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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生死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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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生死無常

“果然過年就是過年,好多人啊。”

懷兒躲在林嬤嬤身後,好奇地看著在府邸中來來往往的人們。

只是來人大都都沈默寡言,不似以往拜年那般熱鬧。懷兒覺得古怪,當然更古怪的是自己身上的一身白衣裳,林嬤嬤說這叫孝服,真是搞不懂,過年的新衣不都是要大紅大紫的,怎麽今天他們都穿著一身白蒙蒙的衣服呢?

不過這些小小的反常並不影響懷兒對即將到來的新年的雀躍之情,前兩天他就聽說祖母已經回來了,昨天夜裏姑姑也急匆匆地趕回來了,他們一家又可以像往常那樣齊齊整整地過一個團圓快樂的新年了,相信爹爹的病一定也很快就要好啦!

林嬤嬤摸了摸他的頭,眼睛裏流淌著他看不懂的情緒:“懷兒,我們等下就要送你祖母最後一程了,你要乖乖的,不要哭也不要鬧,等下跟著你兩位兄長一同到靈柩前叩首和上香,知道了嗎?”

懷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靈柩’就是祖母這兩天一直在休息的地方嗎?祖母不是才回來嗎,她又要去哪裏?”

林嬤嬤抱緊了懷兒,輕輕地道:“她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懷兒懵懂地跟隨著家中眾人走入靈堂,不知道為什麽,大家的眼睛都是紅紅的腫腫的,忽然他聽見有人壓抑地哽咽了一聲,一股酸澀的感覺忽然從懷兒心裏後知後覺地升起。

祖母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那他是不是很久很久都見不到她了?

她如今躺著的大木箱子看起來冷冰冰的,祖母睡得舒服嗎?她會冷嗎?

祖母的腿腳素來不好,如今卻要遠行,她會很累很辛苦嗎?

兩行熱流模糊了懷兒的視線,他伸手去擦,淚卻越流越多,他不知道所謂的遠行代表著什麽,但一股來自直覺的不安侵襲了他。

“都不準哭了,”姑姑賀茹意發話了,她臉色青白,聲音喑啞,像是被抽走了血肉骨頭一般憔悴,“法師說了,娘親高壽,又在佛寺圓寂,是要登極樂之境的。我們要按白喜事操辦,不可以在堂前傷心落淚,以免她再為我們牽掛,誤了飛升的吉時……我們要笑著送別她。”

懷兒看著她,心想:可是……剛剛忍不住哽咽出聲的人就是她。

姑姑的話他聽得半懂不懂,只模模糊糊知道哭會對祖母的遠行有不好的影響。他緊緊咬著下唇閉著眼,但淚水不聽使喚,任他忍得渾身發抖,還是源源不斷地從眼眶裏要溢出來。

在他有限的童年裏,還未曾像今天這樣無助過。因為對祖母的愛,他心裏的難過已經淹沒了全身,又因為對祖母的愛,他不可以讓這難過傾湧而出。

正不知如何是好,他忽然感到自己被一雙溫暖有力的手臂抱了起來。懷兒怯怯地睜開眼,賀君旭硬朗的面容近在眼前,他的眼底有一圈深深的烏黑,但眼神仍是沈著的,在悲痛欲絕的眾人之間,像一座堅不可摧的高山,一根永不動搖的定海神針。

懷兒在他懷裏,心裏因祖母沈睡而坍塌的一角終於慢慢找到了支撐,他把臉埋在賀君旭衣襟上,淚水偷偷流了出來。

有長兄擋著他,祖母就看不見自己哭鼻子了吧?

賀君旭單手抱著懷兒,感受到身上哭得渾身顫抖的小孩慢慢安靜下來,便知他是哭累了睡過去了。他將懷兒交給林嬤嬤照料,祖母的溘然長逝令賀茹意幾近崩潰,喪事唯有由他一手操持。

各項儀式結束,已是入夜。前來悼亡的賓客一一散去,負責法事的僧人點起了長生燭,囑咐他要守著這燭火徹夜常亮。

賀君旭應了是,獨自站立著看滿堂燭火明明滅滅。

身旁,祖母正靜靜地躺在靈柩內,花白頭發,面色慈祥,依稀仍是舊模樣。

任是不動如山,賀君旭亦不禁黯然。

“將軍。”

背後的聲音喚回了賀君旭的恍惚,賀君旭回頭,白鶴一身素服,眼圈發紅:“白鶴有一事求將軍成全。”

賀君旭知道她要說什麽,不等她開口便道:“我知道,你姐姐的失蹤,祖母的死,我都會查清。”

白鶴聽他說罷,一怔:“將軍,你相信我姐姐?”

