是一個由無數死亡記憶和丁宛的執念共同鑄造的覆雜存在。

我對丁宛,有一種極其覆雜的聯結,她是我的創造者,我的囚禁者,助我再生者,也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錨點,我依賴她,或許也殘留著一些對她本能的親近,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悲哀和疏離。

我知道,我永遠無法變回她記憶中的那個少年了。

隨著身體的變化趨於穩定,丁宛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要帶我去見我的爺爺奶奶。

這些年,兩位老人因為我的“失蹤”,心力交瘁,已經從原來的社區搬到了南方一個更安靜的小城養老,丁宛通過一些隱秘的渠道,一直關註著他們的狀況。

我們在一個雨夜抵達,敲響那扇熟悉的舊木門。

開門的是奶奶,她看著門外站著比她高出一個頭的青年,以及青年身邊那個出落得更加清麗卻眼神覆雜的女孩,楞住了。

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更深的溝壑,眼神渾濁而疲憊。

“你們找誰?”她遲疑地問道。

然後,她的目光定格在我的臉上。盡管容貌稍變,但那眉宇間的輪廓,尤其是眼睛的形狀……她手中的菜籃“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蔬菜散落一地。

“小,小檀?”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爺爺聞聲從裏屋出來,看到我的一瞬間,這位一輩子挺直腰板的退休教授,猛地晃了一下,扶住了門框。

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屋內燈光昏黃,我坐在熟悉的舊沙發上,感覺恍如隔世。

爺爺奶奶緊緊挨著我,一人抓著我一只手,仿佛一松手我就會消失,他們的手粗糙而冰涼,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淚水沿著他們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

“孩子……這些年……你去哪兒了?我們……我們以為……”

奶奶泣不成聲地撫摸者我的後頸。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幹澀,發不出像樣的音節。

長時間的“沈默”和體內雜糅的意識,讓我幾乎喪失了流暢語言的能力。

丁宛適時地開口,她編織了一個看似合理卻漏洞百出的故事:我被張登打暈,他聯系壞人將我賣到偏遠地區,我受了刺激,失去了大部分記憶,身體也垮了,最近才在一個極其偶然的機會下逃出來,憑著模糊的本能找回來,幸好路上遇到了她……

爺爺奶奶或許並不完全相信,但失而覆得的巨大狂喜壓倒了一切疑慮,他們看著我蒼白瘦削的臉和那雙過於沈寂的眼睛,只有無盡的心疼。

然而,溫馨的重聚是短暫的。

丁宛冷靜地提醒,張登家族的勢力今非昔比,耳目眾多,我們這樣貿然出現,極其危險,必須盡快離開。

絕望中,爺爺想起了什麽,他顫巍巍地從一本舊相冊裏翻出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是一個電子郵件地址和一串模糊的數字。

“這是你母親留下的,說如果有一天,在國內實在待不下去了,或者你,你想去找她,可以試試這個方式聯系她。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打通……”

母親。

這個詞匯對我而言,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情。

丁宛立刻行動起來,她用加密的方式聯系了那個郵箱。

令人驚訝的是,很快就收到了回覆。

母親的反應超出了我們的預期,她似乎並未過多質疑我“死而覆生”並突然長大的離奇經歷,而是表現出了極大的關切和一種近乎敏銳的警惕。

她立刻安排了我們在a國的接收事宜,並強調了一切必須秘密進行。

在爺爺奶奶不舍又擔憂的淚水中,我和丁宛再次踏上了旅程,這一次,是飛往大洋彼岸,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

a國的空氣帶著一股陌生的清冷味道。

母親的生活遠比我們想象的更顯赫,她再婚的丈夫,理查德·楊,是一位頗具影響力的華裔牧師,同時也在政壇有著一席之地,他們住在市郊一棟寬敞、風格現代卻又不失莊重的房子裏。

母親經營著三家公司,舉止幹練,眼神銳利,歲月似乎格外優待她,只是那份精明背後,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見到我時,她並沒有像爺爺奶奶那樣情緒失控,她幾乎是審視般地打量著我,從我已經接近成年的身高,到我異常蒼白的臉色,再到我那雙試圖模仿常人,卻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空洞和覆雜的眼睛。

“王檀?”

