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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對簿公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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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對簿公堂(上)

金秋送爽,玉風吹徹,楚顥吹著小曲兒,逗著新買的鸚鵡,回到家中準備午膳。

一踏入院中,便看見楚頤正端坐在廳室內。

“二弟怎麽來了?”楚顥今個兒心情好,殷勤地對一旁的妻子道,“快,再去添兩個小菜,兩道點心,另把我埋在窖裏的那壇桑落酒拿出來,午飯我們兄弟倆喝一杯。”

他和楚頤並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甚至在他成年之前都沒有見過這弟弟,但楚頤自從嫁入賀府後一直盡力襄助他經商從政,比其他圖謀家業的庶弟好太多了,久而久之,楚顥對楚頤很是親信。尤其先前楚頤讓他以八千兩賣了馥骨枝,雖說賣的時候他肉痛不已,但不久後傳出馥骨枝會致人不孕的傳聞,令那批異花一夜間變成了破爛貨,楚顥每每回想此事,便益發慶幸自己當初聽了這庶弟的話,對楚頤簡直是推心置腹。

楚頤卻全然不和他客套,臉色如霜:“你瞞著我做的事,父親知道嗎?”

楚頤雖然早年和父親有些齟齬,但對著他這個大哥一般都是溫文爾雅的,幾乎沒黑過臉,楚顥看著他今天這風雨欲來的模樣,忽然有些心虛,忙將妻子和仆人打發走,訕笑道:“什麽意思,為兄竟聽不明白了。”

楚頤見他還敢裝傻,剜他一眼:“尾生蠱,雪裏蕻。”

“你……你怎麽知道的!”楚顥瞪直了眼。

楚頤一言不發,只一雙點漆般深黑的眼沈沈看著楚顥。

楚顥被看得渾身發涼,連忙給自己找補:“為兄做這事,也是想為你解決賀君旭,免得他總在賀家為難你啊!”

“為何不與我商議,是不信我麽?”楚頤輕聲說道,他低垂著眼,一身氣焰悉數散去,莫名顯得落寞起來。

“為兄怎會不信你呢?”楚顥被他這套能屈能伸的作派弄得焦頭爛額,急急地為自己辯白,“是景通侯……侯爺說,此事兇險,不想將你卷入其中。而且此事涉及象蛇和尾生蠱,為兄也不想你為難。”

楚頤在心裏惡毒地罵了句蠢貨,壓著怒火說道:“既然也知此事兇險,為何要倉促行事?”

“我……唉!”楚顥嘆了口氣,“你知道的,為光王做事的人有許多,我們並不是都是一派的。”

他只這一句,楚頤便聽明白了。

慶元帝自登基以來不過十年,太子卻已經是第三任,誰也說不準現在的這個小太子到底能不能坐穩東宮。而光王這個三皇子文武雙全,外家還是出了一公二侯的大家族淮陽謝氏,未來的皇位未必就不能落入他手裏。因此,光王在朝中黨羽眾多,其中又分為以謝家為首的世襲公侯,和以京兆尹蔡大人為首的布衣新貴兩派。兩派雖說都奔著一個目標,但行事作風、金錢地位之間又大有不同,一直維持著微妙的關系。

近來蔡蓀等文官在興修水利之事上備受重用,景通侯估計是急著想扳回一城。

賀君旭雖從未表明自己是太子一派,但作為太子的表哥,誰都知道他將會是太子的左肩右膀。景通侯遂拿他開刀了。

楚頤心裏哂笑,臉上卻嚴肅道:“此事到底是如何謀劃的,兄長,你務必從頭到尾一一說來。”

事已至此,楚顥也只好將事情和盤供出。

最近賀君旭官封中軍都督,又備受聖寵,早已成為光王一派的眼中釘。恰逢象蛇將軍雪裏蕻來京述職,被莊貴妃相中,有意納為太子側妃,景通侯素來厭惡象蛇,雪裏蕻風光無限,又成為了他的肉中刺。

楚顥的商隊出塞尋找馥骨枝時,機緣巧合下得到了一只失傳已久的尾生蠱,二人一合計,想出了一招“一石三鳥”的法子。

每年中秋宮宴,赴宴的武將都會在宮宴結束後再結集在酒肆裏再喝一輪,賀君旭和雪裏蕻是最近風頭正盛的武官,自然不能缺席,屆時只需趁亂使雪裏蕻中蠱,並在賀君旭酒中下藥,然後,將身中情藥的賀君旭和中蠱後渾身酥軟的雪裏蕻放到一處……

太子的表哥強暴了太子意屬的側妃候選人,勢必會使太子與賀君旭離心;大將軍奸淫了小將軍,賀君旭治軍嚴明的美譽一夕變為笑話;象蛇將軍內功全失,自然不能再當將軍礙眼。

這便是所謂的一石三鳥。

然而中秋那夜,事情卻橫生變故。

原本答應要去酒肆再飲一輪的賀君旭忽然失了蹤,尾隨雪裏蕻的下蠱人遲遲未歸,等楚顥意識到不妙去找時,巷子深處的雪裏蕻已經衣衫不整了。

“你是說你到的時候,雪裏蕻已經遭人輕薄?”楚頤眉宇緊鎖。

楚顥道:“是啊,也不知是哪個路過的醉鬼那麽不挑,對著這麽個壯漢也下得了嘴……先前侯爺唯恐雪裏蕻中蠱後意識不清,特意假造了一塊賀君旭的令牌,要下蠱人在放蠱時放入雪裏蕻衣服內,雪裏蕻第二天醒了後,看見令牌以為是賀君旭幹的好事,那象蛇也是個爺們,麻溜就上官府告賀君旭了。正巧大理寺的嚴燚去了保定府查案,而且賀君旭竟然又說不出自己那晚究竟去了哪裏,如此巧合,簡直天助我也,侯爺把心一橫,決定要趁此機會讓賀君旭入罪,便拉下面子找了蔡大人。二弟,你別慌,雖說一開始沒陰得了賀君旭,但如今人證物證都偽造出來了,等雪裏蕻死無對證,這罪名他是擔定了,哈哈。”

楚頤懶得搭理他後面幾句,徑直問了一個別的問題:“那位遲遲未歸的下蠱人,找到了嗎?”

