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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雪滿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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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雪滿人間

距離覺月寺百裏以外的賀府,地龍將暖閣烘得暖意融融,懷兒捧著明天要考的課文,兩眼放空地盯著被北風吹得震震作響的窗戶。

白鶴自從被賀太夫人撥給楚頤差遣,便當了懷兒身邊的大婢女,她眼見懷兒出神了一晚,於是說道:“若是累了便先睡吧,明兒早點起來再背就是了。”

懷兒托著腮,稚氣的聲音若有所思:“明天就要小年了,祖母和姑姑什麽時候回來呢?”

過了小年,便正式踏入新年的倒計時了,每家每戶都要熱熱鬧鬧、密鑼緊鼓地為過新年而忙碌起來。這時候,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臉上都洋溢著除舊迎新的喜慶,連多病畏寒的爹爹也會精神稍振。

以往,小年之後書塾便放假了,懷兒不用背書也不用練字了,他可以在賀府四處玩耍。溜達到祖母那裏,祖母便會拿著剪刀給他剪各式各樣的紅窗花。祖母的手滿是繭子布滿皺紋,卻仍靈巧麻利,一張張紅紙在她手上變幻成威武的獅子,婀娜的水仙,乖巧的小兔……祖母剪完,懷兒便負責將大紅窗花貼在窗戶上,將家裏妝點得喜氣洋洋。從祖母屋子裏出來,溜達到二哥哥賀呈旭那裏,二哥哥便會帶他出府逛年市,買除夕夜要放的鞭炮和孔明燈。溜達到姑姑賀茹意那裏,姑姑會把用作年貨的糖果蜜餞全部給他先嘗一遍,南瓜籽、糖蓮子、花生糖、奶酪酥……每一樣都好吃。等他溜達一圈最後回到爹爹那裏,爹爹便會抱著他講年獸的故事,直到懷兒在他的懷裏睡著。

過了年,懷兒就七歲了;過了年,懷兒也才七歲。在他的小腦瓜裏,裝不下侯府大宅的彎彎繞繞,在他的小眼睛裏,也看不懂誰和誰的恩恩怨怨。

他只知道過新年是最幸福快樂的時刻,他只如全天下的小孩一樣期盼著新年。眼下爹爹還病著,祖母和姑姑還沒回來,家裏空落落的。懷兒只能天真地寄望於那即將到來的新年。

新年是特別的,是不一樣的,是無論如何都會快樂和喜慶的。所以等到了小年,一切一定就會好起來、熱鬧起來,一如以往每一年那樣!

懷兒放下書本,認真地說道:“白鶴姐姐,我也想去覺月寺,和祖母一起為爹爹祈福。”

白鶴原是賀太夫人的貼身侍女,她雖然不知道賀太夫人忽然離府的內情,但直覺也知道並非只是祈福那麽簡單,她只能搪塞一般地哄起懷兒來:“這幾日山路都被雪封了,等過兩天放晴,我差人到寺裏問問太夫人什麽日子回來,好嗎?”

懷兒仍悶悶不樂,白鶴正要繼續安撫他,忽然十指指尖連同心臟都閃過一陣針紮般的銳痛。

懷兒被她吃痛的模樣嚇了一跳:“怎麽了?”

白鶴也很是詫異。這樣詭異的驟痛只在她九歲那年出現過,那時白鷺爬樹撿風箏不慎失足摔下來,她便也一瞬間感受到了一陣頭痛。

白鶴與白鷺是孿生姐妹,自小便心念相通,這突發的心絞痛令白鶴心裏不禁泛起一陣疑慮,她攥了攥手心,最後說道:“懷兒,明日一早我就去覺月寺一趟,替你為夫人祈福。”

懷兒忙不疊地點頭:“那我們早點睡!”

在暖融融的被窩裏,懷兒很快睡著了。白鶴躺在他床旁邊的榻上,心緒卻一直不安寧,窗外呼嘯的北風越刮越大,陣陣打在門窗上,幾近有鬼哭之聲。

白鶴終於坐起,她悄然走出暖閣,喊醒了在隔壁屋子睡著的侍女:“無霜妹妹,你代我值一夜,我有事出去一趟。”

被喊醒的侍女揉著眼睛:“大雪天的,你去哪兒?”

