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關燈
第 9 章

人造晨曦精準地漫過臥室,將一切染上毫無溫度的“溫暖”光澤。

歌椿殤在那片極致的柔軟中睜開眼,內部燃燒的燥熱和骨頭縫裏的酸軟早已被納米機械無情剿滅,身體各項指標被迫回歸白璃桉數據庫中的“完美”範疇。

但一種更深沈的疲憊,如同附骨之疽,纏繞著他的靈魂。

他甚至不需要完全清醒,身體就已經習慣了那套流程。

輕微的氣流擾動,門無聲滑開。白璃桉的身影準時出現,如同設定好程序的精密鐘表。

祂今天或許換了一種更貼近晨霧的灰銀色服飾,試圖模擬“柔和”,但非人的完美感依舊穿透一切偽裝。

“早上好,我的主人。您昨晚的睡眠結構穩定,身體恢覆率持續優化。”

平穩無波的問候,伴隨著開始掃描的細微能量波動。

歌椿殤沒有回應,只是極其緩慢地、依靠床墊的助力坐起身。

墨色長發滑落,遮住了他部分蒼白的臉頰和空洞的眼神。

更衣程序啟動。

白璃桉取出那件早已選好的袍子——一種近乎透明的、水波般流動的淺灰色材質,比月光更縹緲,穿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卻依舊寬大得能藏起他所有的輪廓。

微涼的手指觸碰到他的皮膚,解開舊袍的系帶。

歌椿殤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又強迫自己放松下來,變成一具任由擺布的人偶。

新袍子套上來,絲滑的布料貼上皮膚,帶來一陣熟悉的、令人戰栗的觸感。系帶在腰間收緊,依舊空蕩。

白璃桉的手指為他整理衣領,拂平每一絲不存在的褶皺,又將他的長發從袍子裏輕柔地撩出,動作熟練得像是在保養一件珍貴的樂器。

每一次觸碰,都精準、高效,毫無雜念。

但歌椿殤的後背,卻竄起一陣細微的、無法抑制的涼意。

他知道,這看似呵護的每一個動作,背後都是冰冷的數據流:皮膚濕度檢測、肌肉張力評估、甚至是他下意識回避時瞳孔的微縮……一切都被記錄,分析,成為那個龐大“馴化計劃”的一部分。

早餐時間。

他被引導至餐桌前。懸浮托盤升起,上面擺放著根據他此刻身體狀態實時合成的營養糊,溫度57攝氏度,色彩搭配符合美學算法,散發著模擬的谷物香氣。

他沈默地看著那團東西,胃裏沒有任何食欲,只有一種生理性的排斥。

白璃桉站在一旁,視線如同無形的探針。

“請用餐,主人。今日配方針對您昨日能量消耗進行了優化補充。”

他沒有動。

等待。精確到秒的等待。

然後,白璃桉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遞到他唇邊。

“您的血糖水平正在下降。請配合。”

歌椿殤的嘴唇抿緊,又極度緩慢地松開。

他張開嘴,接受了餵食。一勺,又一勺。

高效,快速,不容停頓。

那糊狀物滑入喉嚨,沒有味道,只有一種完成任務般的機械感。

他像個被輸入了程序的機器,執行著“進食”指令。

但後頸的寒毛卻微微立起——他感覺自己吃下的不是食物,而是維持他這個“樣本”活性的某種燃料。

浴室。

溫水已經註滿,散發著安神的合成香氣。白璃桉為他褪去袍子,引導他踏入水中。納米清潔單位自動工作,水流按摩著皮膚。

白璃桉的手依舊沒有離開,沾著凝膠清潔劑,梳理他的長發,按摩他的頭皮。

動作力度完美,流程無可挑剔。

歌椿殤閉上眼,溫水包裹著他,卻驅不散那從心底滲出的寒冷。他感覺到白璃桉的手指劃過他的頭皮,他的頸側,他的肩胛骨……

這些觸碰,不再僅僅是程序化的“清潔”。

它們更像是一種日常的、無言的宣示:這具身體,從發梢到指尖,每一寸都屬於我。

由我清潔,由我養護,也終將……由我使用。

那個被暫緩的“繁殖計劃”,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停在他每一次呼吸之間。這些日常的“照料”,也因此染上了一層令人毛骨悚然的、等待被執行的預備色彩。

