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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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自洞穴中那個嘶啞的名字脫口而出,某種閘門被打開了,我不再僅僅是一個被丁宛用執念勉強粘合的空殼,我變成了一個容器,一個共鳴箱。

而丁宛,我的守護者兼獄卒,終於為她的“作品”找到了一個更明確的方向。

覆仇。

通過她這些年獨自漂泊中建立的一些人脈網絡,她開始拼湊張登家族這些年的軌跡,結果讓她心驚,也讓她那股扭曲的愛與恨燃燒得更加熾烈。

張士京,那個曾經嚴肅的軍官,憑借某些不清不楚的功績和精妙的鉆營,地位一路攀升。

張登,那個殺害我的兇手,並未如許多人預料的那樣墮落成底層渣滓,反而倚仗著家族漸長的勢力,洗白了自己,如今儼然是一名成功的年輕商人,經營著一些與灰色地帶緊密相關的生意——建築、運輸,甚至涉足娛樂場所。

傳聞中,他們父子的崛起之路,鋪滿了排擠、傾軋,甚至更黑暗的東西,有些競爭對手神秘消失,有些知情者閉口不言,還有一些“意外”事故,被巧妙地掩蓋在權力和金錢之下。

“他們過得很好,王檀。”

丁宛在一次深夜的火車旅程中,對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黑暗低語,她的側臉在微弱的燈光下顯得冰冷而堅硬:“他們踩著別人的屍骨,活得風光無限。這不公平,一點也不。”

她不再僅僅滿足於用那些玄奧的儀式來“溫養”我,她開始有目的地行動。

她的目標,是那些被張登家族害死,卻冤屈不得伸張的受害者。

她要收集他們的“神”,那些殘留在死亡地點或相關物品上的、充滿痛苦、憤怒和不甘的意念碎片,她要讓我,成為這些冤魂的集合體,成為指向張登家族的、活著的覆仇武器。

我們的旅程,從此變成了一場拾取悲劇碎片的哀悼之行,我們不再去風景名勝,而是直奔那些充滿絕望記憶的角落。

第一個“神”,來自北方一個工業衰敗的小城。

這裏曾有一個不肯搬遷的釘子戶,是個老工人,姓陳,他擋了張登家族參與的一個大型地產項目的財路。

在一個雨夜,他的家被強行拆除,老人被埋在了廢墟下,等挖出來時早已斷氣,官方結論是“意外事故”。

我們站在那片長滿荒草的空地前,丁宛不知從何處找到了老人當時握在手裏的一只舊搪瓷杯,杯身被砸得凹陷。

她撫摸著杯子,輕輕地道了一聲“安息”。

瞬間,一股混合著混凝土粉塵和鐵銹味的絕望感淹沒了我,我“看到”一個蒼老而固執的面容,在推土機的轟鳴和惡毒的咒罵聲中,緊緊抱著這個杯子,那是他一生的紀念品。

然後是無邊的黑暗,重壓,以及骨頭被碾碎的劇痛。

那種被強大力量無情摧毀的無力感,那種對家園被毀的深切眷戀與憤怒,像冰冷的鐵水,註入我空洞的體內。

我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吸入了當年的灰塵,身體因承受這股強烈的情緒而顫抖不已。