楚顥摸摸下巴:“自那晚上就不見了,誒,會不會是他侮辱了雪裏蕻,然後畏罪潛逃了?”

楚頤不置可否。

失蹤的下蠱人,還有那夜三更時分來他房中的黑衣人……他心中隱隱覺得,中秋那夜除了景通侯等人外,只怕還另有人在暗中行事。

有好戲看了。

在京城一片搗衣聲中,九月乘著月下飛霜翩然而至。

蔡蓀與景通侯雖然偶有嫌隙,但總歸都向同一個人盡忠,就如那些住得近的親戚一般,關上門再嫌棄,見面了也總是要賣彼此一個人情。在他們的努力之下,終於準備好了足夠令賀君旭定罪的偽證。

事不宜遲,朔日剛過,蔡大人即刻沐浴更衣,焚香凈手。

然後,京兆府中,驚堂木一拍:“升堂!”

由於此事關乎軍中醜聞,因此一直沒有大張旗鼓,今日來到公堂之上旁聽的,唯有寥寥幾個與案件有關之人,以及心系案件的裴小侯爺和白小公爺。太子殿下憂心賀君旭這位表哥,卻礙於身份,怕被扣上一頂徇私枉法的帽子,只派了一位親信的木翰林過來協理查審。

蔡蓀首先命人將“嫌犯”賀君旭帶上公堂,聲音威嚴:“賀君旭,雪裏蕻狀告你於中秋之夜三更時分,在酒肆深巷僻靜處對他行奸淫之事你可認罪?”

賀君旭站得很直,絲毫沒有久困囹圄的頹唐,朗聲說道:“我沒做過。”

蔡蓀當然沒想過他會乖乖認罪,於是大手一揮,令衙役將證人帶上來。

首先來的,是楚頤和白小公爺的書童。

蔡蓀先問楚頤:“楚氏,你作為繼母,與賀君旭一同在中秋夜參加宮宴,你可知道他宴罷後去了哪裏?”

楚頤面不改色,大言不慚:“楚某不勝酒力,出宮後再也沒有見過他,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回敝府。”

賀君旭內心呵呵了,除了第一句“不勝酒力”,沒一句真話。

繼而蔡大人又問書童:“當夜你家小公爺讓你去賀府請賀君旭到酒肆再飲一番,時值三更,賀家的侍從庾讓告訴你,賀君旭還沒回來,是不是?”

那小書童面貌柔媚,穿著一身灰藍色短制衣裳,斯斯文文的,賀君旭方才一時沒認出,現在定睛細看,才發現這竟然是點絳樓裏那個常被白瀧換著法子折騰的小倌雪奴。

這白瀧,竟然還把姘頭改頭換面放家裏了,真夠胡來。

白瀧惡狠狠瞪著雪奴,威脅質疑溢於言表:“大人問你的話,事關我兄弟清白,你這奴才想清楚再回答!”

雪奴頂著巨大的壓力,哆哆嗦嗦說道:“賀將軍……應該,應該在家。”

“放肆,”蔡大人眼中攝人的氣焰如有實質,“八月十六第一次傳召你時,你親口說當時賀君旭不在自己房中。擅改口供,可是要杖打二十板子的!”

“這……這……”雪奴支支吾吾,眼睛都嚇紅了。以他這樣的小身板,被打二十板子,估計第二天就可以被草席子卷起來,運到泥坑子裏葬了。

賀君旭冷冷瞥了高坐公案前的蔡蓀,開口對雪奴道:“無妨,你照直說。”

雪奴長長地松了口氣,淚眼婆娑地朝賀君旭投向了一道感激的眼神,才對蔡大人說道:“小人糊塗,八月的事情,九月已經記不清了,既然當時小人的口供是賀將軍不在房中,那應該就是不在房中了吧。”

蔡蓀滿意地點點頭,將目光轉向賀君旭:“楚氏和白家書童的證詞,都足以證明你當夜宴罷沒有如常回房休憩,三更半夜的,你究竟去了哪裏?”

這個問題,賀君旭在這些天裏被不同的人反覆詢問。但他能怎麽辦,難道他能說他那時候在自己的繼母房裏麽?

賀君旭臉色陰沈,憋屈道:“睡不著,出去吹吹風。”

話音剛落,他就聽見一旁的楚頤噗嗤一笑。

這笑聲聽在蔡蓀和白、裴等人耳裏,是楚頤在嘲笑這繼子蹩腳的借口。

聽在知道內情的賀君旭耳裏,則是在嘲笑自己吃了啞巴虧,還沒辦法拉他楚頤這個罪魁禍首下水!

賀君旭咬牙切齒,狠狠剜了楚頤一眼,等他出去了,有這象蛇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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