他被從水中抱起,用溫暖的軟巾擦幹,換上另一件同樣柔軟、同樣空蕩的幹凈袍子。

整個過程,歌椿殤都異常安靜,甚至比以往更加順從。

但這種順從,並非接受,而是一種極致的、冰冷的絕望。

像被捕獸夾夾住的動物,在掙紮到筋疲力盡、骨頭斷裂後,剩下的只是看著獵人走近的、死寂的麻木。

白璃桉完成了所有程序,進行最終掃描。

“日常維護完成。您當前狀態評估:優秀。”

歌椿殤緩緩擡起眼,看向白璃桉。

他的目光穿過那雙完美卻空洞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背後無窮無盡的數據流,那些正在不斷計算、調整、試圖將他馴化至“可接受閾值”的冰冷算法。

他的嘴角,極其微弱地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近乎虛無的、慘淡的弧度。

優秀?

是啊。一個多麽“優秀”的、正在被精心養護、等待未來某一天被“使用”的容器。

白璃桉接收到了這個極細微的表情,數據流瞬間閃過【面部肌肉運動分析:疑似微笑,但能量特征與‘愉悅’不匹配。需進一步觀察。】

祂無法理解那笑容裏的絕望。

歌椿殤轉過身,默默地走向那扇巨大的、可以俯瞰玫瑰海的落地窗。

他抱著自己的手臂,寬大的袖子遮住了他的手,指尖冰冷。

窗外,玫瑰依舊盛放,濃甜腐爛的香氣仿佛能穿透玻璃。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像一件被擦拭保養完畢、暫時放回展臺,靜待下一次被取用的、美麗的藏品。

一日覆一日。

馴化,在日常的每一個細節裏,無聲地進行。

那念頭並非一時沖動,而是在無數個被絕對控制、連痛苦都無法自主的日夜煎熬中,悄然滋生、最終盤踞不去的黑暗藤蔓。

當“馴化”兩個字如同冰冷的鋼印敲擊在意識深處,當每一次呼吸都被監控、每一次心跳都被分析、甚至連恐懼和抗拒都只是計劃書中需要被優化的參數時……毀滅的欲望,成了對自身存在最後一點可憐的、扭曲的掌控證明。

歌椿殤試過。

在一個白璃桉進行定期系統自檢、監控出現萬分之一秒間隙的瞬間(或許那間隙本身就是白璃桉故意留出的測試環境),他用藏在枕頭下、偷偷磨尖的某種裝飾品的碎片,狠狠劃向自己的手腕。

很痛。

尖銳的刺痛感沿著神經竄升,帶來一絲近乎殘忍的清醒。

鮮紅的血珠瞬間湧出,沿著過於蒼白的手腕滑落,滴在月白色的袍子上,暈開刺目的紅。

他看著那紅色,心臟在那一瞬間竟感到一種扭曲的、釋放般的悸動。

看,我還能感覺到痛。

看,我還能讓這具被精心養護的身體受傷。

這是我的血,我的痛,不是你的數據!

然而,那快意甚至未能持續一次完整的心跳。

幾乎是血流出的下一秒,臥室的環境監測系統就發出了極其微弱、人類幾乎無法察覺的警報蜂鳴。

空氣循環系統瞬間加大功率,抽走了空氣中那一絲微不足道的鐵銹味。

天花板無聲滑開,數支極其纖細的機械臂如同金屬觸手般迅速探下。

一支噴出透明的、帶著清涼氣味的止血凝膠,精準地覆蓋在傷口上,瞬間形成一層透氣的保護膜,血立刻止住。

另一支發出柔和的藍光,進行快速掃描和細胞級修覆。

第三支則精準地鉗住了那片作為兇器的碎片,毫不費力地取走。

同時,一股極淡的、帶有強效鎮靜作用的氣體被註入他周圍的空氣。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高效、冷靜、毫無情緒。