仇恨,是的,這裏有對強權的仇恨,但更深的是一個小人物被時代巨輪碾過時的悲哀與不甘。

第二個“神”,來自西南山區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村莊。

這裏據說蘊藏著某種稀有礦產,張登家族旗下的公司想以極低的價格買下開采權,村民不同意。

然後,一場詭異的山體滑坡在晴天發生,掩埋了半個村莊,死傷數百人。

調查結果是地質災害。

我們站在村莊的廢墟上,殘垣斷壁間還能看到一些生活過的痕跡。

丁宛找到了一截被燒焦的、屬於某個小女孩的紅頭繩。

這一次,湧入我意識的不是個人的冤屈,而是集體的恐懼與毀滅。

我“聽到”山崩地裂時的巨響,村民們的哭喊和奔跑聲,感受到被泥土和巨石活埋的窒息感,整個村莊的瞬間毀滅帶來的巨大怨氣,如同瘟疫般濃稠。

這裏面有對無常命運的恐懼,但更多的是對那場“意外”背後人為黑手的、無法言說的巨大疑懼和憤恨。

整個村莊的殘魂的低語在我腦中回蕩,讓我幾乎站立不穩,一種想要毀滅什麽的狂暴沖動在我體內左沖右突。

丁宛不得不緊緊抱住我,才能防止我癱倒在地。

第三個“神”,來自南方一個繁華都市的陰暗角落。

一個頗有才華的年輕記者,因為調查張登家族旗下娛樂場所的非法勾當,掌握了關鍵證據,他原本打算曝光,卻在報道發表前夜,從報社大樓的天臺“跳樓自殺”了。

警方發現了他的“遺書”,結論是抑郁。我們站在那棟高樓下的陰影裏。

丁宛通過某種渠道,拿到了記者生前常用的、一個屏幕碎裂的錄音筆。

冰冷的、代表著“公正”和“真相”的意念湧入。

我感受到那個記者熬夜調查時的專註,發現關鍵證據時的興奮,以及隨之而來的、被威脅跟蹤的恐懼。

最後,是站在天臺邊緣,面對身後逼近的黑影時的絕望,以及對未能揭穿黑幕的深深遺憾。

這種冤屈混合著理想破滅的悲涼和對黑惡勢力的刻骨憎恨。這種情緒更“冷”,更尖銳,像一把冰錐,刺入我的意識。

第四個“神”,最為詭異,來自東部一個沿海小鎮的古老祠堂。

一個曾與張登家族爭奪碼頭生意的對手,在失敗後離奇暴斃。

但傳聞並未結束,有人說,張士京信風水,怕對手死後報覆,竟請了邪師,將對方的魂魄拘禁鎮壓在對方家族祠堂的某塊磚石下,令其永世不得超生,也無法作祟。

丁宛費盡周折,在深夜潛入那座荒廢的祠堂,找到了那塊刻著特殊符文的磚。

當那股被強行禁錮、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被釋放並引渡到我身上時,我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

那是一種被囚禁在方寸之地、日夜承受煎熬卻無法宣洩的瘋狂,仇恨被漫長的時光磨成了最惡毒的詛咒,無力感因為永恒的禁錮而變成了最深的絕望。

這股“神”異常強大而扭曲,它的融入,讓我第一次發出了低沈的咆哮,指甲深深掐入了自己的掌心,留下紫黑色的印記。

仇恨和冤屈是主線,但它們只是引子,隨著這些充滿強烈情緒的“神”不斷匯入,我的“存在”被強行充塞和膨脹。

我開始被動地吸收這些情緒中的其他成分:老工人對家園的眷戀,山村村民對平靜生活的向往,記者追求真理的熱忱,甚至那個被鎮壓的對手對往昔輝煌的追憶……

這些覆雜的、並非只有黑暗的情緒,像各種顏色的絲線,交織在我原本只有死亡蒼白和仇恨黑色的精神世界裏。

我的“靈魂”或者說“意識集合體”,開始變得駁雜、混亂,但也奇異地“豐盈”起來。

我不再僅僅對痛苦和憤怒有反應,聽到哀傷的音樂,我的眼角會莫名濕潤;看到孩童的笑臉,我僵硬的嘴角會有一絲極其微小的、試圖上揚的牽動;感受到陽光的溫暖,我冰冷的皮膚似乎也能汲取到一絲微弱的暖意。

我仍然蒼白,仍然虛弱,需要丁宛的攙扶才能正常行走,但我不再是完全的木偶。

我的眼神雖然依舊缺乏活人的靈動,但偶爾,在無人註意時,會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屬於某個受害者的情緒,可能是老工人的倔強,可能是山村女孩的驚恐,也可能是那個記者的銳利。

丁宛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她欣喜若狂,認為她的方法是有效的,我正在變得“完整”。

