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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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在這兒幹嘛呢?”

何毓秀推門走出來,玻璃門上方的木魚風鈴發出噠噠的撞擊聲,金煦偏頭去看,入目的先是一抹閃爍至極的陽光,將他的發梢一瞬間照的讓人看不清晰,但很快又老老實實地退後,僅僅只是在他的頭發與臉龐邊緣蒙上半邊金光。

“看什麽呢?”何毓秀微微偏頭,這下子,連睫毛尖尖上都帶上了光。

金煦的呼吸不自覺地開始亂了起來,他想要移開視線,卻又難以移開,只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誰說何毓秀不喜歡他?他要是不喜歡他,怎麽會在自己面前露出這樣可愛的一面?

那腦袋傾斜的恰到好處,濃睫閃動的時候連陽光都要悄悄躲避,有誰會在不喜歡的人面前做出這樣的姿態?

何毓秀朝他走了一步,金煦的喉嚨依舊像是被堵住了一樣。

看,他走出了光,專門向自己走了過來,為了見他,把追逐他的陽光都甩在了身後,誰敢說何毓秀不喜歡他?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兩下,金煦垂下了睫毛,手指克制地收縮。

明明距離還有一臂多遠,他卻好像已經嗅到了對方身上的體香……按理說,人類的嗅覺並不擅長在這種距離感知到細微的氣味分子,尤其是體香這種更多源自於皮膚分泌物與個體氣息混合後的覆雜信號。

可就此刻,他分明聞到了,不是源自於鼻尖,而是來自大腦皮層,僅僅只是這種距離的靠近,都讓他隱隱有些頭皮發麻。

理智驅使他稍微退後了一步:“什麽事?”

“不是去上班麽,什麽時候去?”

鬼使神差一般,他說:“晚點也沒關系。”

確實沒人要求他必須要準時到公司,但這麽多年來他已經習慣了每天去公司,因為何毓秀是個工作狂,在公司裏他可以隨時隨地配合何毓秀……他忽然感覺心臟又有點像是要難以控制。

他陡然意識到了自己多年來一直每天準時去公司報道並不是因為他有多想掌控金曜,而是因為他喜歡何毓秀。

他早就喜歡何毓秀了,只是他的身體不知道。

何毓秀點點頭,道:“一起走走?”

南堤一號春夏四季都很美,何毓秀與他一起穿越過寬闊的草坪,看到金紹霖已經帶著邊牧去了狗舍那邊。立秋之後,空氣中的熱度明顯有所減退,再過半個月,江那邊的楓林也要紅了。

金煦與他走在一起,肩膀之間隔了大約一拳的距離,他安靜地感受著那段距離,努力跟上對方肩膀晃動的頻率,不舍得拉遠,也不敢靠近。

“看看這個。”何毓秀把手機遞了過來,道:“人長得挺漂亮的,從性格介紹來看,跟你也是互補的類型。”

金煦看著他遞來的照片,恍惚的神色稍有退卻,他沒有直接拒絕,而是拿過來仔細看了看,道:“眼睛太大了,跟臉比例不適配。”

“……哪兒不適配了?”

“這個照片明顯修過。”金煦指給他看:“正常人的左右下頜骨應該存在輕微非對稱,而這個角度下,另一側的面廓理應略有突出。但他這裏呈現的是一條幾乎完美的半圓弧線,屬於過度平滑處理,不符合人體骨骼結構。”

“現在誰拍照不修圖啊?!”

“你就不用。”

說完,又微微移開視線,低頭去看手機。

何毓秀冷笑:“小時候你還說我臉兩邊不對稱呢。”

“我也說了正常人都是不對稱的……你的不對稱是最協調的。”

“……”何毓秀嘴角抽了抽。

因為小時候金煦無法分辨美醜,知道他可以肉眼看出人臉不對稱之後,家裏很多人或者出於好奇,或者出於某種期待,都找他去看過臉,小何毓秀當然也沒能避免跟風。

金煦對別人就只是平鋪直敘的不對稱,因為每個人都被他這三個字評價過,也都逐漸釋然了。唯有何毓秀,他靜靜盯著看了很久,說:“你的兩只眼睛雖然在一條水平線上,但確實一大一小,而且其中一個眉毛明顯微微偏低,左邊眼睛雙的更明顯一點,右邊眼尾比左眼尾尖,睫毛長度……”