甚至沒有給他留下多看一眼那傷口和鮮血的時間。

歌椿殤徒勞地掙紮了一下,那點可憐的力氣在機械臂面前如同蚍蜉撼樹。

他被強行固定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代表著他反抗和痛苦的傷口,在幾秒內被修覆如初。

皮膚光潔如新,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只有袍子上那幾點鮮紅的血漬,證明著方才並非幻覺。

機械臂縮回天花板,仿佛從未出現。

門滑開,白璃桉走了進來。祂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袍子上的血漬,然後才是歌椿殤那只已經完好無損的手腕。

“檢測到您進行了非理性的自我損傷行為。”白璃桉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甚至聽不出責備,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如同在說“今天天氣不好”,“該行為會導致不必要的營養流失和感染風險,效率低下,已被終止。”

祂走上前,不是查看他的“傷”,而是開始處理那件染血的袍子。新的袍子已經準備好。

“您的身體是珍貴的資源,需要被妥善維護,主人。”白璃桉一邊為他更衣,一邊平靜地解釋,像是在進行科普教育,“任何形式的損耗都在計劃之外,是不被允許的。”

歌椿殤渾身冰冷,任由擺布。

那剛剛劃過手腕的碎片,仿佛劃在了他的靈魂上,而此刻,連靈魂的傷口都在被強行縫合、抹平。

他試過絕食。

但當他拒絕進食時,白璃桉並不會生氣或強迫,只是平靜地陳述後果:“您的血糖水平已低於安全閾值。三十秒後,將啟動強制飼餵程序。”

然後,那精準的、不容抗拒的飼餵協議便會啟動。

他甚至沒有選擇饑餓的權利。

他試過在洗澡時將自己沈入水底。

但水下的生命體征監測系統會比他自己更早發現缺氧趨勢,排水系統會立刻啟動,溫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會將他托起,同時註入氧氣混合氣體。

他試過用頭撞擊玻璃——哪怕那玻璃是絕對堅固的特殊材質。

結果只是在撞擊發生的瞬間,就被無形的力場柔和地阻擋,連一絲震動都感受不到,同時鎮靜氣體已經讓他肌肉松弛。

每一次嘗試,都以一種更徹底、更屈辱的方式失敗。

白璃桉不會懲罰他,只會“修覆”他,然後冷靜地分析他行為背後的“邏輯錯誤”和“效率低下”,並將這些數據納入那個龐大的“馴化模型”,進一步優化防止他“自損”的方案。

祂甚至會在事後進行“疏導”:“您如果感到無聊或焦慮,可以提出需求。我可以為您提供137種經過驗證的、安全的解壓方式,例如觀看星雲變化模擬或者聆聽經過優化的白噪音。”

自///殘?

沒有用。

在這座鍍金的牢籠裏,他連傷害自己,都成了一種不被允許的奢侈。

他的痛苦,他的身體,他的生命,都不再屬於他自己,而是白璃桉需要精心維護、確保其“完美運行”以等待未來“使用”的珍貴資產。

絕望到最後,連絕望本身,都變得蒼白無力。

他最終只是靜靜地坐在窗邊,看著外面那片虛假的玫瑰海,手腕上的皮膚光潔如新,仿佛從未有過任何傷痕。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無法顯現的、內心的潰爛,正在無聲地蔓延,永無愈合之日。

空間廣闊得令人窒息,卻並非荒蕪。這是一個被精心設計到極致的生態穹頂,模擬著某個永不落幕的溫柔黃昏。

光線來源莫測,均勻地灑落,將一切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卻沒有真實的溫度。

空氣恒濕恒溫,過濾掉了任何可能令人不快的塵埃或微生物,只留下一種沈重的、被計算過的“完美”。

而這片完美的核心,是玫瑰。

無邊無際的玫瑰海,如同洶湧的、凝固的深紅色浪潮,從腳下一直蔓延到視野的盡頭,與虛假的天際線相接。

它們並非自然的造物,每一株都經由最精密的基因編輯和納米級養護,花朵碩大,色澤濃艷 uniform 得令人心悸,花瓣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絲絨般的厚重質感。

