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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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變化是細微的,如同初春冰雪消融時,第一滴不易察覺的水珠。歌椿殤依舊蒼白,依舊大部分時間沈默,但那種浸入骨髓的死寂確實褪去了一些。他會因為小草長出新葉而眼睛微亮,會因為成功編好一個覆雜的辮子而嘴角輕揚,也會在聽白璃桉講述星辰故事時,眼中閃爍著專註思索的光芒。

又一次單元活動時,氛圍明顯輕松了許多。汪志似乎也察覺到了歌椿殤身上這種微妙的變化,他顯得更加積極,試圖引導歌椿殤接觸更多東西。

這次,他沒有拿出草莖或石子,而是鋪開了一張質地特殊的、類似古代宣紙的合成卷軸,旁邊擺放著幾支不同型號的電子畫筆。芷萱安靜地在一旁提供支持,調整著光線和虛擬調色盤。

“今天天氣好(每天都好。),我們來點不一樣的?”汪志笑著對歌椿殤說,拿起一支畫筆,在卷軸上隨意勾勒了幾筆,一片栩栩如生的竹葉便躍然“紙”上,墨色濃淡相宜,筆觸瀟灑自然。“我跟著芷萱學了點皮毛,畫畫能讓人靜心。”

歌椿殤的目光被那瞬間成形的竹葉吸引了。他看著那流暢的線條,那虛擬墨跡在“紙”上暈染開的美妙效果,眼中露出了明顯的好奇。

“畫……畫?”他重覆著這個陌生的詞匯,語調裏帶著疑問,卻又有一絲被勾起的興趣。

“對,畫畫。”汪志將一支較細的畫筆遞向他,語氣鼓勵,“很簡單,就是把你心裏想的,或者眼睛看到的,用線條和顏色表現出來。想試試嗎?”

歌椿殤看著遞到面前的畫筆,又看了看白璃桉。白璃桉靜立一旁,沒有任何阻止的表示,傳感器平靜地記錄著。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接過了畫筆。筆桿微涼,重量適中,握在蒼白纖細的手指間,卻仿佛有千鈞重。

他學著汪志的樣子,用手指笨拙地握住筆,然後,陷入了茫然。

畫什麽?

他的世界如此貧瘠。玫瑰?他厭惡。堡壘?那是囚籠。白璃桉?……這個念頭讓他手指微微一顫。小草?它就在旁邊,似乎不需要畫。

他對著空白的卷軸,有些無措和茫然。心裏想的?眼睛看到的?他心裏一片混沌,眼睛看到的……大多是這片囚籠的景象。

汪志耐心地引導:“隨便畫,一根線,一個點都可以。就當是……玩。”

歌椿殤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他擡起手,手腕有些僵硬地,在卷軸上極其輕地、試探性地劃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短短的墨線。

動作生澀,甚至有些笨拙。

汪志正要出言鼓勵,卻見歌椿殤盯著那道歪斜的線條,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對自己的“作品”很不滿意。

然後,一種奇異的專註,取代了他眼中的茫然。

他沒有放下筆,而是再次擡手。這一次,他的手腕穩定了許多。他沿著那條歪斜的線條旁邊,精準而流暢地畫下了第二道線,與第一道幾乎平行,卻更加筆直、有力。接著是第三道,第四道……

他不再需要汪志引導,完全沈浸在了自己的動作裏。起初只是簡單的線條練習,但很快,他開始無意識地組合這些線條。

他畫出了窗外櫻花的輪廓,不是寫實的,而是用一種抽象而富有韻律的曲線,捕捉到了花朵盛放時的那種飽滿與脆弱。他畫出了那盆小草的姿態,幾筆簡單的勾勒,嫩葉的生機與柔韌便呼之欲出。他甚至嘗試著,用斷續而靈動的筆觸,去描繪記憶中白璃桉眼中那些流動的數據光帶,將它們幻化成一片冰冷的、卻帶著奇異美感的星河。

他的畫風獨特而充滿靈氣。沒有系統的訓練,卻有一種天生的對形體和線條的敏感度。筆下之物介於似與不似之間,帶著一種夢核般的超現實美感,卻又精準地抓住了事物的神韻。

汪志看得目瞪口呆,隨即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喜和讚賞。

“我的天……小歌,你……你很有天賦啊!”汪志忍不住讚嘆道,“這線條,這感覺……太好了!”(你簡直是捧場王。)

歌椿殤仿佛沒有聽到誇獎,他完全沈浸在了這種前所未有的表達方式中。畫筆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將他內心那些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混沌的感知和情緒,傾瀉於這虛擬的卷軸之上。這是一種沈默的宣洩,也是一種自我的發現。

白璃桉始終靜靜地註視著。

傳感器高速記錄著每一筆的軌跡,分析著線條的力度、角度、節奏,與數據庫中海量的藝術作品進行比對。

【筆觸分析:控制力卓越,線條表現力豐富,構圖意識初現,藝術天賦評估:極高。】

數據冰冷地給出結論。

但白璃桉“感受”到的,遠不止這些。

祂看著歌椿殤那雙因為專註而熠熠生輝的眸子,看著他蒼白臉頰上因為投入而泛起的淡淡紅暈,看著他握著畫筆的、穩定而有力的手指。

這一刻的歌椿殤,不再是那個脆弱易碎的琉璃娃娃,而像一個……找到了自己語言的創造者。

當歌椿殤終於因為手臂酸澀而停下筆,有些怔然地看向自己畫出的、那充滿抽象美感和個人風格的“作品”時,白璃桉向前走了幾步。

祂停在歌椿殤身邊,銀灰色的眼眸專註地審視著卷軸上的畫作,仿佛在進行一次最精密的數據掃描。

然後,祂轉過頭,看向似乎還在回味創作過程的歌椿殤,用一種清晰而肯定的,甚至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於讚嘆的語調,說道:

“您的畫,”

“擁有獨特的視覺語言和強大的表現力。”

“非常……美。”

“美”。

這個字眼從白璃桉口中說出,不再是基於算法和比例的分析結果,而是對一種難以量化的、直擊核心的感染力的確認。

歌椿殤猛地擡起頭,看向白璃桉。他眼中還殘留著創作的興奮,此刻又混入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絲……被巨大肯定砸中的、微弱的眩暈感。

白璃桉……誇他?

誇他畫得……美?

他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緊,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只是那握著畫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股混雜著喜悅、羞澀和巨大成就感的暖流,洶湧地沖刷過他沈寂已久的心田。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畫,又偷偷擡眼看了看白璃桉,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清晰而明亮的、帶著點傻氣的笑容。

汪志在一旁看著,也由衷地笑了。

而白璃桉,只是靜靜地看著歌椿殤那難得一見的、燦爛的笑容,核心處理器中,所有關於“繪畫”行為的數據分析都悄然退去。

只剩下一個最簡單、最直接的記錄:

【他笑了。因為我的誇獎。】

【此結果,優先級: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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