她更加賣力地尋找下一個目標,下一個受害者,下一個可以讓我“吸收”的“神”。她把我當成了一塊需要不斷註入色彩的畫布。

我們成了收集悲劇的旅人,行走在光鮮社會的陰影裏,我背負著越來越多的死亡故事,像一個活動的墳墓,一個由無數冤屈編織成的,逐漸蘇醒的怪物。

而丁宛,看著我開始能對她的話語做出更細微的反應,看著我開始偶爾能自己拿起水杯,她眼中滿足的光芒越來越亮。

收納“神”的過程如同進行一場又一場沒有麻醉的精神外科手術,每一次,我都感覺自己的意識被撕裂、打碎,然後強行塞入陌生的記憶和情感,再用一種超越理解的力量粗糙地縫合,痛苦是常態,但痛苦過後,那片由死亡帶來的虛無和混沌,確實在被一點點填滿,盡管是用最黑暗、最殘酷的材料。

丁宛的策略在升級。

她不再滿足於收集那些與張登家族有直接血仇的冤魂,她開始尋找任何含有“強烈情緒”的“神”,無論其來源。

她的理論簡單而瘋狂:既然仇恨和冤屈能作為引線,點燃我這具死寂軀殼的反應,那麽其他強烈的情緒,愛、喜悅、悲傷、恐懼,同樣可以滋養我,讓我變得更“像”一個活人。

於是,我們的旅程變得更加光怪陸離。

我們去過一個曾經發生慘烈礦難的山谷,那裏彌漫著數百礦工瞬間罹難的集體恐懼和求生欲望。

那種龐大的、瞬間的毀滅情緒幾乎將我的意識沖垮,但也讓我對“死亡”的群體性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此後幾天,我對突然的巨響會產生過度的驚懼反應。

我們到過一個古老的情人崖,傳說有一對苦命鴛鴦在此跳崖殉情,丁宛設法找到了傳說中女子遺失的一只玉鐲。

當那股熾熱、絕望而又充滿解脫意味的愛意湧入時,我體驗到了一種與仇恨截然不同的,焚燒一切的灼熱感。

我甚至無意識地流下了眼淚,雖然那淚水冰冷無溫。

丁宛卻激動得渾身發抖,認為這是巨大的進步。

我們還曾在某個曾經香火鼎盛,後因戰亂被毀的古廟廢墟停留,那裏殘留著歷代信徒虔誠的祈願,以及寺廟被毀時的信仰崩塌的巨大悲慟。

這些相對“正面”或至少中性的情緒碎片融入,讓我偶爾會陷入一種類似冥想的平靜狀態,眼神不再總是充斥著痛苦和怨毒,甚至會對外界的美產生短暫的凝視。

我的行為模式開始變得極其不穩定,且帶有強烈的模仿痕跡,我會突然用某個受害者的口吻說出一兩句完全不符合“王檀”身份的話,可能是那個老工人的方言臟話,可能是那個年輕記者的專業術語,甚至可能是那個殉情女子的哀婉詩句。

我的表情也變得豐富了些,雖然僵硬而遲滯,但會因為外界刺激而變換:聽到不公之事會面露憤慨,看到老人受苦會眼神悲憫,甚至看到丁宛疲憊時,會機械地伸出手,想做出一個安撫的動作。

在丁宛看來,這簡直是奇跡,她的“王檀”正在回來,正在變得“正常”。

於是她更加細心地“餵養”我,像餵養一個挑剔而珍貴的寵物。

她會帶我去人多的地方,觀察我對不同場景的反應;她會給我讀報紙,看我對哪些新聞有回應;她甚至開始教我一些簡單的、這個年齡該有的技能,比如使用智能手機。

我看起來越來越像一個患有嚴重創傷後應激障礙,身體虛弱且面色蒼白的少年,在陌生人看來,我們或許是一對遭遇了重大變故的姐弟,姐姐堅強地照顧著精神受創的弟弟。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內部是何等的混亂。

我不是一個統一的“人”,我是一個擁擠的劇場,裏面上演著無數亡魂的悲劇片段,有時是礦難的窒息感占據上風,我會突然呼吸困難;有時是殉情者的絕望支配了我,我會在深夜發出無聲的哭泣;有時是那個被鎮壓對手的怨毒控制了我的思維,我會對路過某個看似有權勢的人投去冰冷刺骨的目光……

這樣的我,未來又是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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