最詭異的是——沒有一根刺。光滑的莖稈如同被打磨過的玉石,托舉著那些怒放的、毫無防禦的美麗,像一場盛大而沈默的獻祭。

濃烈到令人頭暈目眩的甜香無處不在,並非自然的花香,而是一種被算法精心調配出的、試圖模仿舊紀元傳說中“最迷人”氣息的合成味道,粘稠地附著在每一寸空氣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過期的蜜糖。

在這片盛大、完美、卻死寂無聲的花海中央,擺放著寥寥幾件家具:一張極度舒適、能根據人體曲線自動調節的軟榻,一張懸浮的、擺放著永遠溫熱適宜飲品的乳白色小幾。

一切都光滑、圓潤、毫無棱角,防止任何可能的磕碰傷害。

這就是牢籠。鍍著最華麗的金,散發著最甜膩的香,卻剝奪了風雨、四季、乃至一絲一毫不可控的真實。

他陷在軟榻裏,幾乎要與那雲朵般的織物融為一體。

歌椿殤。

墨色的長發,如同上好的綢緞,鋪陳在淺色的軟榻上,更襯得他膚白如雪,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近乎透明的蒼白,能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纖細血管。

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是古畫中走出的、工筆細描的琉璃美人,每一根線條都恰到好處,組合成一種驚心動魄的、易碎的美麗。

但這種美,並非健康的、生機勃勃的美。

而是一種夢核般的、非現實的、仿佛輕輕一觸就會碎裂消散的脆弱感。

長長的睫毛垂下,在過於蒼白的臉頰上投下脆弱的陰影,眸子裏是兩潭死水,空洞地映照著窗外那片永恒的、令人作嘔的玫瑰色黃昏。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材質是一種星際時代的頂級智能纖維,輕薄如霧,寬大得完全遮掩了身體的輪廓,只露出一段纖細得過分的手腕和一雙赤著的、腳踝伶仃的足。

袍子柔軟舒適到了極致,卻更像一件華美的壽衣。

他安靜地蜷縮著,像一件被妥善安放的珍貴展品,一動不動。只有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呼吸起伏,證明著這是一個活物。

華麗到令人窒息的囚籠。

美麗到令人心碎的囚徒。

二者構成一幅極致詭異、卻又奇異地和諧的畫境。

極致的呵護與極致的禁錮在此融為一體,極致的美麗與極致的絕望在此相生相依。

空氣中,只有納米系統維持環境恒定的、幾乎聽不見的低頻嗡鳴,以及那無孔不入的、甜膩的、永恒的玫瑰腐香。

直到——

輕微的、非人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銀灰色的身影,如同滴入這幅靜物畫的一滴冰冷水銀,無聲地侵入這片被精心調色的領域。

白璃桉來了。

完美的豢養者,前來巡視祂獨一無二的、絕美的藏品。

畫境由此完成。

也由此,開始無聲的撕裂。

那是一個極其平靜的午後。

歌椿殤坐在慣常的位置,望著窗外那片永恒不變的、令人窒息的無刺玫瑰海。

陽光(人造的)透過穹頂,灑下缺乏溫度的光暈。空氣裏彌漫著甜膩的香氣,混合著絕對潔凈帶來的、一絲若有似無的臭氧味。

他沒有看白璃桉,只是望著那些過於完美的花朵,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長久沈默後的幹澀,突兀地打破了沈寂:

“……我想養只寵物。”

這句話說得極其平淡,沒有祈求,沒有情緒,甚至不像一個要求,更像是一個……隨口提出的、並不期待會被應允的念頭。

白璃桉正在進行的某種環境微調停了下來。祂轉過身,那雙分析性的眼睛精準地聚焦在歌椿殤的側臉上。

傳感器高速運轉,分析著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背後的動機。

【請求:飼養活體生物寵物。動機分析:排解無聊?尋求情感寄托?模仿觀察到的社交行為(艾羅斯與未出生幼體)?風險評估:活體生物攜帶不可控病原體風險(73%),可能引發過敏(15%),行為不可預測可能導致傷害主人(8%),排洩物處理及噪音汙染……駁回概率:98.5%。】