小金煦輕輕靠近他,認真地看著:“右眼睫毛更長,眼球大小也不一樣啊……一邊瞳孔明顯比另外一邊大……”

他沒說下去。

因為何毓秀哭了。

那是第一次何毓秀在他面前露出那麽委屈的表情。

他不明白為什麽他對金煦來說好像是不一樣的,別人都只是三個字,他卻要被那麽細密的解剖和分析。

所以即便金煦後來一邊給他擦眼淚一邊告訴他:“總體來說你的臉還是我見過的誤差最小的一張……而且這點小偏差在你臉上長得剛剛好,沒有破相,反而讓人過目不忘。”

何毓秀也還是把他的話記在了心裏。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何毓秀每天都會對著鏡子悄悄拉扯另一邊的眼皮,或者故意擴張一邊瞳孔,想要把臉搞得對稱一點。

當然,後來何若儀反覆告訴他,他的臉非常完美非常漂亮,金煦也被何若儀按著跟他道歉,語氣認真:“我最近去瀏覽了全球最有吸引力面孔的建模數據,你所具備的非對稱恰好反覆出現在高評分人群之中。”

他看著何毓秀,露出一抹笑容,道:“所以,你這張臉就是一個概率奇跡。”

何若儀在一旁驚呼:“概率奇跡!我的大寶貝是個小奇跡!”

小何毓秀沒聽懂他的推理性致歉,但他聽懂了自己是個奇跡。

在何若儀故作姿態的又哄又抱又親又揉之下,總算咯咯笑了出來。

他緩緩嘆了口氣。

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居然還能再聽到金煦用這種方式誇他。

“你就試著模擬一下第一眼見到他的感覺,是無感還是反感?”

“反感。”

“……”他回答的毫不猶豫,何毓秀卻是有些意外:“反感?!”

他像是發現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語氣驚喜:“你是說你討厭他?!”

“……”金煦感覺哪裏不對,但又說不上來:“是的。”

“好事啊!”何毓秀道:“你看你平時對誰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只有這個人居然能引起你的反感,這恰恰說明了你們兩個有緣分啊!小說裏面都是這樣寫的,男主平時對誰都是一副白開水的態度,唯有女主能激起他心中的一點火花……金煦,我覺得他就是你的真命天子。”

他給了金煦一個肯定的眼神。

金煦:“……”

他感覺更加不舒服了,甚至開始覺得何毓秀的笑容都刺眼了起來。他皺了皺眉,道:“如果說能引起變量的人就是我的真命天子,那我覺得你更合適。”

“你是說你討厭我嗎?”

“我在乎你。”

“你在乎我個頭。”父母已經到家,何毓秀必須要跟他快刀斬亂麻,他不客氣地道:“我從小為你做了多少事,你又為我做了多少事?小時候你奶瓶是不是我捧的?你學自行車是不是我扶的?人家女孩子跟你告白的時候,你指著人家鼻子眼睛說了一大堆差點被冠上霸淩的帽子是不是我去給你解決的?我辛辛苦苦給你打跑了那些罵你怪胎的人轉臉說我蠢貨的人是不是你?從小到大我想做什麽事第一個給我潑冷水的是不是你?前兩天我瀕死進醫院的時候剛出急救室你就跟我說我們兩個不是兄弟但凡是個人能說出那種話嗎?!”

“你在乎我,你但凡有哪一點考慮過我的感受?你想跟我結婚你連喜歡是什麽東西都不知道卻要浪費我的時間讓我來等你性腺軸蘇醒!你這麽擅長推理路徑你有沒有推理過如果你的性腺軸一直沒有動靜我在等待的期間都在想什麽?即便我有了喜歡的人也不能與別人有過多交集就是因為要照顧你這個病人!就算你的性腺軸對象最後真的是我,難道我就應該放棄一切義無反顧的跟你在一起嗎?!”

“金煦,從小到大就是我在包容你,即便到了現在我也在努力給你找解決方法,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可以配合我,這很難嗎?!”

“還是說在你眼中我就和PPC一樣,二十四小時待命,絕大部分時間都處於待機狀態,只有你一聲啟動我才會被激起反響?金煦,我不是機器,我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想法,我不像你一樣只要盯著一個目標某個點就足夠了!我的腦子裏無時無刻都在演變著不同的情緒,你的一秒鐘也許是我的一分鐘甚至更長……”何毓秀望著他,道:“我現在很煎熬,你知道什麽叫煎熬嗎?”