“覺月寺。”

庭院上,厚厚的雪已經鋪到臺階上,白鶴紮緊了靴子和兜帽,提著馬燈一路走到馬廄處牽馬,卻見馬廄外已有人將一架馬車牽出。

白鶴看見馬車旁的人,不禁訝異:“侯爺,楚夫人?”

深更半夜,繼子與年齡相近的小娘單獨在一起,若傳出去也算是逾禮,但賀君旭與楚頤臉上卻沒有被撞破的窘態,楚頤裹著厚厚貂裘,臉上仍是蒼白病容,他邊咳邊道:“我與他去覺月寺一趟,有急事。”

白鶴心裏一沈,不好的預感愈發濃重,她利落地牽出自己的馬翻身而上:“大雪封山,讓奴婢為你們開路吧。”

賀君旭面色凝重,匆匆地將楚頤拉上馬車,自己亦躍上馭馬位:“走。”

夜深,自京城至城郊一百餘裏,天地茫茫,舉目皆白。紛紛揚揚的暴雪將驛道覆蓋地了無痕跡,馬蹄深一腳淺一腳地沒入雪堆中,飛奔向覺月寺而去。

等到了目的地,白鶴和賀君旭的身上已覆滿了雪粒和冰花,白鶴率先下馬叩響了寺門:“有人嗎?我們是賀府的人,勞駕禪師開門。”

門的另一頭一片死寂,白鶴回頭看向賀君旭:“侯爺,不對勁,往日都有看門的小沙彌值更的。”

賀君旭斂著眉,他擡頭看了一眼寺門旁的高墻,運氣提起足尖踏著垂直的墻體躍上墻頭,翻進門裏頭將寺門打開。

白鶴扶著楚頤下馬車,一進寺門便高聲吆喝了幾聲,四面八方唯有怒號的風聲回應她。

平日晨鐘暮鼓的佛門凈地,今夜卻仿佛成了一座寂滅的死窟。

三人心頭蒙上一片陰霾,賀君旭眉頭緊皺:“我先行一步,白鶴,你好生看著他。”

話畢,他運起輕功率便一馬當先向賀太夫人的廂房處飛掠而去,很快只剩下一道漆黑的影子。

雪路崎嶇,楚頤緊緊攀著白鶴肩膀,咬著牙亦快步跟著賀君旭的方向趕去。

賀太夫人宿在東廂的蓮房,是整座覺月寺最顯貴的待客之地,平日開門即見一池菡萏與慈悲古佛。楚頤穿過光禿禿的結冰的荷池,越過青燈盡熄的佛堂,走得太急,太多太多的冷氣被他喘息著吸入體內,等楚頤終於來的她的房間,五臟六腑已如墜冰窖。

房窗都開著,裏頭黑漆漆的,賀君旭的背影在黑暗的盡頭。

白鶴先喊了一聲白鷺的名字,無人應答。她提著馬燈走進房內,微光之中,賀太夫人安詳地、一動不動地躺在床榻上,周身已凍得青紫。

白鶴驚叫出聲:“太夫人!”

“祖母還有氣息,我正運功護住她的心脈。”賀君旭的臉完全籠罩在漆黑中,這位萬軍陣前仍面不改色的鐵馬將軍,此時聲音竟有難以自抑的顫抖。

渡氣入體,是最耗損內力的行為,賀君旭卻不知疲憊一般,源源不斷地催動著內功,周身滾燙地幾乎如火山迸發。但她的身體卻像一只漏氣的鼓,留不住一絲熱氣。

楚頤直直走到賀太夫人床前,將身上厚厚的貂裘披在她身上,劇烈的奔跑使他心臟劇烈跳動,楚頤喘息著說道:“白鶴,將馬車趕過來,我們……我們去找禦醫。”

賀君旭看他一眼,立即認同道:“對,我們去找禦醫,一定,一定還有救……”