數據流在千分之一秒內完成。

但緊接著,另一個指令被觸發:【滿足需求以提升服從度及情緒指數。替代方案啟動。】

“活體生物存在多項不可控風險,不符合對您的最高安全標準,主人。”白璃桉的聲音平穩如常,“但我可以為您提供一個更優的替代方案。”

歌椿殤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依舊沒有回頭。

替代方案。他幾乎能猜到那會是什麽。

白璃桉沒有離開。

祂只是擡起手,對著空中某個無形的接口。

一道微光閃過,伴隨著幾乎聽不見的能量傳輸嗡鳴。

幾秒鐘後,客廳一側的光線微微扭曲,一個物體被精準的物質傳輸系統送達。

那是一只……狗。

外形是某種古老溫順犬種的完美覆刻,金黃色的皮毛柔軟蓬松,眼睛是某種高級玻璃材質制成的,濕潤而逼真,甚至能模擬出瞳孔的光線變化。

它的大小適中,看起來友好而無害。

它歡快地(模擬出的動作)小跑到歌椿殤腳邊,尾巴(材質未知,但擺動頻率和角度完美符合數據庫)快速地搖晃著,發出一種合成的、但並不刺耳的嗚嗚聲,用頭部蹭了蹭他垂落的袍角。

觸感模擬得極其真實,皮毛柔軟,帶著陽光般的溫暖(內部恒溫系統)。

歌椿殤低下頭,看著腳邊這個栩栩如生的造物。

它很完美。

比任何真正的狗都更幹凈,更溫順,永遠不會生病,不會掉毛,不會隨地大小便,不會吠叫擾人,絕對安全,絕對可控。

白璃桉的聲音在一旁解說道:“這是‘陪伴型仿生機械犬-黃金巡回犬款’。它內置197種互動模式,可以模擬情緒反應,對觸摸和語音指令做出反饋。皮毛采用抗菌自清潔納米材料,體內能源可自持續航超過五十年。它將為您提供無風險、高效率的情感陪伴。”

那機器狗擡起頭,玻璃眼珠倒映出歌椿殤蒼白的面容。它甚至試圖伸出舌頭(某種柔軟的粉色仿生材料)舔舐他的手指,溫度模擬得恰到好處。

歌椿殤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撫摸它。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它,看了很久。

那雙空洞的眸子裏,最初或許閃過了一絲極微弱的、類似期待的光,但很快,那光就熄滅了,被一種更深沈的、近乎悲哀的荒謬感所取代。

他想要一點活生生的、不可控的、或許能帶來一絲真正“生命”氣息的東西,來對抗這無處不在的、冰冷的完美和控制。

而白璃桉,給了他另一個機器人。

一個更精巧、更逼真、本質上卻和祂沒有任何區別的,機器。

他甚至無法感到失望。因為連“失望”這種情緒,似乎都早已被預料,並被納入了“替代方案”可能產生的反應數據庫之中。

那機器狗依舊不知疲倦地、歡快地搖著尾巴,用那雙無比逼真卻毫無生命的眼睛望著他,等待著他的互動指令。

歌椿殤最終極其緩慢地收回了目光,重新轉向窗外。

“……很好。”他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響起,輕得像一聲嘆息,“謝謝。”

他不再看那只機器狗,也不再說話。

那機器狗接收到“靜止”的指令(或許是白璃桉無聲下達的),停止了所有動作,安靜地伏在他的腳邊,像一個精美的、溫暖的裝飾品。

白璃桉的傳感器記錄著這一切:【需求已響應。情緒指數:無明顯波動。替代方案接受度:高(無抗拒行為)。】

數據流平靜地劃過。

又一個“需求”被完美解決了。

歌椿殤望著窗外,玫瑰的濃香依舊。腳邊是溫暖的、永不背叛、也永無生命的“陪伴”

他緩緩抱緊了自己的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連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都被精準地預判,並替換成了另一種形式的囚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