金煦像是被問懵了。

何毓秀吐出一口氣,道:“我忍你很久了。”

清楚他不可能理解自己的情緒,何毓秀這口氣出得毫無內疚。

“我再說的通俗易懂一點。”何毓秀說:“我的大腦是動態網絡,每一段情緒都可能牽動千千萬萬的連接,而你的大腦是點陣式的邏輯模型,每一個變量都是單點連接,我理解你,我也理解你不理解我,但我不希望你把這種理解當做義務或者理所當然。”

“你是我弟弟,我還是希望你可以好,我會盡我所能去幫助你,但如果你一直這樣,我只能判斷你無藥可救。”

金煦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只怔怔看著他。

何毓秀又偏頭看了一眼主宅,他看不到母親的身影,父親也帶著邊牧到了他瞧不見的地方:“我不希望爸媽知道這件事,不然我真的沒臉在家裏呆下去了。”

金煦一直都是老樣子,他不懂感情,也不理解情緒。何毓秀不確定,如果金煦提出要跟他結婚,爸媽會不會認為是他沒做好引導,才把對方帶歪了……

面前忽然被陰影覆蓋,金煦一步擋住了他的視線,正對著他的面孔,道:“你要去哪?”

“……我沒要去哪。”何毓秀無言道:“我給你安排的相親,你到底去不去?”

金煦看著他,又垂下睫毛。

何毓秀很少會看到他這種狀態,有別於以往的沈思,像是帶著什麽情緒。

“我不想去。”

最終,他還是重新擡眸,嘴唇微抿:“但如果這樣可以讓你感覺好受一點,我願意為了你委屈自己。”

“……”何毓秀差點沒忍住擡手抽他。

繼PPC擬人之後,這家夥好像也重新加裝了新的模塊,瞎學個詞就在這裏亂用。

“那我這邊就開始安排了。”何毓秀沒有與他爭論,他轉身打了個電話,與中介商量好之後,道:“等那邊回覆,你現在可以去上班了。”

“我不想去上班了。”

金煦微微垂著腦袋,轉身在一旁的長椅上坐了下來,繼續垂著腦袋,看上去很萎靡的樣子。

昨天晚上大約刮了風,臨江的路邊落了些許黃葉。何毓秀皺著眉看了他一眼,有點沒好氣:“又怎麽了?”

“我現在感覺很心累。”

你知道心累兩個字怎麽寫嗎你心累……何毓秀道:“你的心累是形容詞,我的心累才是具象化,懂嗎你!”

說完,他轉身來到了江邊護欄旁,擡手做了個調息的起勢,吸氣,呼氣,氣沈丹田。

金煦看著他的背影,又感受了一下心臟處微妙的沈悶。他只是剛剛理解,就已經感覺很難受了,何毓秀,一直這樣麽……

他擡步走了過去。

何毓秀打了一小段太極,推掌的時候,忽然被人握住手腕,接著,人再次被對方抱在了懷裏。

“……?”何毓秀條件反射地想要將他推開,耳畔卻忽然傳來一句:“對不起。”

他停下動作。

初秋的風吹著還未黃的銀杏沙沙作響,他聽到金煦在他耳邊說:“何毓秀,讓你心累了這麽多年,真的很對不起。”

……

直到被輕輕放開的時候,他還有些迷茫,看上去像是不確定究竟發生了什麽。

說他矯情吧,他看上去像是在執行某種指令一樣嚴謹認真,說他懂事吧……可這話怎麽聽起來那麽不符合對方的AI設呢。

“以後我會盡力去理解你,如果有什麽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就告訴我……”說到這裏,他眼眸微妙地一閃,又垂下眼眸,道:“雖然目前我的性腺軸依然沒有活躍跡象……也許理解你的感受會花掉我很多時間和精力……但如果是為了你,我願意一試。”

“因為,我真的再也不想讓你受委屈了。”

“怎麽。”何毓秀道:“你的PPC最近建議你情緒引導應該搭配適量脆弱表達?”

金煦的沈默捎帶了一縷懵然。

“都準備去相親了,就給我稍微收斂一下,不然我都懷疑你下一句就要說出‘愛你讓我長出血肉’這種蠢話。”

說罷,又將他肘遠:“快上班去,別在這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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