她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商人的審慎。

我點了點頭,努力擠出一個回應的表情。

她的目光又轉向丁宛,帶著更深的探究。

“丁宛?謝謝你照顧他。”

這話說得客氣,卻毫無溫度。

理查德牧師,我的繼父,是個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有著政客標準的親和笑容和牧師慣有的溫和語調。

但當他看向我時,那雙看似坦誠的藍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捕捉的光芒。

那不是驚訝,不是疑惑,而更像是一種確認,仿佛他看到了某種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歡迎回家,孩子。”

他張開雙臂,給了我一個禮節性的擁抱。

在他的懷抱靠近的瞬間,我體內那些沈寂的“神”似乎產生了一陣極其微弱的騷動,一種本能的排斥感,但很快又平息了下去。這個牧師,不簡單。

母親和理查德為我們安排了住處,就在他們家不遠的另一處房產,他們對外宣稱,我是母親早年因特殊原因寄養在親戚家的孩子,如今接回來一起生活,丁宛則被描述成我國內的好友,一同前來深造。

出乎意料的是,理查德牧師對我表現出了極大的善意和興趣,他沒有追問我的過去,反而主動提出,利用他的關系,幫助我和丁宛進入本地一所不錯的大學繼續讀書。

“年輕人,應該有自己的生活和未來。”

他說這話時,眼神意味深長。

入學手續辦得出奇順利。

我和丁宛開始了看似正常的大學生活,我選擇了一個相對冷僻的專業,比較宗教學,夾雜一些東方哲學,那些吸納的“神”中,不乏對古老儀式和生死觀念有模糊認知的碎片,這讓我學起來竟有種詭異的“熟悉感”。

丁宛則選擇了心理學,或許,她試圖從更“科學”的角度理解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

校園生活對我來說是更精密的模仿,我學習如何與同學進行膚淺的交談,如何坐在教室裏聽講,如何在圖書館查閱資料,我表現得沈默、孤僻,但成績卻出乎意料的好,尤其是在涉及神秘主義、集體潛意識、創傷後應激障礙等領域的課程上。

我的蒼白和陰郁,反而讓我在同學眼中蒙上了一層“神秘天才”的色彩。

只有回到我和丁宛共同的住所,我才能稍微放松那根緊繃的弦。

丁宛幾乎扮演著朋友、護士、導師和守護者的多重角色,她細心照料我的起居,幫我覆習功課,同時也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尤其是我的繼父理查德。

理查德經常邀請我去他的教堂,讓我旁聽他的布道,帶我參加一些社區活動,甚至介紹我認識一些他政界和商界的朋友。

他總是在人前欣慰地拍著我的肩膀,稱我為“上帝賜予的繼子”,說看到我走出“過去的陰影”,他感到無比欣慰。

但私下裏,他與我的一次次談話,卻越來越觸及核心。

“王檀,你相信靈魂的存在嗎?”

一次,在他的書房,他端著一杯威士忌,看似隨意地問我。

我沈默著,沒有回答。

他並不在意,繼續說道:“東方有很多古老的智慧,關於生死,關於能量的轉移和匯聚。有時候,巨大的創傷會打開一些非同尋常的通道。”

他盯著我,目光似乎要穿透我的表皮,直視我體內那紛雜的集合體:“你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很多,孩子。你身上承載的東西,一定很沈重。”

我感到一陣寒意。

他在試探我。

與此同時,我和丁宛的關系,在相對安穩的環境中,也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多年的相依為命,以及她對我那種扭曲卻無比強烈的“愛”,使得我們之間的紐帶異常牢固。

在外人看來,我們形影不離,默契十足,是一對感情深厚的“情侶”。

在一個寧靜的夜晚,當城市的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時,丁宛看著我,眼中閃爍著一種混合著占有、成就感和某種類似幸福的光芒。

“王檀,我們結婚吧。”

她的語氣不是詢問,而是宣告:“這樣,我們就永遠在一起了。再也沒有人能分開我們。”

結婚。

這個詞對我而言,遙遠而陌生。

我看著她,這個將我從死亡邊緣拉回,又將我推入另一種非生非死狀態的女人。

我對她有依賴,有感激,或許還有一絲被歲月磨出來的、畸形的親情?

但愛,那種正常男女之間的愛,早已隨著那個秋日下午,被埋葬在石榴樹下了。

但我沒有拒絕。

在我的世界裏,似乎也沒有拒絕的選項。

我點了點頭。

婚禮很簡單,就在理查德牧師的教堂舉行。

只有母親、理查德,以及幾位他們最親密的朋友參加。

我穿著稍微有些不合身的西裝,丁宛穿著潔白的婚紗,我們站在聖壇前。

理查德牧師主持儀式,他的禱詞莊重而充滿祝福。

但當他說到“無論疾病健康”時,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我蒼白的臉;當他說到“直至死亡將你們分開”時,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詭異的微妙弧度。

母親在臺下看著我們,眼神覆雜,有欣慰,有擔憂,但最深處的,是一種我讀不懂的凝重。

儀式結束,丁宛緊緊挽著我的手臂,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仿佛她終於完成了畢生的夙願。

而我,只是感覺手指上多了一個冰冷的金屬環,像另一道無形的枷鎖。

a國的天空很藍,但陽光照在我身上,依舊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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