賀太夫人出事的那一晚,覺月寺中所有人後來都被發現在自己房裏昏迷了,對發生過什麽事一概不知,除了賀太夫人的貼身侍女白鷺。

白鷺消失了,一並消失的還有賀太夫人房裏的首飾財物,導致有人推測是白鷺偷了賀太夫人的錢財出逃,沒有照顧好她,才令賀太夫人被一場嚴寒奪走了性命。

“你和你姐姐,還有庾讓,我們是自小一起長大的,我清楚你們的為人。”賀君旭說著,忽然若有所思地斂下眼,“庾讓……”

楚頤幫助逃兵偽裝成僧人模樣安頓在覺月寺,庾讓說楚頤的陶瓷作坊建在覺月寺,祖母出事也發生在覺月寺……

那夜,楚頤在聽見蔡樽抓拿了幾個僧人後,便神色慌張地求自己帶他去覺月寺,去到就發現祖母出了事。

賀君旭忽然臉色一變,串聯了這種種蹊蹺,豁然有一個可怕的猜測在他心頭湧起。

“白鶴,你在此替我守著燭火,我去看看楚頤。”

匆匆留下一句話,他便冷著臉大步走向遺珠苑。

楚頤自從那夜看著賀太夫人離世後,立即又牽動了舊疾暈死過去,賀君旭想他是情之所鐘,哀思過度才傷了身體,忙請如今已升了太醫院院使的兄弟袁壺來救治他。

可如今想來,這哀思除了對祖母的情,會不會還有一絲的愧疚?

如果因為他在覺月寺的那些勾當,祖母才……

遺珠苑凜冽的過堂風打在他身上,賀君旭的手竟然不自覺地微顫起來。

“君哥,你可來了!”

賀君旭一踏入遺珠苑,正巧遇到從楚頤房裏出來的太醫袁壺。近日慶元帝也感染了風寒,袁壺白天在太醫院忙得團團轉,下了值又要摸黑來為楚頤看癥,實在是累得夠嗆。不過他與賀君旭是一同上過戰場的軍醫和主帥,生死之交,自然不會推拒兄弟的請求。

袁壺拍拍他肩膀,“賀太夫人之事,節哀順變。”

賀君旭點點頭,許多話在心裏混沌交織,最終說出口的卻是:“他的病還好嗎?”

說起楚頤,袁壺疲憊的眉宇間有些猶豫不決:“嗯……借一步說話。”

賀君旭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禁皺緊了眉,與袁壺一同走進楚頤的臥房。

烤得溫熱的暖閣內滿是苦澀的藥味,屏風之後,楚頤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一卷脆弱的宣紙。

賀君旭屏退了下人,馬上問道:“他到底怎麽了?”

袁壺攥了攥手,帶著醫者的悲憫,重重地嘆了口氣:“他的身體,幾乎已是強弩之末了,就算強行醫治,恐怕也得費許多工夫錢財與靈丹妙藥。”

聽見他說的是錢財,賀君旭反倒籲出一口氣,毫不猶豫:“只要能把他養好,不管什麽代價都不重要。”

賀太夫人去世,楚頤病重,這幾日他幾乎沒有合過眼,烏黑的眼底顯得這張冷戾的臉上莫名有幾分偏執。

袁壺搖搖頭:“我知道你有孝心,只是……你先聽我說完,再決定要不要費神費時費錢救他吧。”

“什麽意思?”

袁壺移開眼,小聲道:“你這繼母情況如此兇險,除了憂思郁結、舊疾暴發,還有一個原因,他,他……約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你說什麽?”賀君旭瞳孔劇烈震蕩。

兩個月前,正是他和楚頤從河東災區一路回京的日子,那一路上含著怒氣的瘋狂……

賀君旭定定地看著床上的楚頤,一瞬間心中百般情緒將他大腦沖刷得一片空白,只剩下心頭剜肉一般痛得如此清晰。

楚頤,他的繼母,與他亂倫的繼母,因被騙而嫁入賀家沖喜的繼母,與他……又有了一個孩子。

雖說生命的離逝和降臨都毫無常理可言,但為什麽偏偏是在這種時候?

楚頤恨賀家恨得正深,自己先前又對他如此粗蠻,如今讓楚頤有了自己的孩子,他會如何看待那腹中的骨肉?

何況他如今這樣虛弱,又如何能承受得住生子這一遭大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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