回程路上,白鶴騎馬在前清雪開路,賀君旭將馬車駕得快如飛燕,車廂顛沛不已,楚頤緊緊抱著身旁昏迷的賀太夫人,將帶來的暖爐與湯婆子悉數放在她懷內。

“醒醒,不要睡去,”楚頤看著她布滿褶皺的昏睡的臉,“醒醒……娘,醒醒。”

這是他曾經無數次呼喊她的稱謂,也是他自從知道自己被騙後再也不曾喊她的稱謂。

如果當初一切如願,楚頤應該要跟著賀君旭,叫她“祖母”才是。但最終楚頤嫁的是賀君旭的父親,喊了她七年“娘”。她為他編織過至深至暗的騙局,又為他編織過真摯柔軟的家。

或許是方才賀君旭渡入的內力起了效用,或許是聽見楚頤久違的呼喚,賀太夫人真的顫顫巍巍地擡了擡厚重的滿是褶皺的眼皮,虛弱地睜開了眼。

“頤兒……”賀太夫人一見他,唇角便無力地彎了彎,“是你。”

“再撐撐,你會沒事的。”楚頤用力擁著她,試圖為她留住更多的暖意,“是誰,誰做的?”

賀太夫人依舊笑著,“你能趕來,說明你已經猜到了。”

楚頤默然,入夜時賀君旭前來給他送藥,提起蔡樽抓拿了幾個僧人,他便疑心光王會查到覺月寺去,因此求賀君旭帶他前往覺月寺,卻見到賀太夫人出了事。

“不用擔心,那些曾參與過鑄造的僧人已經全部轉移了,”賀太夫人握著楚頤的手,斷斷續續地交待著,“我攔在寺裏吸引他們的註意,正好拖延了時間。”

楚頤一頓,神情無比覆雜:“你一直都知道?”

賀太夫人握了握他的手,她似乎突然得了力氣,一口氣說了很長的一段話:“別告訴君兒內情,就只當我是著涼了吧。鎮國公害過你,你報覆他,光王又為他而害我,這冤冤相報就到這兒吧,別想著為我覆仇了。頤兒,如今你的仇人都得了報應,你也該……好好對自己了……”

至此,她便終於將此生要說的話都交待完畢一般,握著楚頤的手慢慢洩力,含笑的眼睛裏光芒漸漸消散。

“不要!”

楚頤下意識就緊緊回握住她的手,這明明是他的仇人,是騙他嫁入賀家守寡的騙子,眼看著她呼吸漸漸微弱,他明明應該感到無比快慰,無比得意,這才是對待仇人應有的態度,不是嗎?

楚頤卻只感受到一股幾近窒息的悶痛,是說不出的覆雜感覺,他發狠道:“你以為這樣幫我繕後,就能與我恩怨兩清?不可能!”

喉嚨只覺有千斤的鉛哽著,逼他竭盡全力才能發出聲音:“你不能死,你說過會等我病好,等我親自來向你覆仇,你若是就這樣死了,我向誰報覆?這又……算什麽大仇得報?”

他努力做出兇狠猙獰的表情,卻仍有點點溫熱的液體滴濕她幹涸的臉。

賀太夫人眼珠微微顫動,輕柔地哄著他:“好……好……我不死,為了你,祖母撐著……”

她果然緊抿著嘴,用盡全力一般,死撐著即將闔上的眼皮,使混沌的眼睛一直保持著睜開的模樣。

直至賀君旭趕到醫坊,停馬進入車廂,她的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睜著。

盡管她的屍身已經冷得發硬了。

她的一生活得太久了,七十九年刀風霜劍,已將此身磨損得危如殘燭,只片刻的嚴寒,也足以吹滅這具垂垂老矣的身軀。

“當,當,當!”

遠處,京城的打更人敲響了四更天的梆子,小年到了。早起的攤販已經推著貨物出來為年市作準備了,新年將至,每一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意,熱熱鬧鬧,說說笑笑。

唯有白雪紛紛揚揚地落在茫茫天地中,為人間披上千裏縞素。

這是很冷,很冷的一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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